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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兰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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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镇演出的风波随着大巴车的返程,暂时被搁置在身后。婺兰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却又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更加紧张的气氛。一切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即将到来的“梅兰奖”比赛上。
江飐玗的腿伤和臂伤在精心调养下恢复得很快,但楼玥还是强制他休息了几天,只允许他参与策划,禁止高强度排练。
于是,畅音楼一侧的会议室,便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
《大破天门阵》的策划方案摊了满满一桌,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江飐玗和宋逍写下的修改意见、队形走位图以及穆司宸画的服装草图。
“女将的数量必须增加,”江飐玗指着图纸,声音沉稳,“十二位是底线。红大靠统一,才能显出‘穆桂英’麾下娘子军的赫赫声威。对阵时,黑衣男兵用盾牌组成‘天门阵’的骨架,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骨架,用最激烈、最有层次的方式,‘破’给观众看。”
穆司宸趴在桌边,手指点着草图上穆桂英那套特意设计的红白交织大靠,眼神发亮:“阵仗是够了,可钱呢?这么多套大靠,加上其他行头,不是小数目。”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楼玥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图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创意无价。小江的想法很大胆,我们要的,就是在梅兰奖上一鸣惊人。投资再大,也值得。”
他看向江飐玗:“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妨事了,师父。明天可以恢复排练。”江飐玗起身答道。
“好。”楼玥点头,“那从明天起,全员投入《大破天门阵》的排练。小穆,你是核心,所有的武打场面都围绕你展开,压力最大,要多吃苦。”
“放心吧师父,我扛得住!”穆司宸挺直腰板,脸上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楼玥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一走,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宋逍勾住苏尧的脖子,笑嘻嘻地说:“听见没,尧尧,咱们这‘天门阵’要是破了,那可是要名扬天下的!”
苏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挣脱,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先把你那几个跟斗翻利索再说。”
“哼,看不起谁呢,”宋逍想要使坏,凑到苏尧耳边,“晚上给你看看什么叫实力。”
苏尧:“……”
看着他们闹,穆司宸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旁边江飐玗的手臂,小声说:“师哥,你看宋师兄那样儿,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江飐玗侧头,看着穆司宸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目光在他扑闪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才“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波澜:“他高兴。”
穆司宸撇撇嘴,觉得这冰山真是越来越惜字如金了。
他转了转眼珠,忽然拿起画笔,在废纸的角落快速勾勒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Q版的小人出现,穿着武生靠,眉头紧锁,旁边写着三个字:“江呆呆”。
他偷偷推到江飐玗面前。
江飐玗低头看去,愣了两秒,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伸出手指,在那“江呆呆”旁边,也画了一个简笔小人,甩着长长的水袖,眉眼飞扬,然后在一旁写上——“穆闹闹”。
穆司宸一看,眼睛瞪圆了,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纸:“谁闹了!”
江飐玗手疾眼快地按住纸张,指尖不经意地覆上了穆司宸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都顿了一下。
穆司宸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有些发热,嘴上却不服输:“你等着,排练的时候再收拾你。”
江飐玗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那张画着两个小人的纸折好,放进了自己剧本的夹页里。
“拭目以待。”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真正的排练开始后,畅音楼便成了汗水与斗志交织的战场。
《大破天门阵》武戏吃重,穆司宸饰演的穆桂英更是几乎从头打到尾。耍刀、点翻、走边、对枪……每一个动作都要求极致的力量、速度和美感。一天下来,穆司宸常常是戏服都能拧出水,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江飐玗的戏份虽不如穆司宸繁重,但他对自己要求极高,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亮相都反复打磨。他腿伤初愈,却从不懈怠,陪着穆司宸一遍遍对打,帮他抠细节。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众人刚结束一轮队形排练,三三两两坐在地上休息。穆司宸瘫在垫子上,看着不远处正在和楼玥讨论动作的江飐玗。
江飐玗穿着黑色的练功服,身姿挺拔如松。因为动作,衣料紧贴在后背,隐约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过清晰的下颌线,没入衣领。
穆司宸看着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喂,看呆啦?”井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怎么样,你家师哥是不是秀色可餐?”
穆司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井师姐!你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井馨挑眉,压低声音,“你那双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要不要师姐教你几招?”
“我才不用!”穆司宸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抓起旁边的水壶猛灌几口,试图掩饰脸红。
这时,江飐玗结束了谈话,朝这边走来。
他目光扫过穆司宸通红的脸颊和井馨一脸“我懂的”的表情,脚步微顿。
“怎么了?”他问穆司宸。
“没、没什么!”穆司宸赶紧站起来,“师哥,我们再对一遍‘快枪’吧?我感觉刚才那个回合衔接还不够顺。”
江飐玗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好。”
两人拿起兵器,走到场地中央。
红刀白枪再次交锋,金属碰撞声清脆响起。许是受了刚才情绪的影响,穆司宸今天打得格外卖力,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挑衅,刀风都比平日凌厉几分。
江飐玗从容应对,见招拆招。在一个错身而过的瞬间,穆司宸的刀背眼看要扫到江飐玗的腰侧,江飐玗却仿佛背后长眼,一个极小幅度的拧身,白枪如游龙般探出,手腕一抖,枪杆顺势在穆司宸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一压。
“嘶——”穆司宸手腕一麻,力道一松。
江飐玗趁机贴近,低语道:“专心。”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汗水的微咸和江飐玗身上特有的青柠皂角气息。
穆司宸心脏猛地一跳,手上动作慢了半拍,被江飐玗寻到破绽,枪尖虚点在他胸前。
江飐玗撤回枪,看着他。
穆司宸愣愣地看着江飐玗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太懂,却让他心跳失序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哇哦——”旁边传来宋逍夸张的起哄声,“江师兄,你这算是‘贴身指导’吗?”
众人一阵低笑。
穆司宸这才回过神,猛地后退一步,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烧了起来。
“再来!”穆司宸不服气地举起刀。
江飐玗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好。”
排练的间隙,也并不总是充斥着汗水与艰辛。有时,也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插曲。
这天,众人排练一段群戏,需要表现战场上硝烟弥漫的效果。道具师傅搬来了干冰机。然而机器似乎有些年久失修,启动后,烟雾是出来了,却带着一股奇怪的、类似烧焦塑料的异味,而且浓烟滚滚,瞬间弥漫了整个舞台,呛得人直咳嗽。
“咳咳……怎么回事?” “看不清了!”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穆司宸正站在舞台中央,被浓烟包围,忍不住弯腰咳嗽。忽然,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江飐玗。
“别动,跟我走。”江飐玗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异常清晰和镇定。
穆司宸下意识地反握住他的手,任由他牵引着,在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中,一步步稳稳地走下舞台,来到通风较好的侧幕边。
直到脱离那片“毒气区”,两人才松开手。穆司宸看着对方被烟雾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飐玗看着他笑得弯起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抬手,拍散身后的白色烟尘。
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划过。
穆司宸的笑声戛然而止。
旁边传来井馨凉飕飕的声音:“哇,英雄救‘美’诶。”
穆司宸:“……”
他决定今天之内不要再跟井馨说话。
而另一边,宋逍正捂着口鼻,把苏尧拉到更远的地方,嘴里还嚷嚷着:“这什么破机器!尧尧你没呛着吧?快,离远点,你这金贵的嗓子可别熏坏了。”
小小的混乱很快被平息,道具师傅赶紧去检修机器。
就在《大破天门阵》的排练在进行着,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婺兰院表面上的平静。
这日傍晚,楼沁敲响了父亲楼玥书房的门。
“爸。”楼沁走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穿着宽松的衣裙,小腹已能看出明显的隆起。
“沁儿?怎么过来了,快坐。”楼玥放下手中的剧本,关切地看着女儿。对于这个女儿,他一直是宠爱着的。
“我……”楼沁抚摸着肚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已经四个月了。”
楼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这是好事啊!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思清知道吗?”
“他知道。”楼沁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爸,我和思清商量了……想趁着现在身体还不算太重,把婚礼办了。不用大办,就院里自己人,简单吃个饭就好。毕竟……孩子出生的时候,总不能连个名分都没有。”
楼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紧了紧。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他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陈思清近来心思浮躁,因江穆二人的崛起而心态失衡,甚至有出格之举。楼沁这是想用婚姻和孩子,彻底绑住陈思清,也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求一个保障。
“思清呢?”楼玥问。
“他……他在外面。”
“叫他进来。”
楼沁出去,不一会儿,陈思清低着头走了进来,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楼玥没有叫他坐,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思清,”楼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沁儿有了身孕,这是喜事。我们婺兰院,马上要添新丁了。”
陈思清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是,岳父,我会好好照顾沁儿和孩子的。”
“照顾?”楼玥哼了一声,“你最近的心思,有多少是放在照顾沁儿,又有多少是放在钻牛角尖、争强斗狠上,你自己清楚。”
陈思清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说话。
“我收小江小穆为徒,给他们机会,是为了婺兰院的将来!婺剧的传承,不是靠某一个人,是靠大家!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一点大师兄的样子吗?”楼玥的语气严厉起来,“心思不正,戏怎么能演好?”
“岳父,我……”陈思清想要辩解。
楼玥抬手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解释。我现在只问你,你对沁儿,对你们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陈思清看了一眼旁边面露忧色的楼沁,咬了咬牙,说道:“岳父,我是真心爱沁儿的,也想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请岳父成全我们,把婚礼办了吧。我保证,以后一定沉下心来,好好演戏,照顾好家庭。”
楼玥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深知这个徒弟的执念,但看着女儿祈求的眼神,和她那隆起的腹部,心中终究是一软。
孩子是无辜的。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身为父亲、师父的双重疲惫。
“罢了。”他摆摆手,“既然你们都想好了,那就办吧。时间等到梅兰奖结束后办吧。你们比赛就不跟着去了,在院里好好准备婚礼。”
楼沁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谢谢爸!”
陈思清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谢谢岳父!”
“先别急着谢我。”楼玥目光沉沉地看着陈思清,“思清,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成了家,有了孩子,你就是个大人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要有杆秤。别让我失望,更别让沁儿和你未出世的孩子失望。”
陈思清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我记住了。”
从书房出来,陈思清扶着楼沁往回走。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楼沁依偎在他身边,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期待。
而陈思清的脸上,在最初的轻松过后,却慢慢笼上一层阴霾。岳父的警告言犹在耳,但那种被轻视、被超越的不甘,如同毒藤,早已缠绕心底。
婚礼……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重新夺回关注和资源的契机?
他回头望了一眼畅音楼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大破天门阵》排练的锣鼓声和呐喊声。
他的眼神,悄然变得幽深。
楼玥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女儿女婿相携离去的背影,眉头并未舒展。
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为《大破天门阵》定制戏服的预算申请。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压力。一边是女儿的人生大事,一边是婺兰院未来的希望,还有那个心思越来越难以捉摸的大徒弟……
又想起了刚才。
“师父,这是我的存款,就当为我们的戏出份力吧。”
在江飐玗真挚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是对梦想的期许。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老照片上,那是他和程慧君年轻时的舞台合影,英姿飒爽,眼神明亮。
传承,不仅仅是技艺,更是一种精神,一种气度。
“但愿,一切都能顺利吧。”他低声自语。
窗外,暮色渐合,婺兰院华灯初上。畅音楼里的排练似乎刚刚结束,隐约传来年轻人的说笑声,充满了勃勃生机。而这古老的院落里,新的故事,新的纠葛,也正在这暮色与灯火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