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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证 神罚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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嵬城的祭台与她在京中偷偷瞧过的不一样,上至器皿,下至香炉,皆为是石头,质朴无华。
虽然也有她孤陋寡闻的缘故。毕竟也不会有人从小到大,只赶得上过一回属于娆辛帝姬岁祭。
与他们以人皇为尊不同,嵬城的神位设在西侧,香炉祭品朝西,而东南正对洛京的方向,也就是县令和都知监的位置。并且所见之物,皆为大小纹理不一的石头。
再观那人,手脚麻利,动作迅速,却也是将最敬畏的西侧留在最后。
万木苍毫不犹豫地点头:“云大人初至嵬城,想必还未来得及听过山君的传说。您若是换一个人问,对方大概会拉着您说上半日的嵬城城史。简而言之,有位半仙为驱逐恶鬼而身陨,人们将她奉为山君。”
“不过今日可惜了,我不能与您细说,赵大人来了。”
“云大人,给你的谢礼。”人未到,而声先至。
时云升转身循声望去,赵煜端着个素白的小盒子快步奔来。衣摆坠了长长一地,她光看看就能想象出不下十种摔倒的狼狈姿势。
她皱眉走上前,大声呵斥:“慢点。”
通常她有这种想法,绝对不是出于乌鸦的诅咒,而是潜在风险大得显而易见。
留点心的人穿这衣服大概不会跑动,而赵煜显然不属于前者,回家添了件花里胡哨的新衣后全然不觉其中行动不便之处。一着急,还跑了起来。
果不其然,赵煜踩着长飘带,摔了。
小盒子被抛至空中,由另一双手稳稳接过。
时云升接住盒子后又扯了一把赵煜,然而外袍应声碎裂,人在她手底下行了个大礼。
“你这衣裳也太破了,不能怪我没拉住你。”
她递出空手,赵煜借力优雅起身,随手扔了破衣,风度翩翩地朝她道谢:“不不不,是我诚心行大礼道谢。”
“算起来,云大人又救了我一回,不能两清了。这回的谢礼……”,赵煜原是想说过三日请她吃饭,又觉轻浮,换了个说辞:“等下月发了俸禄,我请你吃饭。”
离下月发俸禄还差三日。
时云升:贫穷的上峰摔倒了但我没扶住,他发俸禄还要请我吃饭,真是受之有愧。
“不……不必了。”
“你我之间,同僚一场,何必计较这么多,来日我总有需要大人帮忙的时候。”
这借口堪称完美,赵煜一时想不出温和的拒绝反驳有理之言,叫时云升抓住一刹的空白,转了话题:“走吧,旧庙库房有新发现。”
守钥匙的老王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头脑机灵,手脚伶俐。
苦了他先遇上易容术法修炼不到家的杀手,后遇上执着的万木苍,拼了命去想一张看不清的脸。
时云升不想待在原地听老王重复“大人啊,我是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我见到哪个男子都觉得像他”尔尔,取了钥匙,打声招呼,带着赵煜做借口一同离开逼仄又无望的临时审讯室。
碎石铺成的小路七拐八扭,通向匿于一重又一重阴影后的小屋。分明正直午后,依旧叫人遍体生凉。
赵煜搓了搓手臂,万分想与人搭话:“云大人觉得老王见到的会是鬼吗?”
“不会。”
世上诸多光怪陆离之事,千机楼已经让她大饱眼福。
幼时楼中也有叔伯姨娘修鬼道,她在他们手上见过鬼,像一团稀薄的雾。身旁的妹妹却哭着喊着叫那雾气作娘,哭得撕心裂肺。
她才知,生前不沾因果的人,死后无从相见。
而因果,绝非是一面之缘这种浅薄的东西。
闻匠师、祭司、刘公公,哪个都不会是三年前来到嵬城谋生的老王,能够与之有深切联系的人。
赵煜不知其理,追问:“为什么?其实我一开始也不信的,直到来了嵬城,这地方有这说法,我时常觉得屋里屋外有一群鬼时时刻刻都在瞧着我,不得不总去城外避一避。”
“若我是冤魂,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凶手报仇。何必非要叫天下人都知我死得凄惨,鬼生前也是人,人不喜欢这样,鬼又怎么可能转性。从古至今,处心积虑的,只有人。”
也只有人才会监视人。
两人相视一眼,各自拧过头,无人捅破言外之意。
时云升拧开锁。库房不大,草木青石独有的奇香历久弥新,木架上的日光错落有致。
据老王所言,这库房偏僻,离祭台远,平日用来堆放必须置于阴凉条件下的祭司器皿,已经很少有人再去了。
赵煜深入内室,穿梭于一众石器木器当中,无所收获。
“架上无尘,他们做事还挺谨慎,顺带把地扫了,怕是找不着痕迹。”
“先找找看,找不到也无妨,而且来库房最主要的事也不是这个。”
“云大人心里又有计划了?唉,真是年少不可追,我也到了不如你们的时候了。”
“我看未必,赵大人怎知我们想的不是同一件事。而且您的眼力极好,这不精心挑出了一口与那祭台上的香炉差不多重量口径的炉吗。”
时云升微微一笑。
除去那些高效但不入流的邪门歪道,那些做官的正儿八经的查案手法,她都是从赵煜那些广为流传的探案神话学来的。
“见笑。我从前断案时,习惯一边推测一边重演凶手的作案手法。”
“这个炉推翻使点劲应该能推翻。不过要是让我一个人举着它从这里走到祭台,我会累死……而老王看谁都像凶手,想必那人身材平平,所以,凶手应该有两人。”
“现在,云大人请吧,你我姑且做一回凶手,看看他在想什么。”
二人合力扛起香炉往外走。
这回自然不能走来时那条路,太招摇。好在赵煜对此庙了如指掌,方向感更是出奇地好,竟能准确认出这七弯八拐的小道和侧门,没多久他们便出现在祭台对面的巷子。
她愣愣看着对面的祭台,直呼:“赵大人,神了。”
“过奖,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吗?
她沉思片刻,闭眼就夸:“太顺利太厉害了,您竟然真能在大街小巷找得出一条不见人影的小路。”
“我要是凶手,一定会觉得你是最可靠的帮手。但现在,我只觉得,在寻找人证这件事上,咱们要完了呢。”
“嘶!”赵煜蓦地闷哼一声,膝盖弯遭受剧烈一击,整个人顿时脱力跪下。
连带着手中香炉猛烈摇晃,向他倾倒。
时云升当机立断泄力让炉子着地,同时调转手上力量,猛地向自己那处一拉,成功救赵煜下半身于几百斤重的香炉之下。
她刚松了一口气。
未料这火已经烧上她身。
失去赵煜和香炉的遮掩,悄无声息靠近的始作俑者原来是一名平平无奇、身材矮小的老妇。
她发髻半散,衣衫破旧,一双脚上结了厚厚的老茧,像极了流浪大街小巷的乞婆。
难怪她不曾设防,今早在祭典上她见过这个流浪老妇。
“我打死你个小贼……我打死你,我就猜到哪有人大半夜布置祭台,鬼鬼祟祟,原是为了破坏山君祭典。山君降下神罚,定与你们两个在炉子里藏人头脱不开干系。这回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敢故技重施!你以为换了一条路我就瞧不见你们了吗?”
时云升东躲西藏,跃上屋檐,那老妇连她一根头发都没碰着,气得转身去打赵煜。
“山君在上,本女侠这就将他们二人就地正法。”
说着,她高举不知从何处拾来的木棍径直冲向赵煜。
“老人家,你看清楚了,我乃嵬城县令,不是什么小贼。你现在是本案证人,麻烦您详细说说上回是在何处见到两位贼人。”
对于痴子而言,谁的身份玉牌都不如山君座下的一块石头有威慑力得多。
赵煜心盲眼盲,不知这些年被什么蹉跎,连老妇颈上红绳坠着的石牌也未瞧见。
“躲开,她是痴儿。”
时云升跃至老妇身后,一把揪住后衣领,手指揪起细细的红绳滑动,摸到胸前石牌。
“闻玉碧,家住蘅石村。”
老妇身形一顿,也就这时,她才显现出年龄相符的茫然:“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不要送我回去了,我还没瞧过山君像呢。”
赵煜拿着玉牌在她面前晃了又晃,举手投足吊儿郎当,故意恐吓:“那不行,你看我们的确是官府的人,哪能放任您一个人在外游荡。”
“除非……你告诉我山君的神罚是什么?你昨日又是在何处看见那两个运香炉的人。”
谈起山君,闻玉碧像是换了一个人,回到年少侠肝义胆时,脱口而出的话更如惊雷贯耳。
“十日前,西山炸了。这不是神罚是什么!”
十日前,时云升远在南阳城,对青州一无所知,皱着眉疑惑地看向赵煜。
时云升:真的假的?山还能自己炸了?
赵煜解释:“十日前青州暴雨,雷声轰鸣,也许是你听错了。”
“十日前我从家里逃出来赶着来参加山君祭典,一路跋涉,路过西山,忽逢大雨,我找地方躲雨,却闻西山轰隆一声,接着山顶冒出青烟,碎石落了一地。”
“我亲眼所见,绝不是雷劈的。定是山君预见今日,警告众人。山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炸了!”她斩钉截铁,大声争辩。
山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炸了?
两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见那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定是有人趁着雨夜炸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