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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起暗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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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王村的余热尚未散尽,婺兰院一行人便带着戏箱,转战此次下乡演出的第二站——繁华的金玉镇。
镇政府为表重视,特意将演员们安排在了镇中心的一家宾馆住宿,条件与蛇王村的临时宿舍相比,相差甚远。
江飐玗和穆司宸依旧被分在同一间标准间。房间整洁明亮,雪白的床单,独立的卫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新剂气味,虽不及“江穆舍”那般有归属感,却也舒适宜人。
穆司宸一进门就把行李一放,整个人就呈“大”字型倒在了靠窗的那张床上,说:“这床真软!”
江飐玗在一旁沉默熟练地将两人的行李归置到衣柜,又把穆司宸随意踢开的鞋子摆正。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二人收拾完行李,就出宾馆随意走走逛逛。
金玉镇的广场开阔气派,青石板铺地,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舞台比蛇王村的戏台要高大宽敞许多,已然布置妥当,只待明晚开锣。
广场上人流如织,小贩叫卖,孩童嬉戏,好不热闹。
一阵喧闹的音乐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不远处,一家刚开业餐厅门口正在搞促销活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师哥,去看看!”穆司宸拉着江飐玗的衣袖就挤进了人群。
原来,这家新开的餐厅为了招揽顾客,搞了个“全民健身,能量满格”的活动:现场挑战引体向上,能做满三十五个,当晚消费全免。
主持人拿着话筒卖力地吆喝,围观的人很多,但敢于上场尝试的却寥寥无几。偶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上场,做到二十几个便面红耳赤了,最后放弃。
穆司宸看着那光溜溜的单杠,眼珠一转,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身姿挺拔的江飐玗,压低声音:“师哥,你去试试?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武生的核心力量!”
江飐玗瞥了一眼那单杠,觉得这举动有些幼稚且招摇。
但穆司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充满了期待与信任,他不忍心拒绝。
“试试嘛,芋头。”穆司宸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耳朵,带着点撒娇口吻,叫出了在私下时才叫的小名。
这一声“芋头”,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精准地掠过江飐玗的心尖,带来一阵微麻的悸动。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身上略显宽松的薄外套脱下,塞到穆司宸怀里,在全场好奇、打量、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沉稳地走到了单杠下方。
“加油!”
只见他纵身一跃,修长有力的手便轻松地抓住了横杆。
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呈现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带动着身体匀速上升、下落,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节奏稳定,不见丝毫勉强。他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好,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不存在,他只是在婺兰院的练功房里进行着最日常的训练。
围观的人都在惊叹这位年轻人厉害。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超过免单线时,人群已经开始躁动。
穆司宸紧紧攥着怀中带着江飐玗体温的外套,心脏怦怦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在单杠上挥洒汗水的挺拔身影,骄傲和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
“三十九……四十!”
数到四十,江飐玗才利落地松手,轻盈落地,除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只是略略急促。现场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师哥!你太棒了!”穆司宸第一时间冲了上去,把外套递给他,笑容灿烂得晃眼,比自己赢了比赛还要开心百倍。
江飐玗接过外套,目光落在穆司宸的笑脸上,只觉得体力瞬间回满,连额角的汗珠都仿佛带着一丝甜意。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嗓音因运动而略带沙哑。
最终,两人在餐厅享受了一顿丰盛而免费的晚餐。
“师哥,多吃点,这可是你的功劳,”穆司宸说着,给江飐玗夹了最大一块排骨,“要不明天再来。”
江飐玗笑笑说:“到时候被他们拉进活动黑名单了。”
穆司宸下意识看了看外面还在吆喝的主持人,笑出了声。
回宾馆的路上,穆司宸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这下赚大了!师哥你简直就是我的秘密武器!”
江飐玗:“你的?”
穆司宸意识到有点不对:“婺兰院的。”
与此同时,霓裳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废物!都是废物!”院长赵寒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淋漓。“一个小小的蛇王村,都能让婺兰院出尽风头!那个穆司宸,一个男人扮女装,竟也引得那么多人追捧?”
陆柌和苏梦嫣低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时,门外有人喊:“院长,外面有人找您。”
赵寒眉头一拧,知道又是陈思清。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压下怒火,他示意让人进来。
陈思清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笑容里透着一丝阴鸷。“赵院长,别来无恙啊。”
赵寒皮笑肉不笑地请他坐下:“陈老师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陈思清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道,“只是看霓裳院近日似乎被婺兰院那两个新来的小子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特意来为赵院长出谋划策。”
“哦?”赵寒挑眉,“怎么说?”
陈思清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狠厉:“明日他们会在广场演《断桥》,那戏……尤其是许仙的‘十三跌’,可是在舞台边缘,动作激烈……”
赵寒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
“舞台的搭建,总会有个不仔细。如果是关键承重的那块木板,刚好有些‘老化’,或者固定得不够结实……人在激烈动作时,重心不稳,摔下去,伤筋动骨也是常事。”
陈思清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只要他们中间任何一个,尤其是江飐玗或者穆司宸,受了伤,无法登台,这接下来的比赛,还有谁能与霓裳院争锋?这样,赵院长不就去了心头大患吗?”
赵寒内心剧烈挣扎。
这种事情太阴损,但陈思清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痛处。婺兰院近来风头太盛,尤其是江穆二人,几乎抢走了所有关注。若能借此机会……
贪婪最终压过了理智。
赵寒盯着陈思清,沉声道:“你有把握做得干净?”
陈思清阴冷一笑,像是早有谋划:“只要赵院长能买通负责检查或搭建舞台的一两个工人,在其间动点微不足道的手脚,届时意外发生,谁能查到是我们做的?只会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或者……工程质量不过关。”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声密谋,将恶毒的算计,一点点注入明日即将开场的大戏之中。
金玉镇的夜晚,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比蛇王村更加热闹。观众们早早占好了位置,期待着婺兰院的精彩演出。
后台,江飐玗和穆司宸正在余子亦的帮助下上妆、勒头、穿戏服。经过蛇王村的磨合,三人默契更胜以往。
锣鼓敲响,笛子悠扬。
《断桥》如期上演。
白蛇哀婉,青蛇凌厉,许仙惶恐。三人将一段人妖痴恋、爱恨交织的传奇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喝彩声、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戏至高潮,许仙被小青追杀,演出了经典的“十三跌”。
江飐玗的身段飘逸中带着狼狈,每一次跌扑、翻滚、摔叉都精准而富有表现力,将许仙当时的恐惧与悔恨展现无遗。
穆司宸饰演的小青,手持双剑,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最后一跌,许仙需从一个较高的位置向后跌躺,动作幅度极大。江飐玗依照排练,足下发力,身形向后仰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江飐玗只觉得脚下承重板猛然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伴随着惊呼声,直接从近一米五高的舞台边缘摔落下去!
“师哥!!!”
穆司宸的惊呼撕裂了夜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扑过去,被眼疾手快的余子亦死死拉住。
“砰”的一声闷响,江飐玗结结实实地摔在舞台下的硬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后台和台侧瞬间乱成一团!
锣鼓声戛然而止,音乐中断,观众席上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快!快救人!”楼玥又惊又怒,脸色铁青,第一个冲下舞台。
江飐玗蜷缩在地上,额上沁出冷汗,左腿膝盖和右手手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戏服沾染了灰尘,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试图动一下,膝盖处一阵剧痛,让他闷哼出声。
穆司宸挣脱余子亦,踉跄着跳下舞台,扑到江飐玗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师哥!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他的手颤抖着,想去碰触江飐玗,又怕弄疼他。
“没……没事。”江飐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苍白如纸。
楼玥和几个身强力壮的武生小心翼翼地将江飐玗扶起。
初步检查,右臂有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肿胀迅速显现,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挫伤不轻。
演出被迫中断。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检查舞台,发现断裂的那块木板边缘有明显的陈旧裂痕,且固定螺丝有所松动。
楼玥强压怒火,一边安排人紧急送江飐玗回宾馆休息并请镇上的医生前去诊治,一边指挥众人启用备用木板,以最快的速度抢修舞台,并且叫住边上的陈思清,让他临时演许仙。
陈思清暗喜,他的目的达到了。
观众议论纷纷,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演出才得以勉强继续。
穆司宸接下来的戏份,完全是凭借着一股意志力和肌肉记忆完成的。他唱念做打一如往常,只有离他最近的余子亦能看到,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底深处是压不住的恐慌。
演出结束,穆司宸连妆都来不及细卸,只用卸妆棉胡乱擦了把脸,戏服都未换,便心急如焚地冲回了宾馆房间。
房间里,医生已经离开。江飐玗靠坐在床头,左腿膝盖敷着冰袋,右臂也涂抹了化瘀的药膏,裸露的皮肤上大片青紫交错,看得穆司宸心脏一阵阵抽紧。
“师哥……”穆司宸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
江飐玗抬眼看他,见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卸干净的油彩,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水衣皱巴巴的,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下微软,放缓了声音:“演完了?没受影响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戏!”穆司宸又急又气,眼圈瞬间又红了。
他走到床边,拿起医生留下的药酒,“医生怎么说?”
“扭伤,淤血,静养几天就好了。幸好演出前你总是叫我戴护膝,伤的不重,”江飐玗温柔地看着穆司宸,“这次你救了我。”
穆司宸松了口气。
“来,帮师哥擦药吧。”
穆司宸不再多说,拧开药酒瓶盖,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
他坐到床沿,小心翼翼地避开最严重的肿胀处,将微凉的药酒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地、极尽温柔地覆上江飐玗膝盖周围的皮肤。
穆司宸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温热的手掌带着药力,缓慢而坚定地揉按着,试图化开那淤积的血块。
江飐玗感受着膝盖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与力度,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他垂眸,看着穆司宸微微颤抖的眼睫,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揉完膝盖,穆司宸又执起江飐玗的右臂,同样细致地为他上药。
看着他手臂上同样骇人的淤青,穆司宸的嘴唇抿得死死的,眼底翻涌着后怕与难以言喻的心痛。
就在这静谧而温馨的时刻,江飐玗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色微变,语气带上了罕见的急促:“我的手机呢?”
穆司宸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懵:“手机?应该在你的化妆台上吧?”他有些纳闷,都伤成这样了,怎么突然急着要手机?
“帮我拿一下。”江飐玗坚持道,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穆司宸虽不解,还是走出了宾馆,去化妆间,从江飐玗的化妆台上找到了手机。
江飐玗几乎是抢了过去,手指因为急切甚至有些笨拙。
他却不是按亮屏幕,解琐,处理任何消息通知,第一件事而是——将手机翻转,拇指用力,抠开了那个纯黑色的、毫不起眼的手机壳。
穆司宸疑惑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
只见江飐玗小心翼翼地,从手机壳与手机背板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张微微泛旧、边缘有些磨损的拍立得相片。
当看清照片内容时,穆司宸的呼吸骤然一滞。
照片上,梧桐叶隙漏下金色光斑,微风拂动发丝。年轻的江飐玗站得随意却身姿挺拔,眼神是他后来鲜少见到的、带着一丝少年意气的明亮,而他自己,正笑眯眯地紧挨着他,比着一个傻气的“耶”手势。两人贴得极近,皮肤在油绿的梧桐叶背景下白皙得晃眼,眼睛里都盛着光。
那是他们拜入楼玥门下不久,在婺兰院外,由路人小姐姐帮忙拍下的——第一张合影。
穆司宸一直以为,这张照片拍完后,江飐玗只是随手塞进了口袋,或许早已不知丢在哪个角落。
他万万没有想到,江飐玗不仅一直留着,还如此珍而重之地,将它藏在了贴身的手机壳里,日日携带。
所以……他刚才那样急切地寻找手机,不顾伤痛,第一时间想要确认的,竟是这张照片是否安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猛地冲垮了穆司宸心中的堤坝。酸涩、感动、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交织在一起,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江飐玗确认照片完好无损,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照片重新藏回手机壳后,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他一抬头,便对上了穆司宸那双睁得大大的、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药酒的辛辣。
穆司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那样看着江飐玗,看着这个看似冰冷、实则将满腔柔情都藏在不为人知角落的男人,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又软又胀,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触动与悸动。
江飐玗在他的注视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异常,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耳根悄然漫上一抹薄红。
“你……”穆司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一直……留着?”
“嗯。”江飐玗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刻,无需多言。
第二日,楼玥召开了会议。
“查清楚了,”他声音冷硬,带着压抑的怒火,“昨晚舞台木板断裂,大概就是木板本身已经断裂一点,加上江飐玗的冲击,就断了。至于为什么检查人员没有查出来……”
大家议论纷纷。
“所以今后,婺兰院会购买两套舞台器具和雇用自己的搭建工人,不会再给那些人机会伤害婺兰院的。”
边上陈思清的没想到,楼玥居然会花大血本,维护他们。
“这几天小江的戏份,陈思清你替他上吧。”
“好。”陈思清暗喜。
接下来的几天,江飐玗都只能躺在宾馆里休息。
穆司宸演出完,会给江飐玗带饭菜,就像之前江飐玗照顾自己一样贴心。
两次深入基层的下乡演出,对于初出茅庐的江飐玗与穆司宸而言,其意义远不止于几场成功的表演。
这短短十数日的经历,如同一块淬炼精钢的磨刀石,磨去了他们身上最后一丝学院派的青涩,让他们在真实的烟火人间里,深刻地领悟了“戏比天大”的分量,也窥见了彼此灵魂最深处的模样。
他们获得的,不仅仅是舞台下雷鸣般的掌声与日益高涨的人气,更是千金难买的实战经验与心境上的蜕变。
乡下人的偏见曾如冰冷的雨水,浇在穆司宸火热的心头,质疑他男扮女装的“离经叛道”。山洞中的温情,在迷路与蛇患的恐惧中,照亮了彼此重逢的童年。
过敏病发的真情流露如同一次生死考验,在穆司宸濒临窒息的边缘,映照出江飐玗从未有过的惊慌与守护,也见证了宋逍与苏尧之间那不顾一切的炽烈。
舞台崩塌的惊险更是直白的恶意与阴谋,反而成了磨薄了江穆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些经历,苦涩与甜蜜交织,危机与温情并存。
它们让两个年轻人的筋骨更加强健,意志愈发坚韧,也让他们的心,在一次次共患难、同甘苦中,贴得前所未有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