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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102悲人寰(四) ...

  •   皇帝又不是阿古洛,不是要选宿主,而是要选听话的——不管出于大业还是出于私情,得知真相后应该立刻杀了他,确保鸣秋是阿古洛唯一的选择,如今把他扔到牢里折磨,只是因为变态吗?

      是了,他要选听话的。萧璁睫毛上滚下一颗混着冷汗的水珠。
      高象也是他被这样忽悠着当刀使的。留自己一条命,仿佛真正的陈氏子现身后要重新考虑扶植的人选,足以让鸣秋那没骨气的惊慌失措,百依百顺,不仅如此,或许还可以拿来威胁陆洄……
      真是一本万利。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谢谢贺云枝,要是没有她横插一脚,他说不定已经劫走陆洄,逍遥法外了。萧璁眯起眼睛,分出一点灵力想去感应那对玉镯的存在。

      此时在遥远的昭华宫,把自己团在锦被中的陆洄昏昏沉沉咳嗽着。宫女早被喝退了,一个敢进屋的人都没有,发花的视野中,陆洄勉强看见玉镯上的翠色流动了一瞬,于是将咳嗽强压回胸腔,轻吻了一下它。
      那一点可怜的温度顺着天道的交换遥遥传来,似乎印在萧璁低垂的眉眼,让他无声地笑了笑。

      骗子,萧璁心里说。
      陆洄不可能预料不到自曝身份的后果——皇帝有什么心肠,连他都一清二楚。
      宫宴上那个无比接近诀别的眼神好像一柄钢刀刺穿肺腑,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人无法呼吸。
      他想说什么?他想让你做什么?
      又是什么让陆洄在宫宴极短暂的时间里选择了只身赴险?

      燕都城化身的凶兽似乎是今生永无法战胜的关隘,想着想着,萧璁无比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识海翻起浓得发黑的血色,它倏忽卷起了爆竹声中的絮语,卷起互相依偎的体温,卷起那一个个触碰和眼神……
      ……而你就像当年燕川行宫的那个小奴隶一样,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带他走。

      “世俗、情理、法度、人心……种种权衡纠葛在本相之上,人总是倾向用最复杂的方式解决问题。”
      “世间大不平,非剑不可消也。”
      “阿璁,我可能会辜负你。”
      “……那我要杀人放火。”

      宛若一场缠绵霪霂,那些声色和身体的旖旎触感离得很近,又好像隔着一辈子那么远,全打着转汇入那双墨黑的眼眸,如漩涡般将他吸入,无尽地向下坠去。在这幽闭肮脏的寒潭中,没人知道他官觉里掠过多少惊心动魄的美梦和噩梦,水牢中的景象染上一层血红,萧璁看着,竟久违地感到兴奋。
      一切暴虐的、冲动的、苦涩又温情脉脉的欲望全累系在那人身上,冥冥之中构成一道精密的机关,反而将人推向命定的答案……到了最后,他只恨自己不能。

      铁牢笼的顶部,一团混沌的黑影正攀在上面,正等萧璁投来这一眼。

      阿古洛飞降下来,将那似乎是脸的部分贴近他的面容。紧随其后,贺云枝的,或者是这邪魔本身的声音穿透时空的限制,穿透他墨黑的识海——

      来打败我,烧穿这朽烂天地吧。

      *

      宫宴之后,阴云久久不散,盖在燕都仿佛一块山一样的秤砣。初三开朝,满朝文武各怀心思踏入承德殿,不乏扯着许多张苦瓜脸。
      从开头六部尚书启奏事开始,皇帝的脸色就十分不好看了,之后更是阴沉得能拧下水,这群老头却一点也不体谅陛下刚经骚乱的疲惫,原本还一板一眼照着准备好的念,说着说着都开始离题,等工部侍郎张嘴时,终于直接被拦了下来。

      “朕与诸位爱卿赶个大早来朝会,是想听年节里各位治下要事。”皇帝面色不善,“为什么一个个都满口的修士、玄门——还有天枢阁?”
      他目光一打过去,侍郎登时躬身,须发皆白的刑部尚书却站出来,拜道:“陛下。”
      皇帝耐着性子敬重他黄土埋了半截:“说。”

      “自邪教猖獗以来,傀儡先为祸玄门,确实与我刑部无关,可去岁末逐渐殃及凡民,各州各县都报上案情,又我朝律法从无此例,审也不知道怎么审,现今这些命案都压在衙门里,片片飞来,便是堆积如山啊!”

      工部也有人站出来:“陛下,平兴段运河本应开春疏浚,可在傀儡暴乱,工匠和役民恐惧不敢往,吴、荆等地部分要道更是人烟寂寥……”
      “妖祸至今波及九州,不独与玄门有关,天下万民……”

      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左一个天下右一个苍生,皇帝碾着玉珠的手越来越重,最后看着黑压压一片官员,问:“你们想怎样?”
      众人咬紧牙关,神色各异,刑部尚书又往前一步,英勇就义似的埋下老迈头颅:“臣请陛下调太息令,叩玄武骨!”

      殿中鸦雀无声,百十号人站在一块同呼吸,虽都不说话,却掀起一阵带热意的暗流。冰霜从玉阶慢慢结上龙椅,皇帝碾珠的手不动了,慢慢重复:
      “玄,武,骨。”

      此物是为北极真君遗骸,大盛创朝以来,凡大事年节必去叩拜,遇灾祸、行重大决策时需叩骨问吉凶。想当年乾平帝在位,恨不得把玄武骨当成另一个脑子,头疼脑热都想叩骨指点迷津,动辄召天枢阁主前来解惑。
      而今上自登基祭拜过玄武骨以来,从未有什么事要叩骨求解。

      众臣心知肚明他厌恶先帝行径,都屏息凝神,终于,皇帝再度启唇,从牙尖逼出几个字:“谁来叩,谁来解?”
      无人应答。

      武英帝把玄武骨与天家绑定,要入地脉叩骨,需要玄天印与天子血同时开境,再由天枢阁主行仪轨解读天命,这一套要求繁琐,配合紧密,高象还中用的时候尚且难说能不能成,现在别说代阁主,连天枢阁都废了……
      ——难道要在宫里“叙旧”的那位来吗?

      景城王死而复生已是确凿的事实,至于其现在身在何处、到底与邪教有无勾结,皇帝不说,也没人敢直接问,现在这一出等同变相要个答案。刑部尚书浑浊的老眼不住闪动,仿佛即刻被拖下去斩了也心甘情愿。

      “你们倒是提醒我了。”皇帝最终只是笑了一声,身体渐渐放松,“不管什么天枢阁、玄天印,朕才是承袭皇统,受命于天。”
      他讥诮地掠过群臣各异的脸色:“诸位爱卿想给天下灾异求个答案,本来就不需要旁人插手作解——朕,为什么不能独自叩骨呢?”

      高天之中群鸦飞过,在此时簌簌一片袭过承德殿高耸的鸱吻,倏忽散作一团黑雾,散入长明宫三十六苑中。开年的头一次朝会,皇帝就这样做了一个开天辟地的决定,群臣或据理力争,或明哲保身,或在其中和稀泥,又三天,终于张罗出最终的章程。
      天子仪仗待三月雪融开山后亲往北天,叩骨问命。

      消息路过昭华宫,都如同折翼的鸟半点飞不进,却飞进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史樵撩开遮面的兜帽,露出一张比五年前更加苦相的面容。
      如果萧璁在这,应该瞬间就能认出这人影和鸣秋的记忆中传达圣旨的神秘人别无二致,和无论如何都和曾经的天枢阁主副手沾不上边——过了许久,史樵终于开口说: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盛,宫女把梅枝插入瓶中,陆洄眼神绕过秃子,终于赏脸看了看未绽的花苞。
      宫女极有眼色,插嘴说:“是龙池园折来的,燕都第一枝春,没有开的更早的了。”

      这丫头一张圆脸,长相和姿态都很讨喜,陆洄知道她言下之意是皇帝如何上心,未见动容:“又不是他亲自摘的,何必替人邀功?”
      他脸上只剩下黑白两色,被梅花映着,意外地柔和了几分,语气没什么变化:“下去吧。”

      宫女走了,史樵智能没话找话:“我记得,乾平……忘了乾平多少年了,当时六殿下刚封了亲王吧?我们几条光棍约去龙池宴夜登流光楼,他听了非要来凑热闹,到时间又没看见人,原来是去给你偷折梅枝去了,回头还闹了风寒。”
      陆洄的眼珠染不上一点温度:“你是他请来的说客?”
      “算是,”史樵说,“也不算。我说不动你。”

      “你是没预想过他会做到这一步,拿不准了吧。”陆洄嗤笑一声,“要我帮他开玄武境?”
      “你怎么知道?”

      “他要把修士从天上拽下来,从此无人能对凡间江山指手画脚,扳倒天枢阁只是其中比较麻烦的一步,而承大业者受命于天,根基在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绕过玄武骨和北天……不如说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环。我知道他在庙堂内外不是毫无布置,天枢阁和稽查司都有皇帝的人,比如你史重海。”陆洄面无表情,悠悠道,“可是都做到了这一步,你才开始后怕……果真是毫无长进。”
      史樵叹气:“没错。”

      过了一会,他垂眼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怎么教的,燕川大火之后我本来就该找个地方风雨余生,可是陛下的心思和口舌……不知道怎么,我又踏上了这条船,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那是他自己的造化,和我没关系,别给我贴这种金。”

      看着对方的表情,史樵似乎找回了丝缕熟稔感,稻草一样抓住它,勾了勾嘴角:“我们手里握着全本的圣女密卷,靠这个控制得住子夜歌……我知道皇帝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的时候恍然还觉得他说的在理。江山疮痍、玄门弊病,多为历朝积累,又被先帝纵容更加肆虐,我们当初为了整顿天枢阁想了那么多办法,回过头来想想,还不如一把火烧了,从头改换新天。”
      梅枝上的雪粒融化殆尽,陆洄哑然失笑:
      “烧到谁身上?”

      他随即收敛笑意,目如刀锋地割向史樵的面皮:“天道轮回,那是天道的事,气数尽了才叫无力回天,谁让你们越俎代庖——杀灭一个个活人了?”
      史樵不语,陆洄紧接着又问:“那道所有人都以为会用在正旦宫宴的锁灵阵,真正的目标也是北天,对吧?”
      “……是。”

      “紫微垣左右两列,其纽北极,为天之枢也。许浒成他们参照的那本古籍我也看过,你们特意把这东西找了出来,利用常识玩了个障眼法,让稽查司和天枢阁都以为妖阵将不利长明宫,可皇统根源分明是在北极。”
      陆洄极缓慢地展开一个讥诮的笑颜:“算盘都打到我宗门头上了,还想让我帮他开玄武境?”

      *

      史樵坐了不到一个时辰悻悻离开昭华宫,月升日落,夜色渐深,潜龙殿香雾氤氲,皇帝公事公办地回绝了皇后共进晚膳的邀请,白日的圆脸宫女小步上前。
      “他真是这么问的?”皇帝听了回禀,慢慢把朱笔搁下。

      宫女恭谨地把对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又说:“接着史大人进来,又把当年龙池园折梅的事提了一遍。”
      “算他有点用处。”皇帝不咸不淡说。
      他在黄铜盆里净了手,起身踱向窗边,黄公公抱着拂尘,低眉顺目地在原处待着,一言不发。

      明明早洗掉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却似乎还缠绕在指间,仿佛从那人身体中呕出的是一把温热的颜料,时隔多年在他手上依旧艳色如新。皇帝看了看夜色,恍觉天上明月万古皆然,从未圆缺。

      而那个绿眼奴隶……只会是他们生命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而已,他可以不介意陆洄曾经行差踏错,毕竟自己才是对方最初的、最好的学生。
      天上星君,不也被他拉入凡间了吗?

      “去昭华宫。”皇帝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102悲人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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