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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101悲人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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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个字敲落,夜色彻底变为一只吞噬人世的庞然大物,暖阁是它胃中一处反义的阴影,哪怕炭火在烧,一切暖意又转瞬被黑暗夺走,永远无法填补它贪婪的胃口。陆洄静静地注视着皇帝的双眼,将任何细微的扭曲尽收眼底,却平静漠然如同一面镜子,一丝感情也没有。
他恍惚感觉自己也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天魔引”,数不清的记忆在识海里来回贯穿,挤得脑仁生疼,乾平帝的老驴脸在烛火中阴沉地一闪,幽幽问他——
修士,还算是人吗?
先太后薨逝那年,六皇子刚刚十岁,丧仪之上,刚从北疆赶回来的陆薇对招魂做法的道人拔剑相向,惹得乾平帝大为不悦。守灵当夜,灵堂里众皇子均睡得东倒西歪,陆洄本想趁机给陆昭塞点吃的,却发现他一直醒着。
小脸板板正正,黑眼珠盯着棺木,像是被吸进去了。
孝期结束,陆昭有一日突然问他:“修成大道,就不会死了吗?”
“生而登仙是天下极少数者,哪怕修炼,绝大多数人也都是要死的。”陆洄说,“再次者死后尸解,蝉蜕蛇解,游于太清,由此飞升,那也是要死。”
彼时陆洄难得去书苑陪六皇子消磨时间,陆昭吭哧吭哧念着书,他就在一边捏着话本晒太阳。阳光极好,靠在廊下昏昏欲睡,也能耳闻到玄清殿嗡嗡的念经声,那是众道人与乾平帝祝祷斋醮的声音。
有他坐在一边,六皇子哪怕极力装作用功,也难免分心,神思早飘到九天外了,一会又把笔搁下,抬头问:“可是如果不用死……哪怕是死后永生,父皇就能看着江山千秋万代——你教过我,为君者要深谋远虑、以利百年,这不好吗?为什么皇祖母要不高兴?”
小亭中和风煦煦,四面蝶飞燕舞、鸟语花香。陆洄没有先看他,秀丽的眼皮一掀,确认周围没人,才说:“自大奉末年以来,天下已经几百年没有人能够飞升了。通天路这么窄,为人君者,为什么要罔顾现世,挤破头颅赌这个几乎不可能的选项?”
简直猪油蒙心,白日做梦。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昭想了想:“可是修士会法术、有神通,哪怕要死,也比凡人寿数长上许多,你给我讲的那些鬼神故事里,一个修士就能搅起一方风云。那为什么历代做皇帝的都是凡人?修士就不想做皇帝吗?”
“殿下,你这些话可别和第二个人说。”
陆洄笑着叹了口气,把话本合上。
“你知道有修炼资质的人在天下占多少吗?千分之一。其中再刨去家境不足的、明珠蒙尘的,真正能当上修士的人万分之一不到。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大多生来自负轻狂,还是那句话,天下太平了百年,早就不是奉末生灵涂炭的动乱时代,能踏上这条路的修士要么有权财支撑,要么背靠世代积累,走到这一步,大部分是为自己修道。”
“与此同时,就像你说的,这群人手里握着无上神通,勾勾手指就能祸害一方,他们各自为政,无法无天,不需要人治、也没有人治的能力。“陆洄眸色暗了暗,有一下没一下玩着剑穗,”因此才有天枢阁。”
陆昭消化了他的话,又问:“如果修士不需要人治,也不在意凡人,为什么这么多的道人涌入玄清宫,如同过江之鲫,来到父皇身边?”
这小孩很聪明,年岁越大,答对他的十万个“为什么”就越费力些,陆洄把脑子里冒出来的回答悬在当空,想了想,还是残忍道:“因为天下是一块肉。”
“天地间的灵气是有定数的,修士越来越多,飞升的道路又被堵死了,难免僧多肉少。”他说,“人本能自寻出路,向上争不过就向下抢,这时,人间的权柄就不再与玄门无关。”
“真是一群寄生的祸患,不是吗?”
小陆昭眼珠漆黑,孩童稚嫩的脸上一派空濛,那张面庞与皇帝晦暗的面容重合:“天道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群怪物?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摸不到通天路,就不会有这么多荒唐事……”
幽暗的心声穿过十数年光阴,倏尔将两个人影钉在一块,再无分别。而陆洄也不再是那个张扬明艳的少年王侯了。
“所以你把傀儡散步到天下,让修士自相残杀,让天枢阁和稽查司互相牵绊精力,使祸乱瘟疫一样在玄门中蔓延,再一次次挑起流言,让百姓与修士逐渐敌对……咳咳咳,”寒夜如冰窟,他嘴唇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闷声咳时,肩胛骨像一对濒死的蝶翼,“我怎么能教出你这么个疯子……”
皇帝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又被陆洄强撑脊梁的狼狈样子激得更加兴奋,手掌透过薄薄衣料,覆上那双颤抖的骨头:“你后悔吗?”
“如果不是你把我推上宝座,朕不会接触到贺氏与子夜歌、不会有天下第一的权柄,如果不是你五年前执意离开,天枢阁不会群龙无首,朕也不必为控制玄门百般筹谋,”他冰凉柔软的手指缓缓划过,比起顺气,更像玩味和威胁,“——皇叔,你后悔吗?”
陆洄半张脸埋在长发里,极力忍着反胃感,将喉头血气咽下,沙哑道:“冲我撒泼打滚有什么用?你想干的都干了,帽子扣过来还要里一顶外一顶,我在这承认都是我难辞其咎,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他猛地按住皇帝意欲抚上自己心口伤疤的手:“——一切就能挽回了?”
“陛下,”陆洄苍白的手背青筋毕现,目光有如鬼火,“恶犬脱缰,反必噬主,你还控制得住吗?”
皇帝与他对视,慢慢道:“这些都不劳皇叔费心。”
“天下已经不再需要天枢阁、也不再需要景城王了,既然回来了,就留在宫中,来日方长,朕定会回报皇叔教养之恩。”
陆洄:“子夜歌不是天枢阁,贺氏也不是高象,年节之前已经有傀儡失控案例出现,再接下来就是大规模的暴乱,战火蔓延到凡人与修士之间,谁都不能幸免,把全天下的人都牵扯进来,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还拿捏得住邪教,相信鸣秋对你毫无欺瞒、言听计从?”
“我——说——了——”皇帝眼神逐渐冰寒,“这些都不劳皇叔费心,你身子不好,忧思伤神,来人,送安神汤来。”
“你要干嘛?”陆洄的皮肤惨白得吓人,冷笑道,“陛下,臣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看人眼色,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一往情深,就是想把我毒成傻子、削成人彘,供以赏玩?”
冰冷的怒意把那那双眼珠烧得闪亮,似乎燃烧着生命的热力,秾丽逼人,也确实强弩之末,皇帝的脸渐渐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突然蛮横钳住陆洄双手,向上一抬,衣袖滑落露出那对碧玉镯子。
“那这个呢?”皇帝嚼着牙根,“你也没算到吧?当年你带走的那个碧眼杂种竟然才是真正的陈氏子,才是你的血海深仇,你手上却还留着这条野狗的牙印——可不可笑?”
“滚!”陆洄抬手就打。
“你们都干过什么?”皇帝挨了一巴掌,仍捏着陆洄的腕子压迫上来,呼吸急促,疯了一样蛮横闯入他的气息,鼻尖贴着鼻尖逼问,“他抱过你,亲过你吗?你给过他吗?到哪一步……说话!”
陆洄几乎喘不过气,血淋淋露出牙尖:“你说呢?”
皇帝凶恶地与他对视了片刻,接着扣住他一只手的玉镯往下一拧,要强行脱下来,陆洄猛地挣开,怒不可遏道:“瞧你现在的样子,陆昭,你我五年前就恩断义绝了,你以为你是哪根葱?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的手骨顷刻被碾红一片,随着人气急起伏的胸膛颤动不已,皇帝盯着触目惊心的红肿,头埋在阴影里:“少拿什么为君之道把我架起来……连这样一条野狗都行,为什么我永远不行?”
“照照镜子吧,陛下。”
陆洄扶住心口,感觉那玩意被什么东西揪起来要攥成泥,绞得整个胸腔都发颤,他五指死死抓进皮肉对抗着眼前的黑雾,讽刺道:“先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修出一副人的心肝来,再来谈情……再来定人生死。”
皇帝眼中火光愈炽,夜色一盖,再眨眼后倏忽冰寒似铁,他所有扭曲的面部肌肉顷刻归位,绷紧的身体舒展,非礼勿言地撤回安全距离外,静默注视陆洄湿淋淋的喘息。
“皇叔莫气。”他说,“是朕失仪了。把药端来。”
宫人送过药便又悉数退下,皇帝舀了舀药汤,作势来喂,被陆洄推开。
“滚。”冷汗涔涔中,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好像是透明的,什么都兜不住,一说话就有东西要往外冒,每个字都要用力千钧,“滚出去。”
皇帝便放下药碗,又召宫女进来,临走前,他再度审视着陆洄弓下的脊背,平静道:“还有一件事,皇叔想必很想知道。”
“燕都西南二十里的一处子夜歌据点,鸣秋找到了贺氏和那杂种的踪迹,朕特意嘱咐下在水牢……三九天的水牢,他身上还有伤吧?”
说罢,皇帝推帘而去,直捱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昭华宫,陆洄终于咳出大股的血来。
*
“人多久没动静了?”
“关进来一宿,大约三更的时候就昏过去了,但还有气。”
“嗯,别弄死了。”
脚步声由明转暗,退到了牢房之外,萧璁被吊起的双臂手指颤动了一下,滑落的水珠在深水展开涟漪。
“妖女不是也抓到了吗?怎么只把他关在这?”
“谁知道。上边吩咐的,照做就是了。”
啪嗒,又一滴水珠滑落,冰寒的污水中,萧璁的意识又清醒了一丝,紧随其后的是要把人碾成粉末的疼痛。
关押他的人算准了他身体强悍,没有再施皮肉之苦,只丢进冰水了事。为了抵抗寒冷,周身不得不本能地运转灵力,一遍遍周游在受损的灵脉当中,就好像血液流过血管都会带来刺痛。而腰侧伤口已经由虫蚁啃噬的痒意过度到灼痛麻木,如同挂着一块烧红的铅。
好在虚弱之中,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什么牵扯伤口的大幅度动作,仍原样闭着眼,听狱卒在牢房外闲聊。
“前天还是威风凛凛的稽查司执令……”狱卒甲咂舌,“他真是陈氏的孽种吗?”
“嘘。”狱卒乙赶忙降下音量,“现在宫中不让人谈论这些事。”
过了一会,甲又忍不住问:“难道那位殿下真的……”
“谨言慎行。现在代阁主也在里面纠缠不清,真出了事,没人能保我们。”
“高大人怎么样了?”
“太医来诊,说是中风,现在躺在府中,口歪眼斜,已经不会说话了。”
“那……”甲噎了一下,“那大长公主呢?那位殿下假扮她的幕僚埋伏在稽查司……”
“不是被禁足公主府了吗?”乙说,“说是暂卸职务,等真相查明再做处置……我看陛下其实不想拿她怎么样。”
“此话怎讲?”
“那景城王被皇上请入宫中,不也无声无息的,没个响儿吗?”
啪嗒。
水珠沿着精悍的肌肉线条滑落,萧璁微微睁开眼帘。水漫至他胸口以下,三道铁链横亘腰身,把人牢牢锁在笼架之上,丝毫挣动不得。随着一点幽微的杀意掠过,他双眼开始聚光,看清了水牢内的景象。
贺云枝在宫宴上对他用了什么迷药,醒来时人已经在子夜歌据点里,这女人也不管他,一睁眼早无影无踪——萧璁微蹙起眉头,对了,头疼。
她好像把什么东西注入了自己识海里,还没搞出个所以然,鸣秋已经带着皇帝的人气势汹汹杀来。
……这阴魂不散的臭虫,结界破开后,自己应该抽空一剑砍了他的。
头疼愈演愈烈,渐渐比周身一切不适都让人难以忽视,门外隐隐约约的谈话声都让人暴躁万分,恨不得伏尸百万,萧璁自虐般地绞紧腰腹肌肉,在剧痛里强迫自己头脑清醒,偏要在这时候复盘宫宴的每一个细节。
皇帝才是子夜歌真正的金主,从之前种种来看,他一开始想扶植的是“陈氏子”鸣秋,紫极塔案发后,贺云枝强势回归,凭空给子夜歌降下一个“尊上”,显然是计划之外的事。
贺云枝心智过人,当年把所有人玩的团团转,又不愿意谋江山,对于皇帝来说是个不可控的因素,而阿古洛却寄生在她体内,不仅无法割席,反而恰好是子夜歌立宗的本源——这就有点棘手了,按皇帝的秉性,他应当是想除掉贺云枝,让邪神附在鸣秋身上,好为之驱使才对。
宫宴之上,贺云枝“刺驾”八成出自皇帝的安排,首要目的是坐实景城王是一切幕后黑手,将对天枢阁的清算再提一个台阶。萧璁不知道他二人合作的姿态有多少虚情假意,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皇帝也一定没想让她从宫宴上全身而退。
那贺云枝当场道破自己的身世,把人劫走又是什么意思呢?
陆洄又猜到了其中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