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2、故人非人 那位姑娘是

　　“不枉我挖空心思做局，待他们一死复春和的一切就都是咋家的了。”
　　“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学什么大老爷们走南闯北，等找到人，老子可得好好尝尝这风沙暴雪养出来的是什么滋味。”
　　“一把火烧干净，让他们逃了也没地方回来。”

　　“喂，新来的你快点，没看到我们几个忍不住了吗。”

　　追兵一共四人，一人尚存理智，弯腰细究草木花石入阵，另外三人各有各的急躁难耐，在空虚的等待里抓心挠肝，大声诉恶以求满足，未曾觉察越是表露欲望，泛银的双手就越发形似碎裂的水银镜，漫天反射斑驳的月光。

　　严格来说，那应该是三个镜儡和一个人。

　　“新来的”大抵人生地不熟，心存畏惧，骂也不还口，专心致志研究手上的一块小石头。

　　几个暴躁太监被当做空气晾在一旁，怎么能忍得住不撩火。脾气最躁的色太监在两人怂恿的眼色下一脚踹在他背上，啐了一口，骂道：“办点小事也磨磨蹭蹭，爷找不到那女人就玩死你。”

　　但那一脚没踹动人，反叫他自己踉跄倒退。
　　“新来的”浑身灌了铅似的，任凭风吹雨打一动不动，电光火石间，却回身抽刀抹了那暴躁太监的脖子，血色喷涌，显然是杀鸡儆猴。他仰起脸，落在月色中，叫人看清了眉目间四溢的阴鸷，浑身不寒而栗。

　　他自上而下审视神志不清的两人，声音冷得像一块铁：“将死之人，我不介意也送二位一程。”

　　这两人大概病得还轻，忽然想起他的身份——侍仙台何时来过新人，除了已经身死的邓公公空出了个侍仙台监事长官的位置，哪还有新人，忙跪在地上求饶：“徐……徐公公饶命。”

　　时云升快要记不清了，上一次见到这张脸是什么光景。那时这张脸尚低眉顺眼，浑然天成的窝囊和平庸叫人未能识得沉默也是伪装。

　　那时他默默伺候一个跋扈太监。
　　那时万金游来求赵煜倾全城众人派人寻他。
　　那时翻遍整个嵬城无所得，赵煜便猜是他忠于陛下，决绝地和李秋风同归于尽，化为尘雾。

　　所以……徐蔓生这是死而复生了？

　　时云升大骇，握紧手中唯一能给予自己勇气的长刀。刀锋锐利，当万物如刍狗，满山炸药同她这把刀没什么区别，直叫死者不可复生，叫断者不可复续。

　　也许是他们都错了，胆敢同归于尽的不是徐蔓生。她这般安慰自己。

　　她蛰伏在暗处，要做那黄雀，等待徐蔓生解除奇门幻阵。

　　经方才一吓唬，两个太监老实站在一旁，比鹌鹑还要畏畏缩缩地看着他移花接木。

　　不多时，一条羊肠小道出现在大树背后，徐蔓生自顾自走上前。

　　两个镜儡以为这憋屈日子熬到了头，喜出望外，远远地跟着。哪料黄雀提刀，悄然逼近，一刀抹了二人脖颈还不够，刀口又往尚未镜化的柔软心口捅去，死得不能更透彻了。

　　染血的刀尖向前，直逼徐蔓生心口，时云升拦在前面，嚣张放话：“徐公公请回吧。”

　　“小姑娘，我们要寻的不是同一人，何必针锋相对。我可以放过他们。”

　　徐蔓生大概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两根手指搭在刀上，云淡风轻地使了十成力挪开，任凭刀锋如何尖锐，哪怕斩入半截手指，刀身却没再染上一滴血。

　　是他流不出血了。

　　万物应循之道，无人可赦生老病死之苦仿佛在他身上一并消失。徐蔓生的存在已然跳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时云升说不清这是哪一支妖魔鬼怪，但毫无疑问。
　　他不是人，甚至刀枪不入，她未必打得过。

　　时云升当机立断，大声报信：“赵公子，庄姑娘！快走！”

　　高山之上，矮窟之间，庄承晗蓦然睁开眼，“哥，是阿尧姑娘？”

　　赵煜毫不犹豫手脚并用爬起身准备逃亡，眼睛却是实诚地往林下扫，还能冷静做那比武裁判，分析孰胜孰劣：“阵破了，下面出了变故，两个人打起来了，手起刀落处处是杀招，快得看不清。”

　　闻言，那掌柜面色一凝，摊开手有模有样地掐指算起，几次问灵，嘴角溢出血，眉头紧蹙，“咦，怎么还有个死人找上门。”

　　旋即他了然于心，“此事与你们无关，是我要找的人来杀我了，就此别过。方才的生辰八字二位若心存芥蒂，就当是我胡言乱语别当真了，你俩快从这儿走，上山，往前就能出城。”

　　见他俩无动于衷，他以为是对方目的不达，不舍离去，换言相劝：“我乃奇门梦浮子，有些事原想等那位姑娘来了一起说，如今怕是来不及了。你们听好了，以人魂魄肉骨炼流金是我奇门邪术，百年来无人这么做过，破解之法也简短得可怜，甚至无人验证，今日我传与你们二人，记住，火淬真金，杀伏相生，飞蛾扑火往事不可追。”

　　高手过招，刀刀见血。
　　见的是时云升的血。

　　死而复生的徐蔓生仿佛位列十八铜人之首，血肉骨骼不知是拿什么重塑的金身，固若金汤，偏还出手迅疾，手段狡诈。

　　一个没有软肋、不会死不会痛的怪物，她怎么可能打得过。几个回合下来，时云升再傻也知不能再叫刀刃与铜铁过招，以卵击石，无济于事。

　　内里忽然真气流动，李合酉与她过招的飞仙刀在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回放，指引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依次流经八卦，洗髓伐骨，试图充盈发涩的经脉。浑身泛起细微如针的疼痛，在快刀急攻之下，她的动作隐隐发僵，而对方的刀刃已如蛇蝎附身，落在左肩。

　　“你不是我的对手。”徐蔓生没理会她，远远看着她不动了，就继续朝前走。

　　时云升忍着疼，奋力催动真气向前，乾坤走过几周目，她撑刀站起。

　　“未必。”

　　死战之心如疯枝乱叶生长，再看徐蔓生，不过是比她强一点的木头靶子。她未必不能与他耗死到两败俱伤。

　　右手已伤，她便换左手提刀。
　　其实她小时候是一个左撇子，只是师父是右手，她跟着练把式时也一并跟着练进去。私底下，她会换着手用刀，左手天赋不比右手勤学苦练差，使出的刀法更快更诡魅也更收放自如，极具欺骗性。但因着不太像一个名门正派的女侠该有的磊落正直，渐渐地，右手功夫有所小成，她便很少再用左手杀人了。

　　时云升踩着飞仙刀的步法自后背奇袭而上，见缝插针地偷袭，几次险而又险从凌厉的刀罡间擦身而过，时不时回头挽上一刀不成气候的风浪欺骗对方蛮横朝前劈砍的刀尖，斡旋牵制，将其人困囿原地。

　　“徐某替主人清理门户，不伤及无辜之人，姑娘何必执意牵扯进来。”

　　她轻嗤一声：“本女侠乐意。”
　　邪门歪道的术法，禁锢魂魄、移花接木，违背天理，自己的手下尚且能拿来炼制杀戮傀儡，他的主子能是什么好人。
　　叛逃都算求救。

　　“美人既一心求死，我不拦着。”他抬起的眼睛映出森森月光。四目相对，如临镜照影，时云升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原本的模样。

　　迎面的白刃凌冽如十二月寒冬暴雪，肃杀之气所经草木凋零，时云升提刀去接。刀身相撞，对方沉沉压下的浑厚内力竟如昆仑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这根本不是这个灵魂该有的力量。

　　虎口的厚茧登时裂出一道伤口，血液流过腕口，刀身战栗，摇摇欲坠。

　　疏忽间，刀上一松。

　　她侧头往徐蔓生身后看去，也不知赵煜从何处拾到了块板砖大小的石头，在梦浮子的掩护下，恶狠狠砸向后背。

　　石头碎做齑粉，徐蔓生回过头。

　　正要发作，瞧清那刻人却又诡异地平息下怒火，反问：“赵大人……你怎么在这？”

　　“徐公公！？你不是……”炸得灰也不剩了吗？

　　面面相觑，唯余震惊。

　　身份被戳破，赵煜索性大大方方用自己攒下的薄面，扯出个笑便胡说八道地追着叙旧：“半月未见，没想到徐公公竟已刀枪不入，得道升仙，今日相见莫非是公公在仙界过得无聊，念起我们之间的情谊，要带我一并上西天。”

　　徐蔓生言简意赅地收束对方长篇大论的废话：“我不杀您。”

　　赵煜惯会得寸进尺，遥遥指了指时云升，笑道：“那位姑娘是我的人。”

　　“我也不杀她。”

　　“舍妹？”

　　“不杀。”

　　赵煜像是寺庙念经祈福的和尚，指一个便要佛祖保佑一个，只是这回求的是杀神：“多谢多谢。说起来酒楼走火，多亏这位周掌柜带我们死里逃生，他是我恩人。”

　　徐蔓生摇头：“他，我说了不算。”

　　“自古有言，结草衔环，以报恩德。我怎能见恩公身死无动于衷，徐公公，这回可否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往后如何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长刀直指周掌柜咽喉，他说：“大人不必与我浪费唇舌，此事由我家尊上定夺，你与她说。”

　　林深叶茂不见五指的黑影里，一个女人，她披着长及地的兜帽，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不知蛰伏在那处看了多久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