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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03江楼月(一) ...

  •   黄公公听罢,碎步颤了一颤,没张罗起来。
      “陛下,”他斟酌说,“天已经晚了,昭华宫住的毕竟不是宫里人,且皇后……”

      “皇后把你也收买了?”
      他回头扫过太监佝偻的脊背,看了一会,平静说:“起来吧,一介后宫妇人,有什么动作朕都清楚,我也知道你忠心。”

      “黄庆。”皇帝突然又叫他,“你觉得朕有悖人伦,是个疯子吗?”
      黄公公这下扑通跪地:“陛下……”

      “您自小失恃,被废后磋磨着长大,奴婢都看在眼里,唯有景城王待您亦师亦长,陛下是个知恩的人,情谊深厚,原本就不是过错。况且君为臣纲,景城王既为臣属,没有不……”

      “好了,”皇帝挥挥手打断,“你也懂君君臣臣了。”
      “奴婢长不出脑子,还当不了鹦鹉吗。”黄公公一转哭丧气,作势打了自己一嘴巴,细声细气叫,“来人,掌灯!”

      *

      暖阁中一团密不透风的黑,皇帝只带着黄公公徒步来此,未进屋,先看到门外捧药候着的一打宫女。
      隔着一道门扇,屋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好像锈蚀的银线,皇帝瞧了瞧托盘中冒着热气的药汤:“不喝药?”
      “殿下不许人近身,奴婢们没等进屋就被赶出来了。”

      皇帝瞧了瞧漆黑的暖阁,推门便进,锦被之中,陆洄把双腕的玉镯藏入袖下,贴向心口。

      “都是聋子吗?……我说了——滚出去。”
      接着微弱的月光,皇帝在离床榻还有两步时看见了脚下瓷碗的碎片,摔了不止一个,看来发了不小的火。

      他此前从没见过此人像伤重末路的灵兽一样,把自己缩在被褥里,色厉内荏地呵斥人,连恶劣脾气都变得像沾了血的漂亮羽毛,蓦地让他觉得十分玩味,皇帝于是在床榻边坐下,捻起锦被外露出的一缕长发。

      陆洄咳得整个人都发抖,慢慢哑声说:“是你。”

      鬼使神差地,皇帝听出他没认清自己是谁,眼中寒色一闪,继而把手抚到人形的肩膀。陆洄微妙地僵了一下,接着仿佛十分适应这个动作似的,轻而易举地松开了力气,任他把自己刨出来。

      一种古怪的情绪在这时压倒一切,皇帝还没想通它的来龙去脉,已经一把扯开被角,面目扭曲地凑向对方的眉眼——
      下一秒,他的颈边赫然贴上了一件冰凉的物事。

      皇帝瞳孔骤缩,对上陆洄虚弱但锐利的眼神。
      那手臂瘦削苍白,手却很稳,瓷片贴在脉搏上,让人毫不怀疑可以手起刀落。一尺远的距离内,皇帝的目光冰火交织。
      “你想杀我?”

      他双手撑在陆洄身体两侧,突然危险地笑了:“皇叔猜的没错,朕就是阵眼……你们所有人都在找的阵眼。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破解北天的大阵吗?”

      “我要你做的其实不多,只是需要一场戏,向天下证明凡人血肉也可叩骨问天,这和你曾经帮我做过的比简直不值一提。如果你不愿意,朕也只好开启锁灵阵,强迫你门人打开玄武境,为朕行叩天礼,在那种场合,北天宗主都不一定是凡人的对手。”

      “可这到底是下下策,只要皇叔开这个口——我保证北天众人从头到尾毫发无伤。”

      陆洄被笼罩在皇帝身形的阴影下,眯眼审视着他的神情,依旧一言不发。
      “不信我?”皇帝面目扭曲了一瞬,“那你可要想好……”

      “子夜歌受朕掌控,非我鞭策无人能管,太子今年刚刚六岁,朕死之后必定洪水滔天——且一旦我死,锁灵阵会立刻开启,皇叔是可以不在意景城王的声名,但北天就在那无论如何跑不了,你师门会落得怎样罪名,全看朕怎么讲‘景城王谋逆’这个故事。”

      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已经接近恶咒。脖颈上的瓷片几不可见地颤抖起来,皇帝眼中幽光一闪,慢慢抚上他冰凉的手背:“朕知道北天是你的底线……”
      手指猛然发力,瓷片滚落在被面:“……也是你的软肋。”

      “咳……咳咳咳——”
      陆洄猛地侧头,仿佛骨架都要被气流撞碎,直等到这波咳喘终于平息,皇帝才将他的脸扳正,端详着他雾气背后了无生气的幽黑双眸。
      “瞧你现在的样子。”皇帝抹开他唇上的血迹,温润道,“别闹脾气了,喝药吧。”

      药汤一股股滑入喉咙,陆洄仿佛一具瓷胎,睫毛的颤动都难以辨认,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满意地将药碗递给宫女,要帮他擦嘴,帕子还没接近唇角,那双眼皮突然微弱地一掀,目光重新聚焦。
      皇帝不由得一悚,好像愚民发现自己刚刚还当个物事摆弄的神像突然显灵,陆洄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含着满嘴苦气说:“我要看圣女密卷。”

      “为什么?”
      “不只,”陆洄摇摇头,“我还要见史樵,我要完完本本地知道这个计划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
      他定定看向皇帝:“既然做,我就要它万无一失。”

      那双眼睛毫无温情,相反,皇帝还被他眼中火烬一样复燃的掌控欲烫了一下。
      这么狮子大开口,点名道姓地要接手全局,换个人都是白送的蠢货,皇帝明白陆洄有骗自己的可能,但他刚刚甚至想不顾一切直接弑君……
      他喜欢看见这人失控的样子,就像喜欢看病梅被风霜摧折一样。
      “好。”皇帝笑了。“先一步一步来,等你身体好了,三月开春,再一起去北天。”

      又两日,圣上一高兴,空口解了陆薇的禁足令,又念她宫宴护驾有功,削爵也暂且记账,只罚了一年俸禄,立马赶人出来给天枢阁擦屁股。
      高象已经被折腾成个废人了,明摆着欢迎把任何罪名往他身上扣,陆薇在公主府关了这么多天,想明白了皇帝在这出闹剧里扮演的角色,自然也想得通这出道理。

      高大人风光一场,落个窝囊结局也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天下到处每天都在死人——争这个彩头又有什么意思呢?
      难道只能等到三月叩骨,等到人死的足够多,再由皇帝收回这条恶犬,以证明皇统无上威严吗?

      陆薇更知道现在不是质问这些的时机,只能风风火火地带着稽查司翻天枢阁的烂账。晌午刚过,闻人观在正月天里跑的满头大汗,一头扎进迷宫一样的典司库。

      天枢阁支离破碎,典司库的重要库房都已经被查封,此时古籍库里没有一个人,只能听见闻人观自己翻箱倒柜念念有词的声音。
      “奇怪,明明说的就是戊部三六号……”
      他撅着屁股翻得热火朝天,几乎扎进书架中,突然有人说:“右手边。”

      闻人观一看,正是许浒成说的那本和锁灵阵相通的古籍,抽出来刚想说谢谢,浑身汗毛立刻竖起来了。
      他猛地抬头,看见书架尽头一个轻纱覆面的雪白身影,一晃神,那身影又变成一个秃子。

      黑衣的矮秃子看清闻人观的脸,挡在那人身前。后者说:“他已经看见我了,你挡着有什么用?”
      是陆洄!

      闻人观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在这么个昏天暗地的地方瞧见这位祖宗——他们连日连夜地想着,都不知道皇帝要把陆洄怎么样,如今猛地看见了,却什么都问不了。
      “碰见熟人却一句话不说,才更不让人放心吧?”

      黑衣秃子想了想,没有进一步动作。陆洄远远站在那,整个人形销骨立,好像更瘦了,唯一露在外边的双手连皮肤都半透明。闻人观在库房庞大的阴影里嗅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仿佛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

      陆洄冷笑一声,声音轻哑:“瞧你吓得那样。我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不会害你的。除夕送你侄女的木偶,她还喜欢吗?”
      闻人观把怔愣的神色飞快藏在低头的动作里:“回先,殿……殿下的话,已经被她玩坏了。”

      陆洄笑了笑:“我是不是只能问这么多,史大人?”

      说完,他缓缓转身,向书架更深处走去,那抹雪白眨眼间就被阴影吞噬,闻人观茫然抬头,看着他走向暗门,飞仙台旁边似乎还等着个人影,意味深长地转头迎接他。
      绣金的龙袍极偶然地在阴影中一闪。

      飞仙台消失在这一层,闻人观霎时被抽走全部力气,抱着古籍一屁股坐倒。
      除夕夜这祖宗送给闻人满的分明是个会唱歌的炮仗,为防把整个院子炸了,一送出去就被自己收走代为看管了。
      他刚刚为什么说木偶?

      闻人观茫然坐在灰尘中,望着昏暗的室内,突然想起了紫极塔的幻境。
      哑女木偶正是由陈后放入禁庋库,在天枢阁眼皮子底下保存了二十年。
      他把古籍揣进怀里,做贼似的往禁庋库走去。

      另一边,嘎吱嘎吱的机关转动声中,飞仙台降落至地底密室。
      久不流通的空气被搅动,陆洄立刻躬身咳了起来,皇帝让他撑着自己一侧臂膀,轻语道:“非要逞强。留在宫里让人跑腿就好了,何必亲自来看原本。”

      “他们都听你的旨意。哪怕是拓本也一天只给我几页。”陆洄咳得气喘吁吁,看着灵火灯下的圣女密卷,“话说回来,你又何必亲自陪我来看呢?”
      “皇叔就是这点让人头疼,”皇帝笑道,“朕又不是有心防备你。只是你病还没好,不能劳累,前两天不是已经看的头晕了吗?”

      随着他说话,陆洄感觉本来就沉的脑子倏忽倒了个个儿,甚至有点恶心。他面上没因为眩晕露出任何端倪,自顾自翻起密卷来。

      他看着,皇帝就在一边优哉游哉地等,两个人都不尴尬,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皇帝突然说:“上元节陪朕去龙池园赏灯吧。朕现在不用再为偷几枝梅花担惊受怕了。”
      陆洄一抬头眼前就一阵黑,被皇帝扶了一下,不咸不淡说:“我以为你会问刚才和我说话的蠢货是谁。”

      “我知道他是谁。”皇帝说,“你从江南来的每一步,朕要是想查,都可以一清二楚。”
      “上元赏灯登流光楼,你正经是该去陪皇后的。”陆洄瞟过皇帝手上的墨玉珠串,“你们少年夫妻,她为你生养二子,陛下有真心想过她吗?”
      “她既为皇后,生育储君就是分内的事。”

      陆洄没什么温度地笑了,放下书本:“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在燕川和你说的话吗?”
      “天下不是一张棋盘,众人生于天地,也不是头上顶着什么功用来的。你算漏了人情这一窍,哪怕一时能成,也不会长远。”
      “可是你不是回来了吗?”皇帝平静地注视他,“你来帮我补上这一算,就不怕不长久。”

      陆洄沉了口气,只有一晃神的时间,皇帝似乎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神情,仿佛眉间落了一层落寞的雪,等人为他拂去。
      这一刻说不清道不明的绝色比他染血时更加动人,皇帝伸手要抚他的面容,手指触碰到面颊的一瞬,陆洄突然问:“他怎么样了?”
      皇帝面色陡然阴沉:“你还想问他?”

      “我要是再也不在意他的生死,你才应该疑神疑鬼。”陆洄笑了笑。

      “明知是过眼云烟,却仍难以割舍,这就是人情。”
      他轻轻握住皇帝的手指,把它从自己面颊旁带离。虽然万分轻柔,那面庞上的冷漠和玩味却比皇帝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一旦在那双眼珠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人却还是甘愿堕落期间,前仆后继。

      “爱恨嗔痴本是一体,你要得其喜乐,就得历其苦痛,我是在教你,明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103江楼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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