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8、先人 任青跃

　　任青跃本是为临州暗桩失联一事而来。不曾想，在此地碰见了他那正遍游四海的徒弟。依照寻常，二人打个招呼便该各司其职散去，若无他事要忙，则相约同行共同处理千机阁内务。

　　上回相见叫她误入了战局，从祝梧口中意外得知许多陈年风雨，任青跃笃定她会来寻他问个清楚。

　　所以一脱身，他便来暗桩驻地等着他的好徒弟前来质问，心中演练百十回说辞，然而一日、两日都快要过去，也没等来时云升。

　　任青跃起初猜她是有事耽搁了。
　　再一猜，他想起那夜见到的角落里与她同行的一对兄妹，额角猛然一跳。

　　任青跃见过那对兄妹。
　　这些年，他在江南偷偷地闯入赵家宅院很多回，不为别的，偶尔回顾一下当年在太学院上学的光景，顺带偷师一代名师如何教书育人。

　　有一回他很想和那个幸运地被老师选择活下的孩子，于是光明正大地坐在墙头，一直等到雪夜。
　　最终如愿见到这个刚下学的倒霉孩子，赵煜。

　　任青跃逗了那孩子几句话，发现他有点傻，道理都想不明白的年纪便心甘情愿随了旁人的道，立志此生如圣贤，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随了他的父亲，又格外善良、听话，轻信他是个好人，随了他的母亲。
　　那时他想，如果他一本正经地用这话去寻那对夫妻的趣儿，他们大概会先愁眉苦恼一会，然后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忠诚不是傻子，轻信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好人。

　　可惜故人都不在了。

　　“师父！”窄长刀随声破风刺来，姗姗迟来的徒弟强行打他难得断多愁善感之时。

　　凌冽的刀罡如冰川之上终年不化的寒风烈雪肆虐席卷，尽湮于消融的春水山涧之间，柔软地流去。这一刀被任青跃化势散去，激起远处浣花溪惊骇巨浪，而下一招已藏入诡谲的走位和身形当中。

　　周遭似蒙上一层淡淡的云雾，任青跃似笑非笑地用目光追着她，下一瞬忽提刀挡住右侧伺机袭来的长刀。

　　时云升早有所感，只将腕一横，刀尖在即将相撞的一瞬蓦然换了个势紧贴着刀身穿过，在咫尺方寸中小小挽了一缕风，顽劣地拂乱对方的长发。

　　“承让。”时云升收刀入鞘，仗着小聪明在她师父手里讨了好够她得意好久。

　　任青跃讶然一笑，问起故人：“是飞仙的身法，你在何处见到的李合酉？”

　　“天水和临州的群山之间，机缘巧合。”她极少答得这般语焉不详，绝不是因为寻不着路。

　　任青跃知晓是谁不想见自己，便也没有穷追不舍，转眼看向她的刀问：“怎么换刀了，长了点，不太合适？是李合酉送给你的？”

　　“嗯，刀碎了。李前辈担心我受人欺负，赠刀予我傍身。”

　　何止是李合酉送她的，这还是他亲手锻造的。但要论称手，这刀应该更适合师父。
　　她还是想要一把处处称心如意的好刀。

　　时云升眼睛滴溜一转，委屈地拧起两条眉毛，张口胡编乱造，黄皮子讨封谄媚道：“师父说得对，的确不太适合我，您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把呀？江湖凶险，小徒有师父的刀傍身才能自保。”

　　不知是从前仿过哪派点头哈腰的人士，时云升低声下气给自己讨好处时简直惟妙惟肖，不自觉便弯了腰低下眉，盈盈笑着，一低头便露出左肩缠在脖颈上的细长白布，黑白分明的眼睛无端衬得骨肉病态，纤细修长，看着比那已经碎掉的旧刀更不堪一折。

　　长进不小，可比起外在伤痛和瘦削的身体，徒留名不副实的心酸。

　　任青跃移开眼，想起江南旧岁月，那时他没什么能教她的，只能按部就班将自己的旧路强加于她，日日催她习武练功，读并不擅长的圣贤道。她常一笑而过，以至于任青跃如今才发现，那太苦了，年少苦，余生常伴刀尖舔血。如果送去她生父那边，大抵这辈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他忽说：“你十五岁出师游历，此后行走江湖多年。后来我偏安江南，你来送我，那时我好像都没有问过你要不要和师父一起留下，如今或许也不迟。待临州事了，可要随我回江南？鱼米之乡，悠然自得，待在那里你同样可以做一位大侠，也不必卷入朝局纷争。”

　　“不了”，摄政王那事不了结，她一日不心安。然而见师父想念她，她心又一软，又道，“听说江南春日烟雨朦胧，届时我再回家小住一段时日。”
　　等到了明年春天，此事也该有个了结。

　　“我从千机阁拿走了从微放在江南，是你师祖的刀，她与你身量相近，又是南北两刀开宗立派的人物，如今你从了她这两道，她留下来的从微也该有个去处。若不忙，你转道去取便是了。”

　　阴差阳错谁又不认是命中注定，时云升讶然，旋即欢欢喜喜地将这口头支票收入囊中。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时云升故扮乖巧，稀松平常的语气却让任青跃微微蹙眉，只见她拿出胸前的长命锁，直截了当问：“流金做的长命锁为何会有离火护主?”

　　任青跃张口欲答却哑了声。
　　他没想到，在他目不能及的地方，她竟然曾经受迫至濒死。

　　良久，久得时云升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恍惚从师父头上看出几丈无名火，那崩紧做一道紧涩的弦的唇张合。

　　任青跃压着怒气问她：“人之濒死，离火相护，谁欺负你了？”

　　时云升连连摇头：“没人欺负我。是我倒霉，不慎落水，惹了湖底的流金镜。”

　　理由乍一听牵强附会，偏偏是真的乌龙。师父显然没信这副不甚聪明的做派出自她手。
　　时云升担心师父想借机说她一顿，继而转移话题，忙不迭捧出长命锁追问：“师父，先告诉我你从哪里找来的离火玉佩？这长命锁一带二十五年，我从未发现有离火气息，师父这是什么隐藏气息的手段？”

　　“这长命锁有两层，外是我以泿水流金锻造的长命锁，内里是你母亲的遗物，一枚离火玉佩。”

　　“你承她仙脉，这股离火认得你，自会护着你。”

　　“我母亲？有仙脉？她是何方神圣啊？”时云升茫然睁大了眼，仙脉这东西听起来和一个普通人八竿子打不着。
　　时云升没来得想起那夜月下闲聊，百余年前这片大陆上的仙人传言——昆仑山巅，混元门开，仙门中能人异士出山救世。他们的子孙后代，有百分之一二能够与生俱来仙脉。

　　“仙脉相继绝于世，百年前，你的曾祖父、我的祖母，还有国师祝梧等一众上仙，违背仙门，入世救苍生，死伤无数，终换天下安定。活下来却无法再回去的仙人会逐渐变成与凡人无差的模样，除了能化用灵气，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命有终数。”

　　“人间有五件遗留的神物。一为流金，与夔州秦家先祖那一脉的宝物，昔年为了重建九州，与仙门之首，便是你的曾祖父，共同淬炼出一批流金，赠与天下苍生；二属离火，藏于玉佩，是你们血脉当中与生俱来的力量。三即泿水，藏于昆仑，则是我祖母这一脉，四乃息壤，后仙人自刎，藏于围城；五系神木，是国师这一脉的力量，令人容颜不老，生命永存。”

　　她听得入迷，回味良久才说：“口口相传的故事竟是真事，我还以为大家都是普通人。”

　　“现在也差不多。论起来，那当年百十仙人并肩入世，如今只剩一人。”

　　“谁？”

　　“国师祝梧。”
　　“她应是江湖当中最后一个真正的仙人了。”

　　这话光是听听就令人悲从中来。
　　昔年一同救世人、斗邪祟，论英雄，谁又忍见这样的人终有一日会落得故友相继逝去，独为异客悲凉。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时云升心有万般感慨，皆凝做一句大白话：“国师好可怜。”

　　任青跃剧烈咳嗽，警惕地环顾四周：“与我说说就好，别让她知晓你心里是这么想她的。国师性子倨傲，听见你这话得气晕。”

　　“好哦。师父，你是怎么与国师结仇的？”

　　“称不上结仇。我师父与她师出同门，论起辈分，我应该称她一句小师叔。但再深厚的感情，也会因复杂而棘手的人间生出分歧。”

　　“所以祝梧说的是真的，我母亲曾与你定下婚约。师父我真的是你捡来的吗？而非母亲托孤？”

　　“我那时若知晓，你的名字就不该是我随口取的了。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阿尧，是我们相逢运气比分开的命运更早到来。”

　　“至于婚约，不过是陈年芝麻烂谷子的事，做不得数，我们最多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窗。你母亲有一见倾心的男子，我也断不可能做到为她留在朝局做棋子。”

　　“令我母亲倾心的男子是我生父？师父你也认得？”

　　“不准提那晦气男。”

　　时云升了然，再问下去师父该炸毛了，两指如同捻着一根线从一端拉向另一端，乖巧地给自己的嘴上了一道锁，意为此事到此为止。
　　另一面，她心知肚明：这男的应是没死，师父怀念故人也不带他。

　　天色渐晚，她将目光移向一侧被捆灵索五花大绑的几位暗桩师兄师姐。
　　那些镜儡徒剩个人型，瞳孔几乎全黑，薄薄地镀了一层琉璃镜，将暖阳映出寒芒。他们挣扎扭动，喉中发出困兽的呜鸣，既不似久病的路明执，亦不同初来乍到的“杜盈姝”，也不似寻常镜儡一般失了神智就入水而死。

　　“师兄师姐他们可……还能救？”

　　“此事惊动了国师，如今也不知还有几分活着的可能。”

　　“湖底的流金究竟是什么？”

　　“以人命、怨气、欲望作奉锻造的流金，没有离火淬炼，如镜缚灵，性属极阴，不堪大用。”

　　“也不知国师、侍仙台这一群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疯子要用来做什么。”

　　“既需要离火，那我能做什么才能将他们带回来？实不相瞒，我有位朋友也着了这邪物的道。”

　　“谁？一直跟着你的那男的？”

　　“不是他！是他的妹妹。”

　　不知为何，仁青跃松了一口气：“镜儡身死，魂魄归一，你需要循魂魄回家的灵光找到流金茧，而后控制离火融化流金茧。”

　　“听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也不难。
　　时云升分身乏术，一回潜下水只能找一个流金茧，便先带其中一人直奔浣花溪。绳索一松，那镜儡径直跃入水中，身体如同铁水化开，她忙跃入水中追光，寻至茧前，调动周身灵气与离火共鸣，火舌登时从手心冒出，不慎燎了茧中人的眉毛，只烧开一个小洞，足够将人从茧中带走。

　　她浮出水面，将人推向岸。

　　任青跃将指腹搭在她的腕上，神色凝重，对时云升摇头：“丹田枯竭，没有内力了。”

　　时日太久，勉强支撑也只剩下一副躯壳。她想起包裹着路明执的那个半透明茧，忽觉那日无心威胁赵煜的话，竟一语成谶。

　　师徒二人合力将她带回驻地休息，远远便瞧见见那对兄妹立在门前，脚边还拖了个昏迷的路明执。

　　“你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