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1、倒影 浣花溪底下

　　转身那刻，飞沢与木门齐齐飞出三里远。

　　破空而出的那四人飞身袭向时云升后背，长剑短刀惊云弓齐声作响，周身破开的风凌厉如刀，而时云升浑然无觉。

　　腕间黑绫迅疾而出，张牙舞爪在空中缠作一朵大花护主，以至柔卸至刚，似水无形，却又在瞬息收紧，如携肆虐的风雪过境，铺天盖地压下万物生灵，归于沉默。

　　时云升拖着脚步朝浣花溪走去，飞沢紧随其后。

　　今天月亮很圆，路上很多人，墙篱东倒西歪，湖边密密麻麻站满一排，仿佛是信徒，有人虔诚地许愿，有人跳进湖里还愿。

　　时云升来得不算早，她低垂着头朝前走，直到眼前出现一排人的后背，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她止住步，默默等待，听着前面的小哥痴狂看着水里的倒影，嘴里痴痴念道：“能攒够母亲治病的银钱不错了……赠我盘缠，考取功名，甚好甚好……娶妻生儿也需要一笔银钱，不够不够……够了够了！”

　　筹码越加越多，他张开双手，像拥抱金山银山扑入水中。

　　水花四溅扑面，轮到她了。
　　时云升低下头，隔着水面与倒影对望。

　　浣花溪底下有什么？

　　一个美丽的女妖——柳眉杏眼，樱唇贝齿，眼尾缀有一颗极为罕见的小红痣。

　　时云升见过这人，在镜子里——那是她久违的原貌，与现在这张精心设计过的泯然大众脸毫无关系。

　　感恩昔年师父三天两头在她耳边提起“不学易容容易死”，以至于如今她看见这张脸，只想起一个叫旁人知道就会招致杀身之祸的秘密，效果不亚于凉水当场浇头。她当场从幻觉回神，抄刀搅动湖水。那倒影还未来得及许诺什么，就已七零八碎。

　　“醒一醒！别跳，倒影而已，那个跳下去的人没有活着爬上岸。”

　　那男人跳下湖后，再也没爬上来。寻常人能在水中憋气多久，百来个数已经是佼佼者，百来个数还无声无息，那就应该是个死人。

　　无人听得见濒死的劝告，一头扎进这得富的美梦，握紧求生的稻草，哪怕是血淋淋的现实，也无法再敢从自欺欺人的欲望起身。

　　无人理会，而他们还在前仆后继，摩肩接踵，她被撞出浣花溪外，回首唯见身后的人形如傀儡，扭曲地直走入潮水。

　　要怎么救人？

　　十个八个尚有余力，哪怕是一整条长街，她也能勉强用黑绫五花大绑。偏偏是一片百亩的湖泊，碧波万顷，而她分身乏术。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气，不上不下，一恨世上恶人多如雪，二恨此身渺小，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做不到看着别人去死。

　　手中黑绫注入内力，消融了风雪的厚重、淬炼于离火的炽热，黑绫绷紧如一片宽阔的薄刃，至柔至刚，无坚不摧。

　　这是她第一次挥动近半里长的“刀”，光是平平无奇的一刀横扫而过，生出的刀风在湖面掀起滔天浪潮，后浪推前峰，如层峦叠嶂，无休止震碎水中虚影。

　　一斩沧浪，二分江海。

　　光是这两刀就已耗尽她的力气，所幸结果还算不错——她劈开了一条窄道，借着透亮的月光看清湖底，那没有水鬼和精怪，只有一块巨大的银镜，映出一轮虚假的月亮。

　　顷刻湖水淹没，月亮浮了起来。

　　“阿尧姑娘？”

　　时云升循声望去，只见路明执面色惨白，惊恐不定，竟也被这湖泊吸引前来自尽。

　　“路大人？”

　　他走近了，声音如远方缥缈的神仙，听起来总不真切：“你既已清醒，就先离开这里，不要再管他们了。”

　　黑绫随腕一凝，顷刻就有人被骗下湖中，水声此起彼伏，她不敢再分神，“不行。”

　　时云升不明所以：路明执竟然这般心狠了？

　　“我留在这里撩动湖水，天明就好了，总归能救下一人是一人。”

　　她没再看他，自然也就错过了对方过眼云烟的哀伤，耳畔只剩一句冷硬得不多带一丝情意的秘密。

　　“不必救他们，天明之后，死而复生。”

　　“属人属鬼，全凭个人造化。”

　　时云升没敢停下，却已经是洗耳恭听，全神贯注，临州显然不是第一次危机。

　　“这不是精怪作乱，这是侍仙台弄朽成拙的手笔。浣花溪的湖底是一面流金堆积而成的镜子。此法属奇门炼金秘术，以人之贪痴嗔怨气为食，骨肉为养分，炼出的流金色泽偏灰银。此法出自国师之手，也唯有知晓如何。你多在此处耽误一日，就有更多的人因此死去。”

　　“你速去逍遥客栈，护送赵煜出城。侍仙台那群疯狗追上门来夺财，我抄近路给你们通风报信，不慎被引至浣花溪。眼下他们应是快到了。”

　　黑绫倏然停下，浮在水面，像一条翻了肚皮的死鱼。

　　时云升护着发麻的手，回身夺路而出。

　　却见远山之外，林海尽头，火光冲天。

　　“那个方向……是逍遥客栈。”

　　一瞬间，气血倒流时云升从头凉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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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生平最快之马往回赶，却见方圆数里，鸟兽鱼虫大难临头各自飞，就连纵火者也逃之夭夭。

　　木楼通体色泽如炭，火舌吞噬一草一木，窗子冒出滚滚浓烟。若没逃出来，想必已经是死透了。

　　“我去找他们。侍仙台为钱财而来，庄姑娘聪敏毓秀，赵公子财富过人，定不会为了钱财而起纷争，侍仙台狮子大开口也断不可能做出此等杀人灭口双输之事。也许子蔺取药而归，带着他们逃离。他们一定还活着。”

　　草木寂静，唯有朽木哀嚎。

　　她的话也不知说给谁听，拙劣的鼓励像是自欺欺人。她沿着城外的方向搜寻足迹，兵荒马乱的一行人断不可能事事周全，甩开追兵。然而天气连日放晴，干硬的土地只有一出浅沙印出的脚步，杂乱无章，难以辨认。

　　她再三比对，这脚印的长短方圆大概属于追兵和太监，人还活着，但也凶多吉少。

　　再不济，她给他们收尸。

　　身处密林，见天地四角不过是由林木围成的囚笼，他们四面楚歌，腹背受敌，逃生之路兜兜转转，唯见山重水复，疑心自己的小命交代于此。

　　“这边，你们先上山，我断后设障。”

　　说话的正是带他们东躲西藏一路的掌柜。

　　如他所料，掌柜深藏不露，不知是哪一门派的传人，逃生的方向感和障眼法一骑绝尘，除了自荐算命时说“今夜有血光之灾”的时候像个江湖骗子，其余逃亡时间，他们完全听信于他。

　　闻言，赵煜没有时间再自怜倒霉往日，追上，临了忽地想起还有一个人，转身说：“前辈，有个姑娘会来寻我们，她……”

　　“我算到了。”

　　掌柜摆弄草石花木，片刻后，小路消失在草木下方，只剩一道拐弯离去的假路。

　　一行人窝在山洞面面相觑。这处地险，山洞也不大，那群丧心病狂的疯子就在石下来去搜寻，一行人甚至不敢呼吸，瞧着好不窝囊。

　　“好了群人走了。”

　　二人皆松了一口气。

　　“这人姓柴，从前他三番五次来查货品，那时他就三番五次骚扰商队里的姑娘，也许那时就已怀恨在心，但又何至于杀人放火。”

　　“此人心思不纯，又中了黑流金镜的魇，恶上加恶，今夜十五，月光清晖，叫镜魇夺了神智。”

　　“今日多谢前辈，前辈上能卜卦，下会设障，竟知晓镜魇的事，可是奇门中人？”

　　“不敢当，鄙姓周。昔年大难临头各自飞，门派早就散尽了，现如今那还有什么奇门。”

　　掌柜大大方方冲赵煜伸出手，显然是有备而来，笑问：“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救你？”

　　赵煜虽感疑惑，手中倒是实诚地顺着对方目光落处的衣襟向里探入。旋即，他了然于心。

　　啪！一张万两银票被爽快地拍在对方手心。

　　“多谢前辈不辞危难救我兄妹二人一命。”

　　“不对不对”，掌柜摇头，“我只为另一张纸而来，就看看，不抢你的。”

　　赵煜神色微变，依旧保留风度笑道：“这也是算卦算出来的吗？”

　　“当然了，我又不是闲得蛋疼掺和闲事的王八蛋，实不相瞒，周某在寻人。”

　　赵煜身上的确还有一张纸，是山君新庙被众人推倒那日掉落下来的属于皇帝的生辰八字，一直藏在香囊。

　　居江湖之远的掌柜要找天子，是恩或仇，谁又知道？他一介位卑的山野县令，独善其身就已属良善，出门在外，欠恩先还。

　　红纸摊在手心，掌柜说到做到，俯身凑近，睁大了眼细细看，眉毛几乎拧成一根绳，傍身一辈子的学识仍让他倍感百思不得其解。

　　周掌柜疑惑道：“奇怪。怎么是个短命鬼的八字，莫非我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但算起来，她如今也该百岁有余，哪称得上是短命。”
　　“你可知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哪知赵煜却是满目惊骇：
　　“前辈可是说……这个生辰八字的人死了？”

　　“我骗你做什么，这人作恶多端，遭厉鬼索命，也算是因果相报，四年前就死了。”

　　那这几年阖宫上下欢庆的生辰礼难道是在上坟吗？他想。

　　周掌柜倒从这不同寻常的态度觉察蛛丝马迹，笑眯眯问：“你认识他啊？告诉我呗，我去寻一寻。”

　　赵煜抽回手，将八字藏在衣襟，拧头推脱：“没什么，我说出来你也不信，前辈大可自己猜，我便不扰乱你寻人了。”

　　三人静默无言，几次往下看，追兵尚在密林徘徊。良久，仿佛蜷缩在一起的骨头已经硬得生锈，赵煜伸开五尺长腿，发出摧枯拉朽的声响，这个窄小的藏身洞口，憋屈得让人耐不住漫长的等待。

　　他问：“我们要出城，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

　　“等多久？”

　　“等救兵来。”

　　月照花林，美不胜收。而救兵本人，时云升实在无暇他顾——追查的足迹消失了。

　　子蔺和赵煜的水平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略知一二，这二人轻功、遁土术、隐身法一窍不通，这其中一定出现了第三个领着他们逃走的人。

　　他的道行多高？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所练的是哪一门派的功法？带着人杀出去还是躲起来……

　　千百个问题一股脑闯进来，她毫无头绪，索性不再去想，提刀先去砍了那纵火者。

　　方才入林，她就已经发现这林中还有人一直徘徊，是她见来者人多势众，这才一直绕路而行，避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