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9、中计 我救公子一

　　救人之前得先杀人，众人初听只觉匪夷所思，亲眼所见之后却都犯起了难。

　　等时云升从水下带回五位同门后，杜盈姝若有所思，率先主动跳湖寻死，却无济于事。她没能如旁人一般化作泡沫，也没能把自己溺死，狼狈地在水上挣扎。
　　见状，时云升只好将人送回岸上。

　　“应是杜姑娘变成镜儡的时日不长，不如让我试试。”

　　路明执跳入湖，湖中流光接二连三划过，然而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浮出水面，顺流落入浅滩，依莲傍叶，似极山鬼。

　　他睁开眼，被镜灵控制的余韵未褪，幽黑的眼瞳鬼气森森，无甚起伏的语调如同迎面扑来的潮湿冷雾：“镜灵不愿接受，因为我们的愿望还没能完成。”

　　路明执能半死不活地行走于世这么久，是因为所愿落空，契约未履，镜灵不能夺走他的灵魂。
　　如今大概是天长日久的缠食令灵魂残缺，镜灵对这个残缺的灵魂不屑一顾。

　　孤魂野鬼尚有一条完整的因果，不人不鬼的镜儡却是一堆琉璃碎渣子，注定没有未来。

　　这几个月，他看似活着，实则每一天都在失去往日的记忆，到了最近，思维几乎完全抑制——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临州百姓今日安否。

　　他撑着宽大的菏叶坐起，湿透的衣裳紧贴肌肤，顾不得裙摆沉重的淤泥，单膝跪入泥沼，狼狈地请求：“阿尧姑娘，求你救我临州百姓。”

　　路明执说不清理由，也许是因为亲眼目睹水下烈火灼灼，感动于时云升亲自带着流金茧中半死不活的人上岸，敬佩那异于常人的实力和无畏。在这遗留之际，他最想托付临州的那人竟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江湖侠女。

　　侠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

　　路明执系一城性命与她，无异于父母托孤，纵力不足，但以一命换万命，时云升仍然愿意。

　　但世上有心系天下之人，也不乏心系天下之人者。任青跃没那么大方，眼睁睁见她飞蛾扑火——临州百姓数万有余，凭她一人之力岂足矣。

　　“你不必着急答应。你的力量孱弱，神火远不足以燃烧这数万计的流金茧，国师远赴临州本就是为清理流金而来。此祸因她而起，也该从一而终，由她解决。”

　　“先生大抵不知，国师和她带来的那位侍仙台公公今日欲打着除镜儡，安民生的名号，在城中大开杀戒，此刻临州城内怕应已血流成河。”

　　朝中对此不闻不问三个月，偏偏在临近帝王生辰时，祝梧和徐蔓生，侍仙台和东厂影卫齐聚一堂，有何居心，叫他不得不防。

　　第一天，他便安插暗桩作奴仆监视。一来二去，这才知晓这个秘密。

　　起初他便是要去处理此事，半路被赵煜打晕劫走，坦然认下镜儡身份，因祸得福，知晓流金茧脱身之法。

　　众人惊诧，纷纷叹湖中的流光频频。

　　“师父不必再劝，弟子心中有分寸。路大人信我，阿尧定不辱命。我与天地起誓，在只剩最后一口气之前，我会竭尽全力救下每一个还有可能活着的人。”

　　湖面忽浮起一层流金，纯粹而明亮，路明执采莲欲献佛，水中倒影飞快消散，连带着那些孤军无援、东奔西顾、所愿落空的三个月一并终结，他头一回心满意足地笑了：“多谢，这样便足矣。”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呼之不应，唤之不答，此悲何极！

　　明月流光凝滞，江上清风不前，一抹天水碧打破默哀的死寂，声音震耳欲聋，仿佛初霁后如丝的云雾凝作一滴雨落回浣花溪泛起的涟漪。

　　余光里，时云升看见杜盈姝一晃而过，随手夺走昏迷不醒的人的刀。

　　再回神追上前时，她站在岸芷汀兰间，对众人盈盈一笑：“这件事谁来都不合适，我自己动手，就不为难你们了。代我向承晗问好，三千世界，烦忧难渡，她该往前走了。”

　　话罢，她抽刀自刎，坠入浣花溪。
　　血色包裹着为微不可察的流金缓缓沉入湖底，流光一闪而过。

　　情急之下，时云升跃入湖中，一并不见踪迹。

　　离火自掌中方寸生发，顷刻燎原，细长而靡丽的火舌寸寸舔舐湖面，沿着流金的印记一路向南，浩浩汤汤汇入离河。

　　浣花溪仿佛沸腾了一般，平静的湖面冒出密集小泡，接着成百上千个活人浮出水面。他们一动不动，转瞬又要往湖中沉下。

　　“先去救人！”

　　岸上两人相视一眼，各奔西东。

　　任青跃从怀中拿出一根长鞭，那是与黑绫相同的材质，柔韧而富有弹性。黑绫似蛇一般灵活，迅速缠紧一连串人的手，只待任青跃奋力往回一抽，将湖中百十来人拖向浅滩。

　　而赵煜撑篙入湖，专往鞭长莫及的死角处打捞。船满了便撑篙而归，船空了再离，打捞，满而归，周而复始。

　　人如蝼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清空一小片湖心，转瞬离火又起，死而复生的百姓如同奔涌而出的山涧，一路哗哗流淌，汇入滔滔不绝的长江，千十百万，无穷无尽。

　　赵煜愣住了，一面撑篙，一面茫然地计算着湖中人数，最后得出：再来十个自己，这一夜也捞不完。

　　南风吹烈火，焰焰烧楚泽。

　　不知从何而起的马蹄声忽由远及近，赵煜循声望去，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去而复返的子蔺竟领着一支精兵骑队纷至沓来。

　　为首那人头系青丝带，腰环玉带钩，青衫宽袖，羽扇轻摇，正是故交北境军军师师柳涂月。

　　二人隔着江上烈火迢迢相望，赵煜清楚瞧见，柳涂月一派从容在光怪陆离的浣花溪间尽数崩塌，撕心裂肺隔岸唤他：“你是妖怪？还是我赵兄？”

　　赵煜：“……”妖怪也不见得会告诉你是妖怪。

　　无暇细究柳涂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寻到这处犄角旮旯，他先松了一口气，高声直呼：“别废话，让你的人先帮我捞人。”

　　离火渐熄，水面唯余一盏盏火莲花，那温度并不灼人，一脚便能踩碎，星星点点散入水面中，乍看宛若天河在水。

　　一行人奋战至天明，筋疲力竭。

　　只差最后一个人，赵煜昏昏沉沉地撑篙靠近他，伸手便要将人拽上岸，却先被一只手拽住了腕，无声无息拉下河。

　　咕咚一声，湖面独剩一叶扁舟。

　　蛊惑人心的镜灵竟苟延残喘至此，不遗余力地两度变换，欺骗人心。

　　河水涌入口鼻，窒息的痛楚短短几秒就席卷了记忆。浊金镜迸发流金丝，千丝万缕攀上皮肉，相缚成茧，编织美梦，往生恍如走马观灯，灵魂虚无缥缈。

　　仿佛一瞬回到沉冤昭雪的奉天四十三年，但这次不一样。

　　佳人凭窗弄雪，满心忧愁解作窗边一排腰圆膀粗的麻雀，抬眼瞥见他，喜笑颜开，招呼他上前，笑问：“我救公子一命，公子可愿以身相许报答？”

　　她终于没再躲开。

　　他愿意。

　　一枚流金茧落地而生。

　　曦光透过波澜，于水中婆娑，如纱堆叠，流金镜面影影绰绰。须臾，一个红衣男子款步而出，踏入真实的人世。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此心明月此刻与他同照一河。

　　连纵两回离火，铁打的时云升也要精疲力竭。她浮出水面透气，寻一处偏僻的清净角准备上岸，恰巧看见庄承晗，游上前，顺手将人带去岸边，藏在草木葳蕤的芦苇丛下。

　　时云升这才环顾四周。
　　离河边上一行人正蹚水过河，如火如荼地捞人回岸。岸的对侧，平静无波的江面只剩一叶孤舟，满载八九人，独不见撑篙的赵煜。

　　直觉告诉她，赵煜出事了。

　　时云升连忙赶过去，手心射出的黑绫如有生命，紧系桅杆，另一端系在粗壮的树干上。黑绫绷成直线，她如飞絮轻巧落在其上，又借一缕清风飘然向前，转瞬功夫便至孤舟。

　　舟上的竹篙一并不见了，最前方的船舷一处残余竹篙碎屑。

　　时云升狐疑地低头看水，倒影还是那张却见倒影前方一尺，忽然冒出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时云升：镜儡？谁家新婚的姑娘又落水了。

　　镜儡新娘生的高大，湿淋淋的嫁衣勾勒精壮结实的身材，如一棵水杉拔地而起。

　　她如临大敌，刀尖微侧，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个小角，茫然中又带点贴心的谨慎，猛然挑开盖头。

　　绣满蝴蝶成对双飞的红盖头挂在刀尖，少顷握着刀的腕为之一抖。被划破的红盖头便施施然落入江面，无意惊扰了倒影里的一双璧人。

　　这新娘型神俱似赵煜，略带疏离的眉目柔软地弯出一个很可爱的弧度，完美中和过于凌厉的鼻梁，便叫一颦一笑皆似含羞带怯。

　　时云升大脑几乎快要宕机，错愕地看着奇装异服的赵大人，呐喊无声只恨唯她震耳欲聋：这是赵煜吗？这根本就不可能是赵煜！高官厚禄他不期许，钟鸣鼎食他不企盼，盖世武功他不渴慕，他只想与我成亲！世上怎么会一个男子的梦想是嫁人！？

　　偏偏他顶着那一张脸，神情虔诚而真挚：“娘子，五年未见，我终于要嫁给你了。”

　　五年前，奉天四十三年的腊月。
　　他也曾以一片痴心作媒，万贯家财为聘，求一个名分和机会。她都记得，那面恶心的流金镜又是如何借她的皮囊引诱赵煜，也一并拼凑好真相。

　　经他提醒，往事种种浮现眼前，话到嘴边的劝分纵然理直气壮，却掺了几分高高在上的不近人情，她说不出口，因为良心忽长，心虚泛滥。
　　毕竟事出有因的因真在她。

　　怪她色迷心窍。
　　怪她花容月貌。

　　晨风吹乱发丝，长刀落鞘，腾出的手难耐的拨弄头发，她赧然一笑：“那什么，这五年苦了你了。你非要嫁就嫁吧，我娶你。”

　　就当是陪他闹一场。只此一回，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