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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0悲人寰(二) ...

  •   背靠着夜色,最先踏入太宸殿的不是骁武卫,甚至不是周纪,而是满身鲜血的萧璁!

      陆洄的脸色终于变了,众人目光迎送下,萧璁恶鬼一样穿过数百盏柔和的鲛人灯,浑身煞气把灯影吹得明灭,直闯到大殿正中,终于有玄衣卫反应过来,持戟来挡,却被萧璁看也不看打落了武器。
      “这是谁?”
      “为什么他能动用灵力?”“好像是稽查司的,孟先生……景城王的徒弟!”

      侍卫以皇帝为中心一层层向外列开,玉阶之下,萧璁终于被拦在人墙之外,他略行了个礼,也不跪,碧色幽然的眸子直对上皇帝的双眼:“陛下。”
      皇帝冰凉地看了他一眼,转向陆洄轻声细语:“多年不见,朕想请皇叔入后殿叙旧,可否?”
      萧璁:“整个长明宫几千号人陪您排了这么一出大戏,也该尽兴了,何必找人叙旧?”

      话头再度被打断,皇帝厌恶地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着满身血气的年轻人:“我记得你。”
      “此一时彼一时,谁想到野狗也能披上一层人皮呢?”他语气骤然冰寒,“拿下,押入镇恶司地牢。”

      殿内众人仍被“杀阵”蒙在鼓里,而长明宫外的守军还不知道这层束缚的存在,此刻动手,萧璁有把握趁他们两头乱的档口把陆洄劫走,他剑尖几乎要动,远远站着的贺云枝突然开口:
      “等等。”

      与此同时,众高官脖子上的傀儡丝同时进了半寸,顷刻落下血痕,胆小一点的跟着尖叫出声。贺云枝迈上几步:“不劳陛下费心了,我贺氏的孩子,我自己带走。”

      “什么意思?”
      殿内所有人的脑子都真空了一下,慢慢才捋清楚她话中的含义,萧璁猛地侧目看向贺云枝,而她仍笑意盈盈。
      稽查司设立以来,许多人都对这个姓萧的后生有点印象,知道他与陆洄关系十分亲密,再不济的,稍微打探一下也能发现二人实为师徒,如果景城王身边形影不离的徒儿是贺氏的血脉……
      对啊,陈后与贺云朗私通的孽种不还下落不明吗?

      “高大人,”贺云枝问,“这回证据齐全了吧?”
      萧璁紧握剑柄,杀意四起,强压着怒意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贺云朗意欲篡权,你明明不屑,如今为什么要和他合作,为祸四方?这出戏已经演到底了!再往下……”
      “阿璁。”陆洄沉声喝了一句。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叫他什么?”
      台上台下,萧璁和皇帝同时出声,一个难以置信,一个阴沉如死水。
      “叙叙旧,也未尝不可。”
      陆洄意味复杂地看了萧璁一眼,又冲贺云枝开口,“把人放了,再带他走。”

      这话看似是和交换条件,萧璁却明白地知道,这是两个并列的命令……他要贺云枝把自己带离这是非之地——他要干什么?
      那个极匆忙的对视早已转瞬即逝,却好像生出无数细密的傀儡丝,把萧璁生生按在原地。黑雾在眉心跳了一下,霎时间,他觉得自己到死都不会忘了这一眼。

      而此时此刻,贺云枝已经将手搭上他的肩膀,萧璁连脖子都忘了怎么扭,只看见天女的绫罗在面前一晃。
      众人再回神时,妖女和“陈氏子”已经无影无踪。

      满殿的傀儡失去了控制者,砍瓜切菜一样被涌入的禁军降服,重臣们的脖子幸免于难,高象终于咕咚一声滚地晕倒,被合力抬了出去,其余众人劫后余生,也只能继续滞留太宸殿,等着一轮轮的排查,注定彻夜难眠。
      陆洄走出第一步时脚下险些踉跄,当时被左右扶着的内监托住,他随后挥挥手,自己一步步向外走去。

      荒谬离奇的宫宴刺驾到此告一段落,留下的是疑点重重的烂摊子,以及九州之内愈发肆无忌惮的傀儡暴动。第二日,大雪从清晨就簌簌而至,雪花片片大如席,不出半日便银装素裹,入夜时已经埋葬整个皇宫,陆洄被一阵翻天覆地的咳嗽惊醒,榻边守着的宫女立刻围上来,拍背的、捧痰盂的、递巾帕倒热水的列成一溜,有条不紊。

      宫宴劳顿,惊变又一番接着一番,他难免要生一场病,从席上下来当晚就发起低烧。陆洄咳得脊背发抖,看也不看巾帕里的血丝,往下一扔,宫女又毕恭毕敬地拾走。
      睡着的时候噩梦转着圈做,如今他有空看看自己身处何方,却一时半会认不出来。

      灵脉依旧干涩无比——除非像那疯子一样硬冲开经脉,碎金砂的功效只能自己代谢掉,在他身上就退散得格外慢。大约是因为这个,除了这一打秀丽宫女,这宫殿内外竟看不到几个看守的人。
      陆洄扫过窗纸外朦胧的夜色:“现在什么时辰?”

      “回殿下,戊时过半。”
      “外面怎么样了,大长公主在哪?”
      宫女闭口不言。
      这些姑娘伺候人的本事都很到位,个个目不斜视,好像人偶。陆洄皱了皱眉,听见殿外已经有人行礼,宫女撩开门帘,皇帝裹着黑狐皮大氅迈进来,一身的冷气。

      陆洄禁不住又咳了起来,皇帝慢悠悠给他拍背,手掌冰凉:“你昏睡了整整一日,太医诊过脉了,身子比当年还差得多……离开燕都,就算身边人照顾得再精心,毕竟也不如宫中吧?”
      陆洄死咬着牙关,拼命把痒意咽下去,直白道:“陛下,你是不是有病?”

      “朕当然有病。”皇帝低低笑了起来,动作温柔,“燕川大火过我就说过,悠悠天地间,不死必有相逢,只是没想到皇叔会这样回到我身边,这样处心积虑、机关算尽……”
      “自作多情。”

      “即便不是我自作多情,你也心软了。”皇帝仍一下下捋着他的后背,“否则昨晚宫宴,皇叔为何不当庭揭穿——朕才是所有人都在找的那个幕后主使?”

      “我不是为了你。”陆洄两颧仍有病态的血色,嘴唇干裂,吐字如寒冰,“在这关头,如果让群臣百姓知道是皇帝把天下搅得不得安宁,那才真完了。你脑子坏了吗?”

      “朕当然知道,”皇帝说,“朕更知道你胸怀天下,所以现在皇叔留在了昭华宫,在——朕的身边。”
      四下的宫女均低眉顺目,缄默不言,陆洄看向案头的梅枝,脸色终于变了变。
      昭华宫是当年贺云枝的宫苑,东三宫之首,历代所居都是宠妃。这失心疯的竟然把他塞到后宫里来了。

      多年不见,面前的帝王已经进化为一种黑洞似的生物,一晃神竟然想不起来陆昭年幼时候的样子。暖阁内的宫女已经识趣退下,他五指深陷在床褥中,手背血管分毫毕现,硬生生从身体里逼出一股力气,掀开眼皮。
      “你我之间没什么旧好叙,说点正事吧。”

      “陆晴柔说你当年截下了陈后遗书,循此发现了紫极塔地宫里的合葬棺——可地宫里不只有一个合葬棺,对吧?”
      皇帝预料到他一睁眼就要开始盘问,心情不坏地拾起他一缕长发,慢悠悠听着。

      “乾平帝一生除了登仙别无他求,晚年被贺云朗控制后,自己也明白生前无望,于是中道崩殂的镜魂双塔就是死后的唯一寄托。当年宫变之后,是我亲自护送他活着回到皇城,又用丹药吊了半年,硬生生拖到陛下登基才放他撒手人寰。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固定的宫人和太医,只有你能入华章宫探视……先帝弥留之际和你交代了什么?”

      “我还听说你是为了和他较劲,才把他为了求长生的留下的烂摊子改为镇国神器,陆晴柔是个心眼能跑马的武人,她信了,我不一样。你不恨先帝,你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感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像陛下这样的人,对不在意的人多投去一个眼光都是多余,不会为了争这口糊涂气兴师动众。”

      祭陵大典上乾平帝的坟头直接被炸平,皇帝事后震怒的追责更像借题发挥的表演;贺云朗顶替乾平帝钻进合葬棺一事败露后,宫人从云陵里随便拉出一具男尸,皇帝就承认这是被掉包的先帝骸骨,风光塞回地底就此了事——“父皇”的坟茔对他来说只是烂骨肉和土包子,根本不附着一丝一毫的感情,世上绝大多数人于他更是如此。
      皇帝咧嘴笑了笑:“皇叔果然是世上最了解朕的人。”

      皇帝握住他异常苍白的手指,眯眼似乎看着一些遥远的事物:“那天夕阳极好,华章宫来人请我过去。”
      “自将他幽禁以来,朕再也没亲自去看他,那天是第一次,回光返照,他甚至能自己坐起来,还有了点人样。”

      残晖斜照在宫室之内,几乎可以探到大殿深处“太上皇”所坐的龙床。陆洄回忆了一下宫变当晚乾平帝的尊容,想不到他回光返照能有多少人样。
      “他让我将他的尸身葬入云陵塔底,再修完紫极塔,将贺云枝搬到塔顶。作为交换,地宫中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拿走。”

      “那是贺氏一族流落中原以来的全部记载,以及西域秘术。”
      皇帝的手冰凉黏腻,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分走:“先帝当时的意思是,我送他去登仙,也可以同样用这些秘术为自己打算,走他的老路。我当时被你教养的太好,对此不屑一顾,只按规制把他送进了云陵……可是四年后,皇叔渐渐与我离心,此时正巧大雨冲塌地宫,我又验证了他说的都是真的。”

      “于是我又派人去探云陵,发现几年前有人潜入过棺室。这通操作不是毫无痕迹,又有地宫里的‘圣女秘典’在,很容易推断出真正躺在合葬棺里的人是贺云朗——加上这一条,先帝留给我的东西就不再是没头没尾的死典籍,而是一条活水,这让朕终于开始正视贺氏这一支,真正有了一个以利万世的计划。”
      窗外风声如鬼啸,陆洄微弱地嗤笑了一下:“你还不如求长生呢。”

      “怎么以利万世?”他忍不住弓背咳了几声,嗓音沙哑,“纵容化身秦榕的贺云朗跑到江南去生根发芽,任凭陈氏子把百仙会变成献祭场……是你教子夜歌讹上胡绪,是你布置了成阳山的那枚避火符,也是你让崔怿闯入龙池宴现场对天喊冤……”

      “是我。”皇帝说,“如此一来,朕可以顺理成章地组建稽查司,再把胡绪连根拔起,清除一心腹大患。”
      陆洄:“……胡绪倒了,天枢阁至多只是断了一只手,所以你紧接着安排了祭陵之变,抛出一个贺云朗,把天枢阁往风口浪尖又推了一步,这次轮到高象了吧?”

      仿佛是少年时在长明宫书苑对答学问一样,皇帝开怀笑道:“高象天性懦弱,可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怕到了极点,做出来的事会比疯子还恐怖。朕只要稍微施压,他便以为天枢阁朝不保夕,一头冲去与稽查司斗作一团。说起来,皇叔在其中还居功至伟,要不是你同时放出自己的行踪试探,他还不至于吓成这样。”

      陆洄漠然回视:“愿者上钩罢了,陛下不也是这样?……直到大理寺会审之前,我还没能确信真的是你。二司斗法斗得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而高象毕竟只是沐猴而冠,在他之后,你还需要最后一击,彻底引爆局势——我出现得再合适不过了,对吧?”

      “是。”皇帝承认得很利落,“可是再精妙的计划也有变数。你算计的没错,朕只信自己条分缕析得到的真相,你留下的种种线索在我看来都只是烟雾弹,直到腊月廿日夜晚,皇城结界发现了北天宗师的痕迹……”
      “那时候我终于相信你回来了,确认的一刹那,朕几乎忍不住立刻派人去稽查司。”皇帝喉结上下一滚,眼神炽热不乏快意,“茂林山那一伙假冒的天枢阁弟子也是朕安排的,幸好他们不顶用……你差点就让朕出了一步乱棋,皇叔,我对你还不算一往情深吗?”

      “……”
      无数线头连接成结,终于把一张大网蒙了下来,尽头站着一个面目扭曲的皇帝,好像是什么鬼怪的画皮。陆洄阵阵眩晕,几近恶寒,九州遍地的血光与哀嚎在皇帝狂乱的剖白同时层叠在宫室中,他一瞬间恍惚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你怎么能想出扶植邪教这种办法……”

      “可是很有效,不是吗?”皇帝打断他,“你假死以后,朕没有直接的名义控制天枢阁,控制这群无法无天的修士……用子夜歌这把妖刀,朕又轻而易举地扶起了稽查司,一刀便能砍掉天枢阁一条腐烂的枝芽,把对玄门的控制权向朕拉回一点。皇叔行事最喜出奇制胜,你当年不是也想大刀阔斧整顿天枢阁?这设计不够精妙吗?你不喜欢吗?”

      “陆昭,你当我傻吗?”
      陆洄面无表情地看着皇帝的脸。

      “左右我五年前已经死了,你想给天怒人怨找个人背着,把景城王的名头推出去,我没什么意见,别把自己也骗了就行。可是想控制玄门有无数种办法,你为什么要把整个九州搅进来,搭进去这么多人命?”

      皇帝目光暗火幽微,似乎期待着他说出什么。在他对面,陆洄的眼珠同时映着室内烛火和窗外冷夜,一字一句寒凉彻骨:
      “你是想消灭天下所有修士,你想让整个玄门……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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