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4、作茧 我可以满足

　　“会凫水也不能跳。”

　　时云升瞥了一眼赵煜，原来他也知情浣花溪内情，大抵是支开她时路明执便已同他提及，转道华容前往洛京大抵也是因为此事。

　　赵煜疲于奔命，累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解释也断断续续：“此河毗邻……浣花溪，水有问题，跳下去……你我就是下一个镜儡。”

　　庄承晗环顾四周，瞥见檐下渔火幽幽，指着那处如同捉到救命稻草高声大喊：“前面有渔家，码头大概有船！我去解绳。”

　　时云升眼疾手快伸出长臂把人拉了回来，头一回落在生死存亡的贵女六神被一根救命稻草迷了眼，以至于无视桥边虎视眈眈、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镜儡。她拉住她，从背上跃下，抽出刀，刀尖直指岸边镜儡：“一起。”

　　背上一轻，心中的大石仿佛也随之而去。赵煜登时松了一口气，抑扬顿挫的一声“呵”，二里地外的草仿佛也能闻此声，又觉不妥，显得自己格外柔弱似的，一边喘气一边找补：“你不重，只是后来为了甩开了镜儡一大截，不得已上山下坡。我其实……没有这么累。”

　　言外之意便是身手同她讨面子。她压了压上扬唇角，拱手作揖，一本正经地道谢：“这一路多谢赵大人出手相救。”端庄肃穆的模样无端显得几分滑稽的可爱

　　时云升受了内伤，用不得真气。好在河边镜儡稀少，对付起来不在话下。

　　她一刀砍断粗绳，催促两人上船。

　　身后大批镜儡不断逼近，谁也没注意到镜儡被踹下溪水，挣扎两下就没入廊下阴影，了无生息。

　　借着刀鞘用力一推，小船慢慢飘远，离江上明月越发近。黑绫如同游龙，环环相护孤舟，一端系在她的腕上，中间虚虚搭在赵煜的棹上，另一端落在江中随波逐流，搅乱江影。

　　总算暂得一线喘息的功夫。

　　时云升回头去看岸边，他们似乎冷静下来，又开始朝水鬼许愿，以身为祭。她没来得想起在浣花溪那处被迷了神智的感觉，一阵头皮发麻，连连离湖面更远了些，唯恐一低头被这照妖镜似的湖面映出真容。

　　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她连声提醒那两人。
　　“不要低头看湖。”
　　“若在湖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别同它说话，那是水鬼。”
　　“若听见水鬼许你荣华富贵，也不要相信。天上不会掉馅饼。”
　　见二人都没得应答，她连忙站起身，一个坐在船边掬水照影，自言自语，另一个手上的船棹已经不见踪迹，

　　黑绫从水中暴起，紧紧缠在俩兄妹身上，五花大绑不止，时云升还将他们的眼蒙上，像是栓了两只大傻狗，转手将俩人推入船蓬，恨不得离水三尺远。

　　“不划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天亮以后总该各自散去，若还有这样的围堵，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一只手从炭黑的帘子急忙伸出，哆哆嗦嗦抓住她的衣袍，庄承晗解线半天勉强空出一只手，第一件事便是去求一捧水：”阿尧姑娘，我想……”

　　时云升半蹲下身，乌篷船内很黑，只能看见赵煜闭目仰头，双手交叠，骨节发出咯咯响声。

　　这俩兄妹怎么心里都放了个令自己伤心的人。伤心了也还想要再相见？

　　她抬手遮住了那双哀伤的眼睛：“那些都是假的。若中了他们的计，活生生的例子就在河对岸。”
　　“我还没能找到方法救他们。”

　　乌帘落下，江上清风送来两声轻叹。

　　“往事不可复追。”
　　“天人永隔，死生难见。”

　　一帘之隔，有人触景伤怀，有人看着对面的人墙发愁。

　　天边一线熹微，河岸人潮散去。

　　时云升一口气还没沉下肚子，便看见乌黑的江面泛起圈圈涟漪，有什么东西要从河底爬上来。

　　一只惨白而湿漉漉的手搭上船舷。

　　时云升：！
　　她握紧了刀。

　　一个瘦削的青年探出头，有着苍白的肌肤、柔软的脖颈，不是镜儡。他讨好地笑出了一口大白牙：“姑娘，你去城东不？载我一程呗，我赶着回家见娘子。”

　　时云升：？

　　另一边船舷蓦地扣上第二只手，圆润有肉。一个腰肥膀圆的男人撑不起来，索性双手吊着船舷，

　　“捎上我呗，城东有家鱼丸子铺，特别好吃。我现在就想吃。”

　　小乌篷船撑不起他的重量，向一侧倾斜。

　　赵煜闻声原是要爬出来的，那男子搭上船舷的那刻，他骤然失去平衡，东倒西歪地滚了出来，猝不及防与船头“水鬼”打个照面。

　　他狼狈地滚回来，优雅地撑着时云升站起，低声问：“这两位是？”

　　“不认识。”

　　搭话的功夫，船尾又攀上了几只手。“水鬼”好像把这艘船当作沙洲，纷纷想要上岸。
　　“俺也去城东，等等俺。”
　　“姑娘搭把手呗。”
　　“……”
　　船越来越晃，赵煜一个没站住倾倒而来，吐槽声在她耳侧炸开：“似乎不止二位。”

　　“不顺路，诸位请滚。”

　　时云升挥出长鞭，搅动江水的游龙此刻则是迅疾的游蛇，平等在水鬼手上抽了一巴掌。

　　风雨飘摇十数年的小船承受不起下拽的力量，在波澜起伏的江水里左摇右晃，起了屑的老旧甲板身先士卒，裂出一条细长的缝，向前漫延至船头。河水上涌，竟是要沉船的架势。

　　贪心办了坏事的人见状一哄而散，谁也不敢再倚老卖老、以弱道德绑架那手持黑绫的姑娘，那东西发起狠抽人来，虽不见血，却像皮开肉绽了一样痛。

　　类水鬼人凫水而去，让一条小道，她连忙摇棹往岸上赶，不忘指挥那俩被震慑呆了的木头人：“快把水舀出去。”

　　然而缝太大了，掬水泼出船外也于事无补，水多进少出，越发沉重，船缝便裂得越开，直至船裂开两半方休。

　　冰凉的河水争先恐后包裹全身，幻化出一万只手撕扯她的灵魂。被拆吞入腹的恐惧无所遁形，她颤抖着，在水下拼命睁开开沉重的眼皮。

　　她想活，她要活，她和师父身上还有好多秘密还没来得及知道。已故的师祖、疑似沾亲带故的国师、亡母和师父又是什么关系，这二位又是哪家高门贵女和世家公子，被摁头定下的婚约？她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又为什么不藏起这副肖似亡母的容颜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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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镜儡在她耳边说：“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流金镜可照前尘，所思所愿，一切都可以用你的灵魂衡量。”

　　被窥见的内心一瞬生出犹豫，但在听见灵魂作为筹码的时候那刻，她的心固若金汤。

　　没法张口，她便在心里将镜儡骂个狗血淋头，希望它能听见：“本姑娘无所不能，这点小事我自己查起来绰绰有余，你个不要脸的伪人狮子大开口就想拿我的命换，疯子！”

　　气血翻涌，胸口越发灼热，五脏六腑和经脉一并烧起来，真气流转，伤口愈合，流失的力气尽数落回四肢百骸。

　　一团紫色火焰自胸前喷涌而出，斩断虚妄。

　　时云升睁开眼，一掌打碎半死的幻影。

　　“你算什么东西就想替我。”

　　随后她向下看，试图寻找与她一并沉船两个倒霉蛋，却先见一块溢出流金镜贪婪地吞噬河底。
　　冰冷的、了无生机的一片银灰色，藏不住横尸遍野，半融化流金，混着血液和残骸缓缓流动，令人作呕。
　　银镜数尺之上，一片平静的水流孕育着百十余个“茧”。灰银色的丝线层层包裹凡胎□□，如同脐带，一端连接着流金镜，另一端拼命汲取灵魂的养分。待到灵魂消散，丝线不再包裹，肉骨沉湖，直至被榨尽最后一寸血肉炼制流金。
　　这便是诡道邪术之一，集奇门、六壬、太乙三术大成者方能进行肉骨炼金术。

　　匆匆一眼，心神已为之一震。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而先寻自夸会凫水的那俩兄妹——他们像一块铁，飞速飘落湖底。

　　黑绫在水下射出，水下阻力大，本想先救庄承晗的黑绫堪堪过赵煜，只好将错就错，转道缠上赵煜的腰，忙不迭将人托上木板。

　　她倒吸一大口气，又一头扎入水中，这回却不见庄承晗人影。

　　她连忙游向金茧，在其中穿行而过。这里多是空茧、残茧，还有半透明的、呼之欲出的茧，以及一些包裹得严严实实叫人认不出面孔的新茧。

　　流金丝缠绕而成的金茧坚如磐石，刀砍不穿，徒手无功，这一夜生出的新茧看得她眼花缭乱，猜不出庄承晗该在何处。

　　胸口压得发疼，她本能地想要浮出水面呼吸空气，一呼一吸，一浮一潜，穿行不息，寻觅无果。天色越发明亮，湖底渐暗了下去。

　　她咬咬牙，往下又潜了数尺，最靠近流金镜的那一片茧中，大多都空了，徒剩一个半透明的茧，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人形。

　　她剥开残丝，游到那颗茧旁，托起颈间巴掌大的长命锁——胸前的火焰便是从此处而出，在死寂的黑水下明亮而滚烫，靠近了那颗茧。

　　近乎透明的银线丝丝缕缕附在这人身上，似乎已经渗入骨血，听不见半分心跳。
　　他闭着眼，眉目仍旧端得一派温和疏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不见半分沦陷泥尘的落魄。

　　时云升惊呼欲要唤醒那人，眼前却被一串气泡模糊，又死死捂着嘴，如觉天崩地裂。

　　怎么会是路明执？

　　身上的黑绫向上抽动，她眼睁睁看着昏睡不醒的路明执远去，听着湖面传来人仰马翻的惊呼。

　　“路大人，找到了，他们在那儿。”

　　水花扑腾翻涌，溅入眼中好痛，她没忍住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