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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076休洗红(一) ...

  •   碧奴其实很擅长察言观色,看见他脸色不对,但也不说话,就直勾勾盯着。
      “睡吧。”陆洄拉过被子,给他浑身伤痕累累盖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只坐在榻边。

      “这不是你的床吗?”碧奴问。
      是我的寝殿没错,陆洄一脑门官司地想,他看面前的小碧奴和小狗崽子似的一脸傻气,有些牙酸。
      ……他知道自己长大后和我有什么事么?

      细想来,陆洄自己和小孩永远不对付的最大原因就在于他说不出幼稚的瞎话,所幸无论是从前的皇帝还是后来的萧璁,都不用他拉下脸皮干这种事。
      ——他早该知道有报应的。

      “怕一个人睡?”陆洄面不改色倒打一耙。
      碧奴慢慢摇头。
      “伤口疼?”
      碧奴飞快答:“不疼。”
      那就是疼。陆洄感觉心肝被挠了一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了就闭眼。”

      “从前……有个人,他夜里梦见一个漂亮女子,女子告诉他自己是府君的亡女,选他来助自己还生,许诺事成后嫁他为妻。二人在梦中……呃,在梦中做了夫妻的事。”
      他看过的没溜故事多的是,不乏有些涉及男女的,也从不顾忌,这回不知怎地悬崖勒马,假装没事道:“梦醒之后,这人越想越忧心,还是怀疑有虚,于是找到了府君女儿的坟开墓求证。”

      “……墓中的确有一貌美女子,白骨埋在地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出血肉,眼看要还阳,只因为他提前开墓功败垂成,就此重新化为枯骨。”
      他讲完了,看小孩没说话,问:“你害怕了?”

      碧奴:“不怕。”
      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的吓人:“这个人也不是真想和她做夫妻。”
      陆洄:“嗯?”
      “要是想要她做妻子,就该自己死了,去找她做一对厉鬼。”碧奴似乎不自在说这么多话,半晌才闷闷补了一句:“这根本不算鬼故事。”

      “是,”陆洄无话可说,不想和他掰扯这个,“我讲完了,闭眼。”
      什么玩意儿,他自己跟自己说,女鬼想还阳,男的想白捡一娘子,其中一个毁约掘墓,结果却完全不公平,这才叫鬼故事,小孩懂个屁的——
      对了,他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故事来?

      *

      有乾平帝在,紫极塔的案子结的很利落,等陆洄忙完这一阵,才发现没什么感觉就要入夏了。萧璁的伤好了大半,每天朝会回来能看见小文盲在院里与心法较劲。
      他手痒,间或拿剑和人过上两招,可小孩刚启蒙,不管打起来还是教起来都太没意思了,多的时候还是坐在一边袖手旁观,满门心思盘算着缺德幻境到底怎么能放人出去。

      这天天气不错,他路过萧璁的时候顺手一指,费了半天劲凝起的剑气就被打飞了。
      萧璁看了他一眼,小跑着去捡剑。
      “……”
      陆洄捻了捻拇指,现实里做人师父的时候他被身体拖累,大部分时间有心无力,结果意外地遵循自然规律。现在哪哪都好使了……偶尔也是应该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太缺德。

      孩子颠颠地跑过来,把剑塞到他手里:“再给我看一遍。”
      可能因为被他早捡回来几年,这个幼年期的萧璁和陆洄记忆里的也不太一样,似乎更活泛,更有点孩子气,还会暗搓搓地争风吃醋。他接过来,刚要挽剑指,管家匆匆从院外来到,递上信笺。

      萧璁看见信纸的颜色,眼神一暗:“是六殿下吗?”

      陆昭用了最恭谨的笔触,严谨甚微地问人查案是否累着,结案后是否有空,又说自己有哪些课业没懂、御花园木槿花将开云云,陆洄飞快扫了过去,信纸底下的萧璁又抬头:“他又叫你入宫?”

      这个身高刚刚好,陆洄顺手拍拍他的脑门,把第二封翻到上面,冲远处吩咐说:“让史大人进来。”
      “这一式是这样的。”他随手搁下信纸,示意萧璁跟来:“我只再教一遍。”

      史樵进门时差点被剑光削掉硕果仅存的一撮毛,他怨鬼似的蹭蹭走进来,开门见山:“有门了,但是……”
      陆洄使了个眼色,史樵立刻警觉,等人擦了根本没出几滴的汗,才凑近幽幽说:“王府里现在也不安全吗?”
      “你接着练。”陆洄把剑扔给萧璁,“重海,进屋说。”

      史樵跟他进了屋,还不知道鬼鬼祟祟地是要防谁,说话颠三倒四:“其实也没什么——也不是没什么,烟花地是九流三教什么人都有,但我的追踪术也不是盖的,一个哑女而已,怎么也不会人间蒸发,只是——算了,你最好还是亲自去看一眼。”

      *

      “就是这了。”
      史樵垂眉耷眼地一指,站在原地不动了。
      禁庋库前一片肃然,陆洄挑眉看了看他,拿出玄天印。

      天枢阁立阁百年,历代存下的典籍记录浩如烟海,典司库面阔九间,石柱黑瓦,内有芥子空间,处处施防火咒,许多官员入阁几年进来都要迷路,史樵带他七扭八扭,竟然到了禁庋库门前。

      此处是封存皇家禁物的秘库,虽然入库物品还是要经天枢阁查点,但和日常乱麻似的卷宗部相比,静悄悄得无端有种朽气。玄天印扣上门环,泄出一股金光,光点落入铜兽口中之前,陆洄终于问:“你确定吗?”
      史樵脖子一梗,大有种爱信不信大不了杀头的豪横。

      禁庋库出入管制严格,除了是皇室成员,不然得有专门的理由才行,史樵摆了摆手,那负责管理的官吏才跟着进来,缀在陆洄身后:“阁主要找什么?”

      牵扯到皇室的灵物积了好几代,陈芝麻烂谷子的,没人想翻也没人敢翻,都分门别类堆在各个仓室,陆洄不搭话,大步流星从储架中穿过,飞快扫视着泛黄的名签:“重海。”
      史樵食指指腹上一根细针缓缓停止转动:“那儿。”
      他所指的地方在储架的最端头,大小不一的木箱乱七八糟摞了一堆。

      “库门上次开是什么时候?”

      “不到,不到四个月之前。”官吏以为他要怪罪,深深低着头,“当时皇后例行祭拜过夭子,把换下的灵符和木主送了过来……这,正赶上明华夫人殡天,忙不过来。况且皇后爱子心切,每年都送来一大堆,属下就,就没来得及……”
      陆洄:“把箱子打开。”

      官吏不敢有违,陈后送来的木箱有三四个,他拿了钥匙,先要开装符咒的,陆洄一扬下巴:“开那个。”

      那是体积最大的一个箱子,着意想的话,尺寸和形状跟棺材似的。官吏忙抬出来:“这是,这是存放替换下来的木主和灵偶的……诶?”
      盒盖打开,陆洄说:“让开。”

      他一步迈上前,看清了里面的东西。箱子中只孤零零放着一个人形,雕琢精湛,彩绘生动,栩栩如生,但又能一眼看出是个木偶,因此格外诡异。
      这不是什么木主,更不是什么“陈后夭子的灵偶”,分明是个女人。

      陆洄听说过有仙门能工巧匠雕木偶供自己驱使,最高级的木偶由主人的灵力供养,一举一动任凭差遣,动起来与真人无异。
      但树本无口舌,也没有灵识,因此这样的木偶也不会说话,只能做些端茶倒水的傻瓜活计。
      ……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合适寄身的傀儡容器吗?
      他握住木偶左手的小拇指,双指用力,裂开的木纹里赫然是惨白人骨。

      官吏缩在后头,瞟见他脸色铁青,颤声问:“阁主……”
      陆洄:“这真是皇后送进来的?真是在明华夫人殡天后送进来的?”
      “这……”

      耳鸣声把官吏的解释隔在识海之外,他其实不用一遍遍确定,只看见哑女木偶的一瞬,就已经把一切连起来了。
      昭华宫里的贺云枝刚刚咽气,哑女的傀儡就发疯并失踪,送它入库的陈后与贺云枝达成过“身后事”的协议,而天底下没有比天枢阁禁庋库更适合保存木偶的地方……

      不管是子夜歌的玉俑还是木头丫鬟改造的人偶,都需要施术者的灵力和精神操纵,贺云枝肉身死亡,魂魄与天魔一起被镇封在紫极塔,傀儡当然会一下子失控。若她还能塔中慢慢积蓄精力以待来日,这只傀儡就是她外界活动的唯一方式,当然要好好保存。

      揽月洲花神亭神秘的祭拜人、提前布置好的回溯幻境一下都有了解释——那是从禁庋库里再度苏醒的木偶,而在它背后,其主贺云枝显然已经恢复元气,足够做些什么了。
      那她要做什么?陆洄指节攥得发白,现实的时间线里还有多少迷局是贺云枝的手笔?

      史樵也觉得不对,凑到他边上:“这东西是挺奇怪,但你……你也不用气成这样啊?”

      不,不对。想要验证这一切,其实立刻就有个最直接的办法,陆洄想。
      其实发现哑女的木偶说明的也不只这些,而他方才一直在用别的东西煞有介事地填满、逃避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陆洄久违地在这句无病无灾的身体里感觉到心悸,他勉强抬起手,猛地合上箱盖,一言不发迈出禁庋库。

      让萧璁来认一下木偶的面容,一切猜疑就都迎刃而解了。可是……
      可是被贺云枝的傀儡在宫外抚养长大,年龄、血统也都对得上,再兼天魔的矢志不渝死缠烂打……

      但假设他才是那个孩子,为什么陈后全然不知送往江南的婴儿已经被二次掉包,为什么贺云枝的傀儡要抚养他,又为什么养得这么烂,在人刚自立的年岁就任凭傀儡失踪,再也不管不顾?

      史樵催促官吏把东西收好,接着赶紧追了出来,他穿过迷宫似的走廊,当面撞上了阴沉沉的天色。
      轰隆——
      那人影越走越快,听不见雷声,也感觉不到雨点似的,已经落出老远。
      “阁主!阁主!……陆泊明!”史樵在远处高叫。

      如果他是那个孩子……那个间接害死了他父亲,害死了青庭的孩子,生来背负尸山血海,担着比天大的希冀和诅咒,有那么零星几个人想尽办法让他生,更多的的人含恨嚼血地想要他死……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陆洄顿了顿脚步。

      一个响雷同时砸进心里,眨眼在五脏六腑里生根发芽,细小的枝芽菌丝似的密密交织起许多回忆,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的血肉绞碎再重组。
      ——我为什么不能现在跑到地宫里去,把那什么天魔地魔一剑砍了呢?

      他还剩一星半点的理智,但也止不住地往深渊里滑,那玩意细如蚊蚋道:这只是个幻境,不管贺云枝还是谁,造它出来就是让你看明白就好,在这大闹一通,可不可笑?
      幻境……他头昏脑涨地想,去他爷爷的幻境。

      王府的管家看见他淋这么大的雨回来,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陆洄后知后觉地一抬头,水淋淋的乌发底下露出煞白的一张脸,他不管老头的大呼小叫,甚至也没管追到前院来给他撑伞的萧璁,自顾自回了寝殿,用冰凉的手指打了道门禁,倒头躺在榻上。

      门外的小孩还在叫他,一声接一声求他解开禁制,过了不知多久淹没在暴雨声中。
      小傻子,陆洄心里骂。

      他打启蒙开始就顶讨厌幻术,觉得这种骗人的玩意可怜可悲,但偶尔,哪怕只有这失魂落魄的一天,能否就这样相信一下,如果这里发生的一切才是真的——如果这时候萧璁还是个脑子里只有一指甲盖爱恨的蠢小孩,他是不是来得及扭转一切?

      暴雨如注,下到天黑也不见收势,陆洄躺得昏沉,浑身滚烫,脑中全然空白。不知又到了什么时辰,极缓慢地想起了遥远的现实。
      萧照夜……那个他在紫极塔里大言不惭要为之阻挡天命的人,他到底在哪儿呢?

      陆洄一生放了不知多少狠话,如今最恨这句一语成谶。

      恍惚之间,门上的禁制被悄然打开了,不用想是萧璁干的。这混账做这件事轻车熟路,接下来就该是溜到床边,把自己这摊烂泥抄起来……
      那人真的这么干了,陆洄感到一团朦胧的阴影罩在自己头顶,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你怎么……”
      “我听见你叫我了。”对方说。

      陆洄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双幽暗深邃的绿色眼眸。下一秒,他一把扳过人的肩膀,双手环上后颈,就这样借势起腰,飞蛾扑火似的吻上了那张嘴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076休洗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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