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77休洗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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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呼吸明显一滞，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后撤，两点绿色的眸光极快速地扫过陆洄的脸。
分离的时间不到一瞬，拉开了也仍额头相抵，陆洄却十分焦虑似的，手臂一用力，把那点距离重新填补。
他亲得丝毫不得章法，简直不痛不痒，那人僵僵立着，任他胡作非为了一会，只有扶着腰的手越收越紧，不过片刻突然欺身下来。
唇齿交接，瞬间就攻守易势。
陆洄后脑落在床铺上，发丝散开一片，那种绵密的触感随后深海一样将人裹起，每次将要出水都再次把他一头按下，道貌岸然地品酌着他挣扎的喘息。
“呼……呼……”
他有点不乐意，更多可能是烧得发懵，对面的一招一式简直太顺利、太不讲道理了，好像提前排练过千八百遍，不一会他就觉得头腔胀得一片光怪陆离，想把人推开。
“师父。”对方顺水推舟给了他喘气的机会，灼热的呼吸落在面庞上，抵着他的鼻尖问：“你现在知道我是谁吗？”
萧……
脑子不转了，那股微妙的恼意就被升腾放大，混在许多他倏忽忘了来源的滔天洪水中，一股脑砸成个满溢的堰塞湖。陆洄把马上说出口的名字咽回去，反手打了那混账一巴掌，接着便眼前漆黑，直接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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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北天的雪密且黏，一会落成毛茸茸的一层，他伸着一条胳膊看袖上的雪，睫毛落了雪花，眨眨眼就擦着脸颊掉下来，有点凉。
“世子，世子！”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孩从外头跑进院子，看见他猛地打住腿，想起来世子不许他们在北天叫自己“世子”，于是匆匆改口：“公子，殿……你爹来了！”
陆洄比这小家仆还矮上半头，觉得他虽不犯忌讳，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小脸冷冷一团：“知道了，他到哪了？”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身后有踩雪声，他刚抽了一口凉气，转眼已经双脚离地，被人扛在肩头。
“高了一点，”陆隽掂了掂，满意道：“也沉了。”
小世子打出生就薄的面子被这一出搞得岌岌可危，板着脸噘嘴说：“放我下来！”
陆隽看他又要急了，存心想逗：“我听决明子道长说你都要学御剑了，怎么还恐高？”
陆洄自己觉得和陆隽并不熟，然后觉得他爹很没礼貌：“那又怎么了！”
“不怎么。有害怕的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还是小孩呢，是不是？”
“我不是小孩了。”
陆隽的声音依旧轻快，陆洄坐在他肩头，看不见他爹的表情，只听见说：“不是小孩，就不能有害怕的东西，也不能红脸哭鼻子了。”
谁要红脸哭鼻子，陆洄嫌弃地想着，慢慢不再挣扎。陆隽身量高大，走的很稳，他趴得渐渐有点累，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走了不知多久，陆隽转而把半梦半醒的小人横抱进怀里。
他站定：“道长。”
决明子干枯的手指摸了摸小孩的后脑勺：“我算出了些东西，因此叫你来。”
他们都知道孩子睡着了，声音依旧放得极低，决明子的院子很冷，陆洄一面使劲往陆隽怀里挤，脑袋往背光的方向钻，一边迷迷糊糊听见：
“他六亲缘浅，是孤家寡人、腥风血雨的命格，被送上我北天只是一切的开始，殿下护不了他一辈子。”
“可惜了。他娘还在的时候，还给他和张府君的女儿定过娃娃亲……”
“殿下。”
陆隽笑笑：“天命不可违。做父母的，当然宁愿他一辈子简简单单、热热闹闹地过去，若命定不能如此……”
“嗯？”
“若命定不能如此，便愿他快快长出一副刀枪不入、风霜不侵的冷硬心肠吧。”
什么样的心肠堪称冷硬？
陆洄在梦中问自己。
二师伯骂他没心没肺，青庭说他不通人性，师兄师姐们说他天性疏离，这算是冷硬吗？
抱着他的那个怀抱越来越冷，陆洄醒了，在陆隽的甲胄上摸到一手的血。
他看着他爹灰败的面孔，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陆隽的怀抱几乎只是个空有形体的架子，他兀自从那两条只剩枯骨的胳膊中站起来，想回头看一眼，而骨架转眼间就化成一缕青烟，陆洄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青烟就毫不温存地随风去了。
他又后撤了一步，天地霎时皆风雪。
后来到燕都见到张府君，他才知道陆隽在他六岁那年做主退掉了这门亲事，而那女孩几年后得了一场大病，死时没过总角。
想起这件事时，姑娘的坟头早已青青，他去拜祭过，看不出其中埋了个小人，更看不出他曾经或许会与这陌生的女孩度过一生。
父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热闹的念想最终也化为枯骨青冢，而他因为到底活着，除了替人悲哀，甚至不能动一点可怜自己的心思。
孤家寡人便孤家寡人，没有什么受不受得住的。
至此，他觉得自己已经神功大成，他对陈恭和乾平帝报复得果决狠辣，与史樵之流断得干净利落，对陆昭更是弃得决绝，喜怒哀乐当然也有，但都像冰川中的流水，随春融秋冻来而复返，只冲刷沿岸一层悲欢。
陆洄回过头，世间万般过客的身影跨过十年的光阴，如那堆小小的坟茔一样化为乌有，离他最近的位置是一双碧绿的眼眸。
——经年累月地，冰层竟然被一股不讲理的热流冲破，露出地底心血般的熔岩来。
有个声音说：你做不到。
你不是那样的人，永远实现不了陆隽哪怕最末一等的心愿，热流在他心腔里乱撞，撬开地缝，硬生生钻进滚烫的岩浆，它周身裹挟的冰碴和雪水在接触岩浆的一刹那升腾出大股的蒸汽，蛮横地熔身其中。
好像被一只追魂箭死死楔入身体一样，有什么被刻意拔掉的东西在同时生长得充盈满胀。
一瞬间，陆洄疼得几乎想附身跪下去，植入玄武骨都没有如今这般剜心刺骨的疼，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恍惚中，一点柔软的温度从额头向下，绵密温和地擦过他的眼角，又拉过他的手，几近虔诚地贴上手背。
然后他就醒了，比雨停稍晚一点，萧璁守在床榻外沿环抱着他，正巧与他对视。
年轻的身体到底抗造，睡了一宿退烧就不头疼了，陆洄灵台一片清明，接着回忆起来昨天的诸多事宜。
“你……”他口舌干涩，“你怎么就变回来了？”
萧璁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说：“一开始是没想起来，差点被困死在小时候了。其实也很容易反应过来，从看到壁画的一瞬间起，我们就已经进入了第一重幻境。”
他脑袋一歪：“这里固然是贺云枝的幻境，可我也是天魔引，不至于完全受她摆布，我听见你叫我，想回来见你，就这样来了。”
接下来是一阵悠长的沉默，没等陆洄斟酌答句，萧璁继而毫无预兆地压过来，单手撑在他一侧，另一手捡起他几缕长发捻着。
“师父，”他居高临下，目光晦暗，“你还记得自己昨晚干了什么吗？”
陆洄喉咙一紧。
不能说完全记得，但单能想起来的部分就足够要命。身前的这个萧璁身心都来自现实，比他现在这具壳子还大几岁，阴影把整个人罩住，倒反天罡地有种压迫感，似乎叼着人喉管、琢磨怎么下口的野兽。
“……”
片刻的僵持后，他眼神些微闪烁，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脸。
这就等同回答了。萧璁眼神猛地暗下去，呼吸绵长而幽深。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你是要先给我一甜枣，再打我一巴掌吗？”
陆洄心里一跳，疑心他猜到了什么，嘴上问：“就是个甜枣吗？”
“不是。”萧璁老实答着，拇指却不老实地摩挲着他的腰际，“全天下的蜜罐子都没这个甜。”
他一双眼睛绿的吓人，低头埋在人耳侧：“……已经齁死我了，打就打吧，死不了第二遍。”
陆洄也被这通出息齁得一麻，瞬间从天灵盖软到尾巴骨，一边纳闷这油嘴滑舌的招数是和谁学的，一边还剩一点理智，伸手去挡。
他把狗脑袋推开，仰躺着捧起萧璁的脸，血色给刚退烧的面庞染得秾丽夺目，带一点难以察觉的迷茫，字句斟酌道：“……阿璁，我可能会辜负你。”
萧璁乖乖任他摆弄着，眼珠里除了陆洄什么都没有，后者一气呵成接道：“不管是一会要和你说的，还是……以后。”
他看着绿眼珠里自己的倒影：“现在你面前这具躯体不过十七八岁，或许算年轻光鲜，跑得动跳的动，脾气是也不好，但没落下一身毛病，至少不会拖累别人。”
“……但出去之后就不一样了。”陆洄语意沉静，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那里只有一副破烂躯壳，如果只闹个三年五载，我总归给得起，可若是……”
他即时收住话音，萧璁还是默契地明白了这个“若是”，眸色霎时深沉。
很好。
他咬了咬牙尖，心想：还有人回应心意也是这样算无遗策，三年五年腻了该如何，一直纠缠下去该如何，如果他不幸早死自己还执迷不悟又该如何，安排的明白不说，丑话也先说在前头……
陆洄见他久不回应，慢慢抽回手来，对方这时突然问：“你以为我喜欢你什么？”
指尖刚刚分离，萧璁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恶狠狠道：
“是，我就是天生贱骨头，喜欢你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发脾气使性子折磨人，说什么我就得听什么，生前被你使唤，死了任你安排，越肆无忌惮越好，剥皮吃肉，真心付土也得毫无怨言……”
陆洄没听说过有人好这一口，一下忘词了，萧璁这时欺身下来，堪称粗暴地堵住了他的嘴。
“等，唔……”
萧璁撕咬猎物一样品尝着那双唇瓣，陆洄防守不牢，几乎被他压进床里，没几下口腔里就一股血腥味，这下确信昨晚缺氧晕过去不是偶然事件，纯粹是贼人狼子野心。
过了不知道多久，眼前才又清亮。
“陆泊明。”萧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揩了揩他湿润的眼角，“你答应了，我就永远是你的人了，从此之后，你要做鬼我帮你勾魂，你要位列仙班我当你座下青牛，永远别想找借口把我扔下。”
室内昏暗，连鸟叫都听不到，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没过多久，陆洄幽幽叹了口气。
“算了，疯不过你，来。”
他张开手臂，萧璁便顺从地在身侧躺下，紧紧环住他的腰。
阴雨天早上亮不透，陆洄睁眼时天色已经靛蓝，可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再变浅，更没有下人晨起询问。不知道是谁动用能力篡改了幻境，把这将亮未亮的相依时刻拉得无限长。
还能怎么办呢？萧璁听着身边人的心跳，狂喜几乎将他淹没，一切甜蜜的声色与想象都在静谧的黎明时刻暗自流动着，回馈到躯体，他只是把头埋在陆洄颈窝里，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野兽扑食，筹谋许久，一击必中。
这是许多年前景城王府那个寒夜里，陆洄教他的第一课。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077休洗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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