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6、小酌 我倒是看见

　　两人一商量，做贼似地溜出路宅，直奔离河。

　　跑得匆忙，出来时只来得及带一壶茶提神醒脑，他们坐在岸边，只好就着冷茶谈天地、叙众生、叹自己，大半是胡言乱扯的废话。

　　时云升把茶喝出了酒的微醺，给自己编出了个天上有地上无的身份，而赵煜全信了。

　　他问：“你们江湖人是不是都喜欢行侠仗义不求回报啊？我有个江湖朋友，人挺好，发火的脾气同你差不多。”

　　时云升讶然：“你朋友还挺多。”

　　她竟不知道赵煜竟还有江湖人脉，这人怎么也不提醒他学点武功傍身呢。

　　她连忙解释，掰正江湖全是好人的刻板印象，唯恐下回叫他碰上个黑心的给骗去发卖：“有些人比较幸运，像我，运气好，从小吃饱穿暖，还有师父传道授业解惑，没什么值得耿耿于怀的深仇大恨，所以人和梦想一样平庸，行侠仗义，许久无愧于己。但人间又不是处处是桃源，人活着总要吃饭，作恶一为寻仇，二大抵就是替贵人们办事，大抵不会平白无故作恶。”

　　时云升真心觉得自己命运是一波三折的平庸，称不上幸运，但也没那么倒霉。先是遭人遗弃，小命朝不保夕，但被师父救下养大，学武功，练刀术。并且师父也也没指望她一统武林，最好一辈子平平安安，再做点喜欢的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也平庸吗？”

　　语气一本正经，叫她听着自己往前二十余年的经历仿佛一瞬从扁平的打油诗，在他口下陡然拔高到呈入翰林的文章，险些没认出来。

　　她连连摆手，一退三尺远：“举手之劳的小事要有你说的这般高尚，庙里的莲台上面该供一个我。我就是看不得无辜之人活着受罪，蒙冤含恨，死得不明不白。我的确是个不错的女侠，但真担不起天地生民。”

　　毕竟，我还是个杀手。她心说。

　　时云升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他轻轻淡淡的闷笑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谦虚，忍俊不禁道：“姑娘不是肩挑河山，信誓旦旦要护本小民一命，我可真心实意都信了，身家性命全部仰仗姑娘。”

　　那张能够支取万两白银的庄票最终又被赵煜伸手递与她。

　　“江湖无神仙，世之治乱者，非王侯将相也当出自布衣黔首，姑娘为何不信自己手中的刀终有一日开太平盛世？”

　　一席话如情人眼里出西施，把时云升夸了个面红耳赤。她连连起身踱步，借习习夜风吹醒被夸得飘飘欲仙的脑子。

　　她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是“不”。

　　拔刀相助并非偶然，是她再三易容，潜伏监视，与人暗度陈仓，目的不纯在先；放过飞仙派这个匪窝，是她早年栽了跟头，如今摸清罪魁祸首是谁，本就没必要为难一行衣不暖，食不饱的普通人；但承晗失踪，有她判断失误，未能及时相救，哪怕她有两条黑绫，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真心实意假设一番她的刀尖挑着一个江湖，那江湖大抵快完蛋了。

　　她惆怅万分，焦躁踱步，念念有词解释：“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随手能点石成金、梦想成真。我倒是想啊，可我只有一把刀，论武功资质平平，论本事，那不过是乱世里逃命够用的小聪明。”

　　脚尖踢来踢去的小石子忽然偏离轨迹，骨碌碌滚到赵煜旁边，时云升低头忽然看见赵煜笑盈盈一张脸又准备了长篇大论要她不必妄自菲薄，气不打一处来，她本来也不用为天下焦头烂额，那些都是王侯将相的活，关她一个杀手什么事，她爱救谁救谁，分明是他将她绕进怪圈里。

　　为了让他闭嘴，她只好先声夺人，迅速转将矛头直指对方：“那你呢，你又为何不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够位极人臣，革故鼎新？怎么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我若是你，拼死拼活也要一个清白，再不济便鱼死网破，带那些欺负到我一起笑赴黄泉。”

　　“我吗？”赵煜愣了愣，又如数家珍似地回忆平生，“我上有花甲之年的父母，下有幼妹，心里装着兄长的遗愿，梦里还有个恩情未报的姑娘，身后是赵家历代拼下来的基业，几百口人等着我带他们一起吃饭，放不下。昔年若非承师长入仕之愿，心存倡廉肃贪之志，我该与兄长一同北上行商，两个人彼此照应，也不会叫他病得客死他乡。”

　　“昔年落难，却险些连累了他们。回首再看，父母恩师两鬓斑白，便觉得这乌纱帽，终不似少年时那般重要。”

　　他知晓时云升想听什么，被激怒的一拳、夸下海口的许诺，都在劝他好好活——

　　“所以我不会轻易寻死的，你放心。”

　　时云升有点晕：赵煜一定是世界上最会哄人的公子，世上真的有人能和他吵起来吗？

　　分明几个时辰前才大吵一架，他怎么总是这么快就自我检讨？显得她怪不讲理的。

　　怪不讲理的女侠决心见贤思齐，同他道歉：“方才情急动手是我之过，我原先不知道你家里是这么个境况，以为你也身无牵挂。我与你道歉，刚才那一拳对你来说还挺重的，你要不在我身上讨回来吧，想打哪都可以，我绝不还手。”

　　“女侠折煞我也！小民仰仗仰仗您，不敢逾矩！”

　　“我可以拜托你一件小事吗？”

　　“贵寨地杰人灵，当之无愧天下第一流。本人年仅三百零二个月，想要习武以求自保，令师父可还收徒？我还有机会拜入门下吗？”

　　“我寨地处桃源”，她被一口茶呛了个撕心裂肺，她上哪儿去筹集一个世外桃源和绝世高手如云的千机阁，装神弄鬼搪塞过去：“山势险峻、机关繁复，不收到不了寨子的普通人。”

　　他眨巴着眼瞧她，一副有求于人的模样：“我若是寻求外援吗？”

　　“我不帮人作弊，练功夫需得稳扎稳打，师父也不喜欢走捷径的弟子”，时云升拧过头，转念一想，人又不能一辈子靠等别人来救，妥协道，“你若是想学几招保命的功夫，我教你。”

　　刀鞘勾着后衣领将人提起，手高举，人站直，时云升踱步绕行，细细打量，试图找出最适合赵煜的保命损招。

　　长夜漫漫，恰好打发无趣的等待。

　　“天下武功，为快不破。故应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我觉得吧……”，目光向上掠过，最后落在脸上，时云升凝重的表情终于眼前一亮，“我觉得吧……你更适合装神弄鬼，装腔作势。”

　　赵煜：“……”

　　“装高手有三大要领，一不能露怯，二不听人话，三必要时刻，身上该有装神弄鬼的法宝。你不差钱，可以在腰上别一圈装作瓶瓶罐罐的毒药。”

　　赵煜敛眉低目，真真切切地为此感到伤心。早知如今认识的人个个都是武功高手，他当年就该拼死拼活上武校。

　　一双眼睛盯着她胯上的刀，欲语还休，他说：“我这个年纪，是真的很不适合学武了吗？”

　　从前时云升最怕见美人自叹凋零，难免会感同身受这种枯败，恐岁月时不待我，尤其是尤其美人还与她同龄。

　　她拾起一根细枝抛向赵煜，打算教些实用的本事，只是造化到了哪一步，便看自己了。

　　“不至于不至于，跟对了师父多走二十年弯路也能大器晚成”，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力从腰胯走，经肩到腕，刃横斜入，想象你要切断什么挥出去。”

　　赵煜面露难色，看起来并不太情愿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手上的动作到没含糊。

　　“不错，现在我再告诉你，这一招要怎么破。”

　　刀鞘猛然落在肋侧，又变了个花，戳入腹侧、背侧，虽不至于打得人口吐白沫，但足以让人当个教训印象深刻。

　　”天下武功，慢了便出破绽。你像我这般打回去就好了。再来，回击我。”

　　赵煜悻悻一笑，果断拆招。

　　一来二去，竟过了十几招，赵煜手抖得拿不住树枝，哐当一下坠了地，倚着树终于说出最初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请求：“多谢姑娘倾囊相授。赵某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小住贵寨几个月，虽不能拜入门下，也能耳濡目染高手吗？我不白住，我付钱。”

　　时云升不明所以：“你非要住那儿干嘛？”

　　“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心上人……”

　　时云升：“……”
　　她大抵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了。他到底在对当年念念不忘什么啊！

　　她先声夺人：“打住！”
　　“云升”听过不止一回了，她阿尧就不听了。

　　“你应该是弄错了，我们寨里弟子修炼的第一部心法就是断情绝爱，视众生无男女、尊卑、上下。若那位姑娘真是门下，你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惨人，是你的造化让她做出选择，没什么亏欠，你就别打扰她攒功德了。”

　　“攒功德？世上真的有神仙吗？”书上缥缈的字句由人说出口，仿佛真有了这么一回事。

　　昔年魏帝不问苍生问鬼神，他也曾如时云升说出这番话，现在再听，倍觉恍惚：“有啊，修为、天赋、血脉、功德缺一不可。若我能化解临州劫难，这功德也够我闭门修行一段时日了。”

　　末了，她一顿，又说：“届时分别，也许便是我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了。”

　　赵煜不知该说什么，祝福的话勉强，挽留的话缺德，索性垂眸看向湖面。天光熹微，水面染上朝霞的赤红，似血带泪，偶尔浮出一两个不祥的气泡。他说：“天要亮了，水里有动静。”

　　时云升提刀站起，举目眺望：“快看看是哪个。”

　　镜儡如同倒灌的海水涌向河岸，如获新生的男女老少攀上岸，有人忙不迭往家里赶，不乏有他乡异客驻原地，恍如隔世。

　　时云升看了半日，直到旭日高升，镜儡散去，也没瞧见庄承晗半个人影，直呼：“见鬼了不成，我好像没看见一个熟人啊。”

　　赵煜：“我倒是看见了一个死去多年的故人，容貌有八分似及她年少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