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7、盈姝 她生前唯憾

　　见鬼的事竟然怎么不说。

　　时云升环顾四周，不见人影，便问：“人在哪？往哪去了？”

　　“她在这站了一会，往那条街上去了”，赵煜一指，回忆着匆匆一瞥，“穿了一袭天水碧色的衣裳，应该还没有走远。”

　　时云升拽上他就往同一条街上追去。

　　赵煜恋恋不舍回头望湖：“那我妹妹……”

　　“都艳阳高照了，那地方不会再有镜儡上岸！”
　　“给我说说你那个已死的故人，说不准那就是你妹妹的镜儡。”

　　“我九岁时，妹妹出生不久，赵府便举家搬去了江南。那个姑娘与我们是邻里，江南一家布行的女儿，名唤杜盈姝，稍长承晗五岁。我与她仅是几面之交，只知道妹妹与她结交甚密，府上的大门从不拦她。杜姑娘聪慧贤良，擅女红，是十里八乡口口相传好娘子，方及笄，便与当时县府的林二公子定下姻亲，来年春日成婚。但坊间传言，林二是个浪荡子，时常夜宿青楼，名声极差。杜姑娘不满意这门亲事，但碍于权势，更不敢弃杜家不顾。是承晗雇人暗中探查林二，最后得到林二勾搭戏子的铁证。杜姑娘要退亲，却被劝忍让。所以那年，承晗头一回伸手与我要钱，以拜访兄长的名义，带着要逃亲的杜姑娘去洛京来投奔我了。那时杜盈姝穿得便是那身天水碧色的衣裳，那是承晗最喜欢的颜色。”

　　“后来杜家来要人了，好赖话劝遍不成，在我府上破口大骂。眼见得杜姑娘要中了他们的计，我只好小小动动了一些权势，让林家把林二押了过来真心道歉。林二痛哭流涕，再三发誓，杜盈姝这才回心转意嫁作人妇。婚后她与承晗来往渐少，我也再没见过她。有一年，有好几个村子遭了大水，她与林二公子一同前去施粥，人人都称赞她是贤内助。再后来就没怎么听到她的消息，再次听见她消息已是三年后，杜老夫人含泪去送女儿最后一程。这才知晓，其实林二娶妻后收心了一段时间，没多久本性暴露，宠妾灭妻，被害流产，无人庇护，杜姑娘婚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最后那段日子，她似乎被林家送到郊外庄子静养，承晗在那里陪住过一段时日，难挽大厦之将倾，最终杜姑娘郁结自尽。距离那个无声无息的冬天，已经过去第三个春了。”

　　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今日一听至亲之人做非人之事的，竟也不少。深宅大院一关门，便锁起了女眷不为人知的苦恨。天下不如意事应常八九百千，其中十分之八九孤立无援，含恨而死。

　　“我看到了。”时云升停在原地，远远观察，唯恐惊扰那份宁静。

　　杜盈姝与其他镜儡不同。
　　方及笄的姑娘桃腮杏面，清清泠泠站在树下，好奇地打量着一花一木，惹得门前栽花的小孩频频回头相望。杜盈姝对她笑了笑，那小孩红着脸一扭身便回院子，偷了她娘种得最好看的一朵花就要送给她。

　　杜盈姝错愕地收下花，桃腮晕红，低眉垂眼，细嗅芬芳。
　　她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活人。

　　唯有深秋时节那件天水碧色的鹤袖在沉闷的夏日里格外厚重。

　　“为什么镜儡会是死去的杜盈姝？”

　　“这是庄承晗的秘密，只有她才知晓缘由。”

　　切身直面镜灵引诱的时云升对此隐约有眉目。倒映在湖中的是愿望，有人为自己许愿有永远年轻的容貌、无穷无尽的财富；有人心里装着牵挂的人，做梦都想要回到故人还活着的过去。
　　但时云升百思不得其解：庄承晗想要杜盈姝活着做什么？

　　杜盈姝什么也没做。在树下闻了一上午的花，直到炎热的天气晒得花朵垂头丧气，杜盈姝才幽幽离去，形单影只，骤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临州，身边无一亲朋好友，茫然懵懂地寻找落脚，叫人可怜。

　　“赵大人，你和杜姑娘是旧友，获取信任的事就靠你了。”

　　“我从前和她不熟，只见过一面！”

　　“这不巧了吗，庄姑娘最想回到的过去就是她带着杜姑娘逃亲寻你的这段日子。看衣裳，应是已经到洛京，没准这个时候的杜姑娘认识你。”

　　“你是女子，同类相吸，她总会多信任你。”

　　“类在何处？我背着大刀呢。”

　　“可以一起吗？万一她真不认识我，我也不至于被扣上流氓的罪名。”

　　“可以，但你我需要乔装打扮一二。”破旧的衣裳历经昨日逃亡，已被蹂躏作一团杂草，疑似流民逃难。

　　两人默契地走入成衣店。
　　唇枪舌剑三五回，最终赵煜以大家闺秀需要一个小姑娘做书童和丫鬟的借口听起来很正常，而一个比她年长十岁的老男人屋里需要小姑娘伺候是变态为由，成功叫时女侠心甘情愿锦衣加身，披金戴玉，老男人则是大家闺秀出门必备的侍卫。

　　杜盈姝看似在街上闲逛，实则左顾右盼，尽收街上五花八门的信息。由于近日镜儡疫病形势严峻，不少普通人都被收治于医馆和大牢两地，店铺缺人，她便想先去替主人家做工，攒点银钱。

　　忽地，从巷边闯出一对主仆。

　　女子着锦衣华裳，玲琅环佩，腰间别了一把非同凡俗的长刀；男子装扮朴素，然而面容俊郎，神态自若，不像普通仆人。

　　赵煜与杜盈姝搭话：“姑娘是从北边来的吗？可是来临州谋生的。我家娘子缺个位女娘伴读，你若尚未找到合乎心意的活计可要试一试？”

　　时云升在旁帮腔：“放心，我家月钱结得爽快，不会亏待你的。”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几乎将招摇撞骗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杜盈姝属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直问：“阿尧姑娘，赵大人，你们在做什么呀？”
　　只是换身衣裳，她还不至于痴傻得认不出这两张脸。

　　哪料得那二人一人更比一人惊讶：“杜姑娘，你认识我啊？”

　　认得出赵煜不足为奇，毕竟这二人也算得上是不太熟的青梅竹马，但时云升发誓，杜盈姝前十五年的人生中，她从未出现，遑论这张脸是她新幻化的。

　　唯二正儿八经认识她的人，只有庄承晗。
　　所以，其实杜盈姝从未死而复生，是流金镜为达成庄承晗的心愿改变了她魂魄的模样，以假充真。
　　她的愿望不可能被实现，哪怕许愿千万次，那个本应不认识他们的杜盈姝也不会回来。

　　“为何不认识？赵大人是承晗的兄长，我们小时候见过......”她说着，脸色却逐渐惨白。

　　锐利的目光仿佛透着火灼烧她的灵魂，“杜盈姝”看着自己葱白的指尖，心想：一双六岁开始苦练女红的手是这样的吗？
　　她神情恍惚，耳畔时云升的追问如同震破苍穹的天雷，逼迫一个做梦的人清醒：“那我呢？我与你是怎么认识的，你还记得吗？”

　　“对不起，我认错了人。我不认识你们。”
　　“杜盈姝”推开二人，落荒而逃。

　　不过徒劳无功。临州越发乱了，大家人心惶惶，闭门不出，唯恐叫这见鬼的疫病找上门来。长街萧条，人群疏散，天水碧清莹澄澈，在灰扑扑的大道上如同醒目的箭靶，即便拐入小巷。依然无济于事。时云升轻而易举就能追上她。

　　“阿尧，不......你放过我吧。只要三个月......两个月，我会回来的，届时随你们发落。”

　　“抱歉，庄姑娘。”

　　“她生前唯憾这辈子，听信父母要做个公婆家的好娘子，未能走遍天下，我只是想借她一双眼睛看看也不可以吗？”

　　“斯人已逝，不可复追。流金疫席卷临州不过数月，大半人无声无息相继死去。若是有一日连你也不在了，世上便真的无人能替杜姑娘越关山、逢异客，一览天下四海八荒。”

　　沉默良久，久到时云升以为她不会再给出任何回应时，庄承晗忽然垂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声泪俱下：“对不起，我不甘心。”

　　“我帮你。”

　　手刀重重落下，庄承晗的幻境终于不再是记忆里形容枯槁的杜盈姝拉着她的手反复说——
　　“与你逃亲这段日子是她这一生最快乐而丰富的光景。”
　　“若有来世，我们一起组一支商队，闯关中、访塞外，我不要嫁人，也不要再姓杜了。”

　　赵煜赶来时，时云升正背着庄承晗往回寻他。

　　“你来吧，我先去寻我师父，有事与他商量。地方在浣花溪、便是那栋被烧的九楼往东南去约三里地外的小院，你且回医馆稍作休整，顺带想办法将陆大人也骗过来。连日奔波，你该吃不消的。”

　　“好。可是守在河岸整夜，你不需要休息吗？”赵煜难掩忧愁，刀剑过刚易折，唯善柔不败。女子永远站在他身前几步，一往无前的锐气似窄长刀出鞘的寒芒。瘦削的锁骨没入衣襟，下颌瘦出一道削尖的凹，微微凹下的的脸颊越发衬得一双黑眼睛明亮深邃。她昨日身负重伤，也曾东奔西顾许久，怎么会不需要歇息。

　　时云升挥手，背影潇洒，有那一瞬间赵煜恍然如见故人，他总爱孤身行动，三番五次一个人背着他玩命，回想起来依旧令人生气。
　　好在阿尧不是故人，远远听见他的挽留时，还会回首嘱咐，尚存几分温情：“那就是休息。不说了，我得先逼他老人家出山。”

　　豪言壮志立下，时云升已磨刀霍霍直指暗桩驻地，心中势在必得：师父瞒了二十五年的事，桩桩件件，她可都得问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