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3、阿尧 从垚在兀上

　　她环顾四周，飘然行至林中，所过之处无风无澜，连枯叶也不曾作响。

　　有那么一瞬，时云升觉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看穿这易容的假面时还有点不舍，倍觉如临大敌，握紧长刀。

　　今日邪门了，怎么逢上的人、临过的渊都看穿她的易容术。

　　赵煜端详半晌那兜帽上的兽纹，终于寻到配得上这纹样的大腕高官，心中苦叫着麻烦，面上眉头微蹙，三两步便带着庄承晗走到时云升身边，有靠山可依，他才将对方身份点破。

　　“看来临州藏龙卧虎，连祝梧大人也招来了。”

　　“这是国师。”他低声附耳与他的江湖朋友普及庙堂里最权高位重得圣宠的高官。

　　怎料朋友嫌弃地推远了他，目光上下亲切问候他一二三回，悠悠解释：“我知道，某虽身处江湖亦居社稷，但不敢闭门造桃源。”

　　五年前，前大魏国师因贪腐问斩，国师一职空缺；于是来年春日，魏帝便亲自下昆仑请了一位女子出山，任其担当国师一职。

　　传闻这位国师姓祝名梧，乃是凤凰后人，拥有仙人血脉留世为凡后，容颜未衰，长生不老。

　　祝梧赶客：“放下刀吧。赵大人都为他说情了，就当他今日命不该绝，便请几位做个见证，此人盗走我门派秘宝，若是今日归还，我既往不咎，”
　　“梦浮子，交出寻魄灯。”

　　寻魄灯是诡道三派秘宝之首，传闻以故人旧物点燃，拥此灯而入地府能得指引，寻见故人魂魄。

　　然而凡人活着时不得入地府，这灯和寻常灯也有什么不同。

　　梦浮子两手一摊，“不在我这。”
　　他早知这是个烫手山芋，一得手就将寻魄灯扔给幕后黑手。

　　但激怒祝梧，哪怕失不在己，她也打算放人生还：“勾结外人夺我宗门秘宝，你找死。”罪名一扣，本就无人统领的江湖，连官府也难以插手其中。

　　林中阴风灌入四肢百骸，枝叶簌簌作响，犹如伥鬼附背。
　　极长的兜帽遮住国师的眼睛，她理应是看不见的，但时云升总觉得天地间的风花雪月都是她的眼睛——此刻，她怒视着周掌柜，驭风将其千刀万剐。
　　国师祝吾天赋空前绝后，内力深厚不似凡人。

　　她平等地迁怒世间一切，却留下他们一条小命，冷声赶人：“清理叛徒是我门派内务，几位留在这里是想插手不成？”

　　“国师多虑，我们这就走。”

　　赵煜转身拉着两个姑娘就跑，一个还算机灵知晓搅合不得，另一个频频回头身上写满贼心不死，偏腕上戴着琳琅满目的暗器，还不让他碰刀，只好抓着手指往前走。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像是自己手里像是攥了一个炸药包，并且随时有脱手的风险。

　　他们走后没有多久，林间不知又从何处冒出一位高手，二人斗得天昏地暗，过招漏下的刀光剑影被拉得很长，刻在腕口粗的小树上。

　　“祖母托梦与我，说她不想见您。”

　　“我与她同生共长离开昆仑仙脉，一并平定四海八荒九州天下，几乎携手度过作为凡人的一辈子。尔等宵小之辈，岂敢置喙？”

　　“不敢。只是师父临终前曾亲口嘱咐某夺回遗物，往事不可复追，凡人生老病死，忘却尘缘，再入轮回，生生世世如此。请您莫扰了她的清净。”

　　“不信。让杨执微亲口与我说。”

　　炸药包脱手了。

　　时云升果断抽回手指，留下一句：“你们先走，不用等我。”人已飞出千里之外，唯余残影。

　　那俩人说得可是她师祖，所以与国师火拼的那就是她师父。谪仙诡魅一样的人物，她师父日日在江南饮茶，怎么可能打得过啊！
　　帮助师父舍我其谁！

　　时云升运气行脉，小心翼翼地在聒噪的树林藏身，看二人打得难舍难分。她以为淇水一战以一挑千军万马已是师父之最，今日见之，才发现师父竟蕴藏着与国师相差无几内力，平日都在藏拙。她自认武功在江湖排不上前十，但还算得上是天资卓绝，今日见之，忽觉自惭形秽。

　　要是人贸然闯入，大概会被挤成一张饼。光是想想，时云升彻底冷静下来，等待时机。

　　刀剑所出的招式似是源自一门同根同源的功法，劈砍刺挑出手差之毫厘，恰如同一片天空下的雨与雪，一方忽急忽疏，一方忽沉忽浮。国师大概是打群架的好手，如同无形的风游走与枝叶罅隙，然而乾坤刀主向内修己，大开大合的刀法受限于此被迫防守，好几回不甚中刀。

　　她仰头看北斗，默数着对方来去从何，闻风而动，长刀横入，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撩开长剑，挡下心口的一刀。

　　刀口应声碎了一角，麻意从手心漫至手臂，时云升却是大喜过望，浑然不觉——她竟然能接下宗师级的一刀，还保全了手臂。

　　得意忘形的一瞬，身后凛冽的剑风如卷疾风骤雨忽袭而至。

　　骤然被打断了，国师怒不可遏，转瞬手腕下压，长剑稳落手中的那一瞬竟还飞快地续上内力，在方寸间挽了一个剑诀。

　　乾坤刀不甘示弱，长刀越过她的肩头，大有横断日月之势，抵下微末一击。

　　“先辈恩怨，与你无关。阿尧，退下。”

　　话被匆匆撇下，刀剑再度纠缠，徒留时云升一人茫然。

　　自有记忆以来，师父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尤甚是她尚在因此绝无仅有的一刀而沾沾自喜时。

　　什么叫无关她……叫她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刺一剑，那算什么无关。她根本就做不到。

　　她难得委屈地红了眼眶，提刀上前：“我不。”

　　心是乱的，刀法也随着抽泣的心胡乱劈砍，几次罔顾形式，敌我不分，颇有疯狗见人就咬的气势。

　　“阿尧？我倒是认识个孩子……”，祝梧好似看见了什么新奇事物，被怒意冲昏的理智逐渐回笼，一招一式转攻为守，游刃有余。两个人分明要打个你死我活，这一刻又如数家珍地拉起家常，“所以这是你那个未婚妻的女儿，难怪有八分肖似她母亲，性子和她……人间这个辈分怎么算来者，呵，没想到帝衡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叫做曾祖父。”

　　任青跃说话依旧端的一派慢条斯理。如果忽略手中越发凌厉的刀罡和趋于阴险诡诈的招数，他会更加言行合一，毫不心虚地撇清关系：“小女就不劳大人费心。”

　　“从垚在兀上，高远也。做父母的都希望自己的儿女走得更高更远，来日不必受制于谁。”

　　世间多恨，言不由衷、真戏假做、名不正而言不顺之事，偏偏都义无反顾做完了。

　　时云升从未听过母亲的存在、师父的剖白，皆被百年前曾出同门的国师在初见时抖落得一干二净，无事一身轻的自由身胡乱压了几重秘密。

　　“哦，那你知道公主为何郁郁而终吗？”

　　“时也，命也。非某之过。”

　　祝梧莞尔一笑，谈起从前，春风不及此间和煦：“当年我最喜欢你这个学生，可惜了，事事都差一步。”

　　短促而尖锐的鹤笛声自她指缝溢出，不成调的怪腔悠扬远去，仿佛不祥的乌啼，风雨欲来、草木皆兵。

　　时云升分神横扫过落在刀尖的枯叶，仅此一瞬，便被祝梧一掌推远。

　　“小丫头，我们这一辈传下来的血脉，到你这一代唯此一根独苗。命金贵得紧，听你师父的，逢事多掂量，别瞎掺和。”

　　刻意收着力的一掌，轻飘飘拍在她的胸口，恰好将她不偏不倚推向赵煜的藏身之处，被那去而复返的两人接个满怀。

　　抬头一瞧，两人打着打着便走远了。

　　时云升提刀欲追，却被赵煜拦下：“先别追了，那笛声把不似人的东西招来了。”

　　她回头一看，林间影影倬倬，远方忽多出一排密密麻麻、快有人高的栅栏，自四面八方逼近，将他们三人围堵中间。

　　国师竟然为了不让她掺和，转头召来数万镜儡，这也太高看她吧！

　　喉间涌上腥气，时云升兀地弯下腰，长刀脱手倒地，拧头吐出一口脏血，冷风夹杂着闲腥的水汽倒灌入比，又不幸将她呛得咳个死去活来。

　　全盛高手的一掌对于强弩末弓的她而言，再轻也会伤及肺腑，遑论经由乾坤心法强行洗经伐髓的经脉怒张，此时内里丹田空洞得吓人。
　　她连提刀的力气都不够。

　　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一角衣袍落在未干涸的血迹里。

　　“快上来，我们走。”

　　赵煜不由分说揽过她的手臂搭在肩上，将大半个人的重量背在背上。
　　起初是半拖半扶，渐渐地，她越发昏沉，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再有意识时，赵煜将她背在背上，庄承晗抱着她的刀，两个柔弱的人带着她这个累赘一路逃亡。

　　“哥，前面是河，没有路了。你们可都会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