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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 帐子半垂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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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子半垂着,透进些昏昏的光。赵晏殊靠坐在坐在里头,怏怏地嵌在锦被堆里。衣衫空荡,身形更加瘦削,薄薄一片,像是能随时能折断。
听到声音,他抬眼望过来,瞳孔漆黑,人淡唇红,初见说得上是玉面郎君,如今病骨支离,病态熬出艳来,倒显得几分鬼气。
“这位公子,你是?”赵晏殊问道,眼中带着疑惑。
“不对,公子你不是裴渊,那为何住在裴府?”沈书生也在疑惑,往前迈了半步,细细看看赵公子,又扭头看看门边站着的殷九昭和谢玄止,眉头越拧越紧。
赵晏殊咳了几声,脸色又淡了下去,他拢了拢袖口,抬眼看向他,语气温柔,“我姓赵,名晏殊。与裴家交情颇深,夜已深,沈公子不如今夜在此歇下,明日我寻人带你去裴府可好?”
“那就叨扰了。”沈书生拱手谢过,退到一旁,嘴里却还小声嘀咕,“奇怪了,怎么回事……我方才明明瞧得真切,牌匾上写的是裴府啊。”
赵晏殊没接这话,目光越过沈书生,落在门口站着的两人身上,笑意里带了几分了然:“匾额上挂什么字,我却不知。想来是几位来时的路上,匾额不小心掉了,有人顺手替我家换了块吧。”
他说这话时语调温温的,不恼也不问,只拿眼瞧着殷九昭。殷九昭也不心虚,笑吟吟地受了这一眼,大大方方走进来:“赵公子好气度,掉了匾都不急。”
“左右来的不是歹人,挂什么字,倒也无妨。”赵晏殊气息比方才更虚了些,靠在引枕上缓了缓,温声道,“沈公子既是来寻裴兄,那便早些歇着。明日我让人备些薄礼,你带过去,也算我一份心意。”
沈书生连忙摆手:“赵兄太客气了,小生怎好……”
“我与裴家相交一场,这点心意还是该的。”赵晏殊打断他,语气淡淡,可话里透着不容推辞的妥帖,“只是我身子不争气,不能亲自陪你去,还望沈公子见谅。”
沈书生听他这样说,便不好再推,只深深一揖:“那便多谢赵兄了。”
赵晏殊微微颔首,又转向门口站着的三人,目光在殷九昭脸上停了停:“三位今夜也留下吧,夜里赶路,到底不便。”
姬见墨一听能歇下,眼睛都亮了,抱着剑往前凑了半步,被谢玄止一个眼神按在原地。殷九昭大方应下,“那就叨扰赵公子了。”
赵晏殊唇角弯了弯,没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手指向门外唤了声:“来人,带几位去西厢歇着。”
人走后,赵晏殊阖着眼,一只手搭在腕间的银锁上,指节轻轻收拢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另一边,赵父正跪在佛前,他叩首流泪,痛心发问。
“佛祖在上,”他声音哑得厉害,“弟子不解……究竟为何我儿病痛缠身,纵死方消……你低眉垂目,只将一双慈悲眼看定众生,却为何……不渡?”
“弟子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之事,怎么偏偏是我儿……”话未说完声音便哽在喉头,他又重重叩下头去,闷声道:“求佛祖慈悲。”
那佛像金漆涂脸,半阖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笑意,不辨喜怒。殿里静得只剩香灰簌簌落下的声响,半晌,赵父似乎才听见轻轻一句从那高高莲台上飘下来,声音似有若无,“何苦问我。”
他缓缓抬头,望向高台处那尊佛像,金漆描出的眉目慈悲含笑,可他仰着脖子跪在底下望久了,忽觉那笑意薄薄一层浮在面上,他喃喃重复着,“是啊,何苦。”
他膝行半步,仰起脸,顶上的藻井压得人喘不过气。蝉来春尽,生离死别,原是万物流转的定数,他本该信命的,话他在心里念过千百遍,念到舌头都麻了。可此刻跪在佛前,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啊。
“可我佛,我佛啊——”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荡的屋内撞出几重回响,“你既慈悲为怀,普渡众生,那我儿呢?他那样诚心,那样干净一个人,你可曾看见眼里?你可曾……想过渡一渡他?”
一室寂静,佛堂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晃了晃,烟斜斜地歪向一边,赵父郑重地拜了最后一拜,缓缓起身后,泪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再无敬意。
之后他又去了东厢,在门口站了会儿,脚步沉沉地回到自己屋里。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他解了外袍躺下,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裴家那丫头的事,翻来覆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迷糊过去。
梦里不知怎的,竟见着院里那棵老桂树还在,开得满树细碎金黄,香气浓得化不开,甜腻腻地缠在鼻尖,怎么也散不去。裴家丫头就站在树下,一身素白衣裳,风一吹,衣角轻轻扬起来,她还是生前那副乖巧模样,冲他一笑,轻声唤他:“赵伯父。”
赵父站在院门口,想过去又迈不动步,喉咙吐出的话酸涩涩的,“裴丫头……”
她笑意淡了淡,垂着眼道:“伯父别怪自己了,跳下去,是我自己选的。伯父这些年待我如亲女,我心里记着。”她顿了顿,抬起头,“那锁原也是……别人给我的,我给了晏殊哥,希望他能岁岁平安。”
赵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往前挣了两步,声音发颤:“丫头,是伯父对不住你,那门亲事……”
“伯父,”她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身形已经开始淡了,“我该走了,您跟伯母别为我忧心,给我的香,也少烧些吧,熏多了反倒伤神。
说完,人便散了。赵父猛地惊醒,窗外天还黑着,他坐起身来,捂脸哭泣。而隔壁城的裴秀积忧成疾,病得久了,神思便也恍惚起来,今夜因病神错,其女也入梦现身。
梦里的光景,竟比白日还要亮上几分。裴秀一睁眼,便瞧见阿沅坐在她梳妆镜前,她正愣着,阿沅倒先回头,眉眼弯弯的,她心里又惊又喜,眼泪先下来了,扑过去便要拉女儿的手,嘴里念叨着:“我的阿沅,你可算回来了,娘想你想得好苦……”
可那手刚伸出去,便穿过她的身体,阿沅还是笑着,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飘忽,“娘,是女儿的错,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您要好好的,别总惦记我。”
她一听这话,心里跟刀绞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惦记你惦记谁?”她声音拔高,“你告诉娘,是谁害的你,娘找到他为你报仇!”
“娘,没人害我。”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楚,“女儿早就……该去了,不过因……多活几日,那日是我自己往下跳的。”
她抬起头,眼里清清亮亮的,“娘,这是我自己的命。您别恨,恨了要伤身子的。”
裴秀哪里听得进去,只哭着去抓她:“你别走!你再说清楚些,娘不信,娘一个字都不信……”
阿沅的身影淡得只剩个轮廓,风一吹便要散了似的。她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母亲,缓缓拜了下去。
“母亲……”她的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是女儿不孝,痴心求学,本不应离别母亲多年,回来就……”后半句就要走了堵在喉间,化成一缕苦涩咽了回去。
“女儿自幼体弱,旁人也都说城主家的姑娘养在深闺便好,可女儿不服。女儿读母亲案上的书籍账册,看母亲执掌一城的模样,便想着,女子儿也不逊色于任何人。”
她垂下眼,声音愈发轻了,“女儿扮作男子去求学,功课从不曾落于人后,书院里那些男子,起初笑女儿身量单薄,可每一次考校,女儿都压了他们一头。先生亦称赞女儿的文章有筋骨……”
“女儿只想着,把这满腹学问带回来,替母亲分忧,”她的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眼里却落了泪:“只恨这身子……终究是撑不到那一天了。”
“阿沅……”裴秀猛地抬起头,“什么学问,什么功名,母亲都不要。母亲只要你好端端地站在我跟前,哪怕你一辈子不读一本书,一辈子不出这座城,母亲养着你,护着你,日日能瞧见你笑,母亲就知足了……”
她说着说着,泪砸穿阿沅手背,却仍然烫得阿沅眼眶一红。阿沅虚虚地搭着她的手,抬起眼,泪光里映着她的脸,声音颤抖,“母亲……”
她顿了顿,笑意更苦了些,“此番前来,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城西坟下……如今存着一份尸骨,是女儿昔日同窗,他……”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他生前最爱干净,劳母亲……替女儿替他,添一抔新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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