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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凤起暗涌(上) ...

  •   蛇王村的演出接近尾声,晚上最后一场的安排却临时出了变动。原定饰演女兵之一的演员清晨起来突发肠胃炎,上吐下泻,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上台了。
      “这可怎么办?她的走位虽然不复杂,但临时找人顶替,词和动作都是问题。”负责调度的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
      穆司宸刚练完早功,满头大汗地走过来,闻言便道:“缺个女兵?我来吧。”
      众人皆是一愣。穆司宸演的是武旦,但让他去跑龙套?
      “我套上那身行头,戴上盔头,看不出是我的,”穆司宸抹了把汗,“词我刚才听他们排了几遍,记住了。动作不就是那几个基础队形嘛,我看了两遍就会了。”
      他眼神明亮,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楼玥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小穆临场反应快,让他顶上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快去和他们走台吧。”
      于是,穆司宸便临时披挂上阵,混在一群女兵里。
      他学得快,身段又好,几个队形走下来,竟比原演员还要利落几分,丝毫看不出是临时顶替。
      江飐玗在台下看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认真排练的男生,虽没有了C位,却依旧难掩身段风华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的阿云,无论在哪个位置,都能发光。
      一天下来,大家走台走得很累,个个都坐在椅子上,懒懒地化着妆。
      “小穆,这是那个身体不舒服的女兵给你点的咖啡,说是要感谢你的,我帮忙取来的,”宋逍把袋子放到穆司宸身边,“拿的时候没拿稳,有点撒出来了。”
      穆司宸正微微仰头,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勾勒着女兵略显英气、斜飞入鬓的眉形,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答:“没事,谢谢啦宋师兄。”
      穆司宸一直忙着化妆,没时间喝它,直到候场了,才想起有杯咖啡,就匆匆忙忙吸了几口,润润喉。
      女兵戏份不多,只要站在边上一会,走个队形,就可以下场了。
      穆司宸一动不动站在边上,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并未在意,觉得可能是刚才喝太急了。努力咽了咽口水,却痒意加剧,甚至带起一丝胸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喝的咖啡,味道有些奇怪。
      是花生!
      这时,台上的队形开始移动。
      穆司宸强忍着喉咙如火燎般的刺痒和越来越明显的、如同被人捂住口鼻般的呼吸困难,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机械地、精准地迈动脚步,完成了既定的走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脖颈处的皮肤开始发烫,泛起一片片细密的、不正常的红疹,视野也开始有些模糊,台下的灯光在他眼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磐石般坚定:坚持住,把这场戏演完,不能倒在台上,不能辜负师父的信任,不能连累整个婺兰院!
      终于,女兵的戏份结束,穆司宸随着队伍,勉强维持着仪态退下舞台。
      他的意志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刚踏进侧幕条安全的阴影里,强撑的那口气一松,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倒去。
      江飐玗脸色骤变:“你怎么了?!”
      “花……花生……”穆司宸的呼吸愈发困难,意识开始模糊,他抓住江飐玗的手臂。
      “穆司宸!”江飐玗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惊慌,“他花生过敏!让开!”
      后台瞬间乱作一团。
      楼玥闻讯赶来,看到穆司宸满脸红疹、呼吸急促的样子,又惊又怒:“快!送他去村卫生院!”
      江飐玗抱着穆司宸,一路狂奔向卫生院,感受着怀里人身体的颤抖和逐渐微弱的呼吸,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窒息。
      他不停地对着意识模糊的穆司宸低语:“阿云,看着我,撑住……”
      经过卫生院的紧急抢救,穆司宸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还需要去市区医院,获得彻底治疗。
      车上,江飐玗搂着穆司宸,坐在车后排,看着穆司宸沉睡中仍带着红疹的苍白脸庞,眼神冰冷得吓人。
      “师哥,我没事,别担心了。”
      “别说话,闭上眼休息。”
      穆司宸乖乖地闭上眼,不敢再说话。
      一切稳定下来,楼玥和一些人赶到了市区医院,站在病房外。
      “查清楚了,”楼玥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是有人在他的咖啡里动了手脚,加了花生粉。”
      “是谁?”江飐玗抬头,目光如刃。
      楼玥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名字:“宋逍。”
      “不可能!”江飐玗难以置信,“宋逍绝不会做这种事!”
      “那杯咖啡就是宋逍送来的,并且有洒出的痕迹,明显是打开过。而且……”楼玥顿了顿,“在他换下来的戏服口袋里,找到了残留花生粉末的纸包。”
      江飐玗:“不可能,师父,这很明显是嫁祸,要真是他,怎么可能会把粉包放口袋里留着被发现。”
      宋逍在旁边满脸写满冤枉:“院长!我没事往穆司宸咖啡里加花生粉干嘛?我跟他无冤无仇!那杯咖啡是那位被替的女兵点的,我只是帮她拿过来,中途不小心洒了点出来!至于那纸包根本不是我的!”
      陈思清站在人群中,假意劝道:“宋逍,证据确凿,你就认了吧,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我认个屁!”宋逍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苏尧看着宋逍百口莫辩的焦急模样,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穆司宸,他咬了咬牙。
      夜里,苏尧趁着众人休息,拿起手电筒,独自溜回后台存放戏服的地方。
      他记得宋逍那件戏服被作为“证物”暂时放在那里。
      他需要找到更多证据,证明宋逍的清白。
      他仔细检查那件戏服,在口袋内侧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黏腻的痕迹,不像是花生粉,倒像是……某种药膏。
      他小心地取下一点样本,正准备离开,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堆放在角落的兵器架。
      “哐当——哐啷啷——!”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后台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几杆沉重的花枪和刀柄应声掉落,苏尧躲闪不及,小腿被尖锐的金属架子边缘狠狠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裤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几乎是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是宋逍
      他本就心中憋闷,难以入眠,想着回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却没想撞见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
      看到苏尧单膝跪地,腿上鲜血淋漓,身边是散落一地的兵器,和那只亮着的手电筒,宋逍的眼睛瞬间红了,里面布满了血丝。
      “苏尧!你他妈在干什么!”他冲过去,拿了条绳子,手忙脚乱地给苏尧止血,动作粗暴,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让你自己偷偷跑来查的!”
      苏尧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冷静地说:“我找到了点东西,你可能真是被陷害的,这口袋里有……”
      “我管他什么证据!”宋逍猛地打断他,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箍得苏尧生疼,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苏尧我告诉你,你再敢这么不管不顾一个人行动,老子……老子就把你绑在身边一辈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看你还能不能乱跑!”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告白,让苏尧愣住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竟忘了反驳。
      同样来搜查的江飐玗,刚来就恰好听到了宋逍这石破天惊的一句。
      他站在门口,看着宋逍毫不避讳地紧紧抱着苏尧,看着苏尧虽然受伤却并无抗拒甚至隐隐依赖的姿态,心中某处被深深触动了。
      原来……爱意可以这样直接,这样炽烈,这样不顾一切地宣之于口。
      江飐玗回过神:“快去卫生院包扎一下。”
      第二天,苏尧找到的线索,给楼玥看了。
      那药膏经查证是陈思清常用的一种跌打药,结合其他一些细微的蛛丝马迹,虽然没能直接钉死陈思清,但足以洗清宋逍的嫌疑。
      楼玥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大概率是陈思清搞的鬼,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加上演出结束,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内部不宜再掀起更大风波,只能暂时按下,私下严厉警告了陈思清,并加强了后勤管理。
      这件事,表面上算是翻了篇。
      蛇王村演出终于圆满结束。回到婺兰院,大家有几天的休整时间。
      “晚上想吃什么?”江飐玗询问着躺在床上的穆司宸。
      “想吃大鸡腿!”穆司宸两眼放光。
      “不行,吃清淡一点。”
      “我真没事了,吃了药好的差不多了。”
      江飐玗嘴上说不行,还是乖乖去买了清淡点的水煮鸡腿和一些蔬菜。
      休息日子里,对于《大破天门阵》的策划也没停下来,经常和宋逍讨论到深夜。
      期间,穆司宸也闲不下来。
      过敏症状消退后,他仿佛要把生病耽误的时间补回来,一大早就到了练功房,一遍遍地练习基本功。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翻飞的身影上,汗水浸湿了练功服,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而坚定。
      程慧君悄悄来到练功房外,看了许久。她看着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对戏曲纯粹的热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想起穆司宸在《断桥》中的灵性,在排练的专注,在临时顶替女兵时的沉稳,还有此刻汗水淋漓却目光灼灼的样子。
      她推门走了进去。
      “师母?”穆司宸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有些意外。
      程慧君微笑着点点头,走近他,目光温和而锐利:“你这个翻身,起范的时候,腰劲用得稍微有点过,气息往上浮了,”她边说边轻轻拍了拍穆司宸的后腰,“这里,要沉住,气要往下走,对,就是这样。手,这个手应该要在这里,跟着身体的劲儿走,不是僵着的……”
      指导完,程慧君在心中思考了一下,说:“看你练得这么刻苦,师母也没有什么绝活,想起了我年轻时自创的一套步法,叫‘凤巢还’。”
      穆司宸眼睛瞬间亮了。
      “这套步法,模拟的是凤凰归巢时的姿态,起势从容,中途有几个急促的旋转,象征穿越风雨,最后……”程慧君一边解说,一边缓缓示范了几个关键动作,她虽已不再年轻,但功底犹在,几个动作下来,依旧能见当年“顶红刀马旦”的风采,“最后,有一个咬住领子,借力凌空翻转的动作,如同凤凰敛翅,归于梧桐。”
      穆司宸看得目不转睛,心潮澎湃。
      “想学吗?”程慧君问。
      “想!”穆司宸用力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的时间,程慧君悉心教导,穆司宸认真揣摩。
      他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很快就掌握了“凤巢还”的基本动作。只是那最后咬领子翻转的动作,对核心力量、腰腿功夫的把握要求极高,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摔在垫子上,却没有停歇,眼神越来越亮。
      江飐玗找来时,看到的便是穆司宸在一次失败的翻转后,汗流浃背地坐在地上,却咧着嘴笑得开心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沾满汗水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那蓬勃的生命力和不灭的热情,像一团火,瞬间烧进了江飐玗的心底。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凝视着。
      宋逍那句“绑在身边一辈子”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他看着穆司宸,看着这只正在努力淬炼羽翼、终将一飞冲天的凤凰,知道了他心中那片名为克制的坚冰,似乎在悄然融化。
      他知道,有些东西,快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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