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5、长命 他竟然赶我

　　前有庄承晗失踪，后有路明执活人大变镜儡，还偶尔想起带着一串零零散散的秘密从天而降的神秘国师，天压下来一堆事叫时云升惶惶不安，一时竟也没想起去找师父死缠烂打地刨根究底。

　　手指毫无章法地把玩着胸口这枚长命锁，年少时她时常这般排忧解郁，如今叫愁上心头。
　　水底下，就是长命锁救了她一命。

　　长命锁是师父送的，她从小戴在身上，样式与寻常的长命锁没什么区别，小锁形状的流金上面刻着“长命”二字，除了有点大，比她的脸盘还大。不过时过境迁，如今一个巴掌就能收拢。

　　她将长命锁妥帖收回胸前，叹了一口气，估摸着赵煜也醒了，这才起身去寻。

　　其实她很早就醒了，并一直清晰地听见老医师同路明执吐槽她“用旁的心法强行冲破经脉，跟不要命似的”，只是碍于“路明执”还在。她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更怕自己张口就问个明白，索性直接装昏迷。
　　也不知这个“路明执”好的坏的？
　　但毫无疑问的是，水下那个路明执又看起来半死不活很久了……

　　自今早落水被救后，“路明执”见势不对，将他们带回路宅分别安置在内室，派遣重兵把守，唯恐又冒出个丧心病狂的张三李四公公放火烧宅。

　　卫兵在屋外巡逻，大有连一只蚊子也不放过的架势，她一个装睡的病人怎好大摇大摆离开。
　　于是时云升掀开屋瓦，悄无声息地行至隔壁屋，又掀开瓦，蹑手蹑脚落在梁上。

　　赵煜的确醒了，但时云升被“路明执”捷足先登，只好先原地坐下当一回梁上君子，伺机而动。

　　“路明执”正与赵煜谈起庄承晗失踪的事，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不想隐瞒那个可怜的姑娘在临州唯一的亲人：“承晗坠河失踪了，我一直派人沿河去寻，尚未发现踪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水上漂泊一夜的赵煜忽闻此噩耗，从床上滚了下来，惊慌爬起，抓起靴子就穿：“我去找。”
　　他可以丢了，妹妹绝对不能丢。怎么偏偏丢的是庄承晗。

　　“若真是到了最坏的地步，你我都未必找得到。你且听我说完令妹的处境。”路明执强行将人摁在原地，毫无保留地谈起水下究竟有什么怪物。

　　“你们掉落的那一段离河往下游出数里都被流金邪术污染。水下有流金镜，水中有流金茧。镜灵会用尽一切办法蛊惑你们交换灵魂，想必此事你亦有经历，我便不再赘述。而令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答应了镜灵的交换。”
　　“流金茧会在一个白日里汲取一部分力量，借流金镜生出一个相同的镜儡。镜儡于晨夜交替时从水中上岸，代替人去实现愿望。”
　　“你需得找到镜儡，通过阻挠愿望实现进而阻止镜化，记女人，心狠手辣，但打眼一瞧就认得出是位诡道三术的高手，此法约有八成出自她手，一求二兵，且看她来临州的目的是什么。”

　　“这有点难，先不说。先谈点简单的，你知道庄承晗有什么愿望吗？”

　　赵煜“她……我不知道。”

　　庄承晗有什么梦想？庄承晗说出口的梦想没有一千个也有一百个。人心瞬息万变，怎能叫旁人分出其中最重的一个。
　　她小时候想成为天下第一绣娘，胜过隔壁杜家比她稍年长两岁的杜筱盈；长大一点就是想要嫁给太子做贤内助，目标是千古第一贤后；后来梦想是入内阁，于是她假冒为官，在一个小县城立下丰功伟绩，设计抓了拐卖偷盗儿童妇女的人牙子，一度加官进爵，但招人妒忌，被人告发，还好那时他尚有那么一点圣眷保下欺君之罪的妹妹；再后来就是开女子工坊，又在江南开设了一家书院和茶馆，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后来的后来，她想走遍五湖四海，又组了一支商队……

　　这些都是庄承晗能让赵煜能知晓的。毕竟妹妹同他彻夜长谈梦想时，做兄长的，大抵是被拿作钱袋子使。
　　而赵煜不仅掏钱，他还捞人。
　　只是后来庄承晗不要他的钱，她想做什么，他也不知了。

　　“莫急，你好好想想。”路明执转身去桌上斟一杯温茶，忽瞥见墙边的红梅彩塑，朱红石绿，明亮得过分。

　　他放下茶壶，眼睛去寻一片黑影，朝那处问，“这位梁上姑娘，有何高见？”

　　时云升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红梅彩塑上落了一寸光，大概是她藏得匆忙，屋瓦没盖好。

　　她从善如流露面，从梁上一跃而下：“路大人所言极是。”

　　“阿尧姑娘。”

　　时云升对上赵煜的目光，哀伤溢于言表。

　　她叹了一口气，颇感世事无常，昨日这个时候他才与妹妹团聚，几次张了张口，将戳穿路明执身份的话咽下，转而安慰：“我去河下寻过，那里的确如路大人所言，只是金茧都长得大差不差，河下受害者众多，认不出庄姑娘的痕迹。但依照路大人所言，庄姑娘暂时性命无虞。我们还有时间，切莫乱了阵脚。”

　　“多谢。但……阿尧姑娘，你先离开临州吧。”

　　“此地危险，姑娘孤身一人从匪窝救下我，赵某已不胜感激。此后又不计前嫌，带着我与舍妹逃亡，桩桩件件，此情难偿。事已至此，赵某不敢再多求姑娘为我做别的什么，只愿姑娘别再因我深陷泥沼，离开临州，再无性命之忧。”

　　时云升：“……”
　　？？
　　他竟然赶我，他八成是疯了。

　　人恐惧到极致大抵会口是心非地寻死，自以为是地推开每一根救命稻草，造一片荒芜等死。自重逢后，赵煜似乎一直这样，活着像流浪，要死不活时反而生出断尾求生的勇气，只不过他是被留下的断尾，赶走身边能带着他活下去的人。

　　将此心比他心，倍觉窝囊，所以时云升这回站在道德最高、逻辑最低之线批判——他算老几，说不想活就不活，他连命都是我就的。

　　被气到极致的时云升轻嗤一笑，直言：“我不走。”

　　“路大人，劳驾去外边干活、走访、审犯人，劝劝你们那个刘公公和国师交出挽救的方法也好，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先出个一两刻钟的恭，我有私事要与赵大人谈谈。”

　　她侧身抬手请人离开，眼睛始终杀气腾腾地盯着赵煜，像一张拉满的弓，攒了一肚子的箭要尽数骂出来。

　　辱骂殴打朝廷命官是罪，那她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不愿看英雄沦为狗熊。

　　路明执同情地看了一眼赵煜，果断先一步撤离：“多谢阿尧姑娘提醒。昨夜笛声催人跳河，今日还要核实身份，我先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门扉关紧那刻，拳头比风更快落在赵煜胸口，收着力的一拳结结实实挨在瘦削的胸骨，叫人直顺着力道拜倒在拳头之下。

　　时云升欺身而上，单膝抵着腿，刀鞘压着胸。她歪头甩开额前碎发，一字一句挑衅：“你打得过我，我就听你的。”

　　赵煜表情狰狞，身子想面条一样扭动着逃脱升天，却仍死鸭子嘴硬式地告饶：“我打不过你，但你最好快点离开。”

　　不亚于一拳打在棉花上。
　　就不该对嘴硬的男人怜香惜玉。她想。

　　她报复似地加重力气，故作寻衅地露出一个嗤笑，有心嘲讽：“你连我都打不过，世上多得是世外高手，光是临州我见过的就有俩，你怎么敢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是觉得镜儡伤人会留手还是觉得命太轻贱，活该轻易叫死物夺了去，你疯了吗！”
　　话到最后，只剩下恨其不幸不争的哀怒，竟显得人有几分癫狂。
　　恍惚那年她救了他，又从未真正地将他从泥沼里拉起，送他回到旧路。善良未必作伪，赴死也算积攒了多年勇气，不可否认，他还是一个好人，时云升只是有点不甘心。

　　时云升高高在上地俯视赵煜，目光寸寸扫过，试图从紧拧的眉、微阖的目、泫然欲泣的红眼尾找到当年他遗漏的心气。

　　赵煜无声喘息着，压下上涌的、酸胀的哭腔，为她分析：“我又何苦留你，姑娘待我已仁尽义至，临州这个局势怕要全城沦陷，若再多求害得姑娘如我那妹妹一般落难，岂非恩将仇报。”

　　“本大侠图你那一点回报啊！我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不求回报数年，林林总总你我两双手都数不过来，区区一个临州，不也就比我办过的事人多了些，人心更险恶，我都没叫怕，你替我诉什么委屈。”
　　“赵煜，你落水了，是我救的你，庄承晗失踪了，是我帮你找的，我着了那镜子的魇，救我的还是我。我比你想的还要厉害一万倍！”

　　时云升边说着，又抽回了刀，带着沉重的刀鞘在空中瞎显摆几招，竟将人震慑得一动不动。

　　显摆过了头有点像傻子，她心想，手一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刀，又退开一步将人从床上拉起，没话找话似地故作玄虚逗他：“喂，你不想知道我为何要做那梁上君子，故意走旁友左道来寻吗？

　　“为什么？”

　　“因为路大人也在，我得避其锋芒。”

　　“为什么？我很信任他。”

　　“我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路明执他不是人。离河底下的流金镜，最底下的那个活茧已经很旧了，流金丝瘪下下去，紧紧包裹着供体，旧得裹了半个身子的流金丝都变成透明，我亲眼所见，没必要骗你。”

　　时云升看着赵煜从容的面孔寸寸皲裂，溃不成军，“威逼”目的已达，只差“利诱”。

　　“你无枝可依。除了信任我、留下我、利用我，赵大人，这临州你还能信谁。”

　　“你们江湖人说话都这么像……”赵煜蓦地憋红了脸。

　　“像什么？”

　　他只觉难以启齿，嗫嚅半天，唇边咬牙切齿地吐出俩字：“……调情。”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多习惯一下，穷人能乍富，读书却不能一朝寒窗中状元，我没那么多别的心思。在江湖说话和理解就得望文生义，否则还不如不说话，容易叫人误解。像你，净说些吓唬人的话”，她一蹦三尺远，直言相劝，“赵大人，你得多学学我们。”

　　“你放宽心吧，我尚能肩挑河山，不差多保护你一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