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40、浣花溪 她曾听闻兄

　　距离天明还余九个时辰。

　　时间宽裕，子蔺先去医馆替人求药。
　　时云升则好事做到底，先随赵煜去牢狱将人接回来。

　　如路明执所言，狱中收押了许多借疯病闹事者收押狱中，其中有平民百姓，不乏官吏捕快，已是人满为患。

　　再多走上几步，她就要跟着路明执将这处大牢不苦结构摸个一清二楚。

　　却见领路的人忽然停下脚步，取下一把钥匙递出，温声引路：“直走，前方右拐，最里处便是了。钥匙给你，我就不进去了。”

　　“今早河对岸那边又出了岔子，我还要去看看。”

　　路明执身居高位，事务繁忙。赵煜本也不想多留，外男怎好看到妹妹落魄的一面，便一拍即合接过钥匙言谢。

　　越往里，灯火幽微，两侧四面八方而来的咒骂汇成嘈杂的靡靡之音，仿佛妖魔鬼怪浑然天成的迷障，时云升不自觉就摸上腰侧的刀。

　　忽地，一柄古铜色钥匙递到她面前。

　　时云升抬眼，眸中凶光未退，将人吓得手心一握。

　　不等她问，他连忙解释：“妹妹是女眷，在这地方难免蓬头垢面，你能不能替我看看她。还有，她的新衣裳。”

　　外男不能看，兄长也要守礼。妹妹最好面子了，他这个做兄长的怎好在这个时候欺负她。

　　时云升淡淡点头，将东西一并接过去。

　　古铜钥匙在生锈的锁孔转上几转，铁门发出摧枯拉朽的尖叫。

　　她迈步而入，黑暗中，一根木筷袭向咽喉，直取性命。可惜速度太慢，处处都是破绽，时云升侧身一躲，抬手便捏住那腕，只消一层力，那人束手就擒，再动弹不得。

　　她单手点燃火折子，指尖捻着一小簇飘摇不定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举在中间，幽微的暖光里，时云升一头扎入一双明亮的眼睛。

　　未褪去的恨意和怒意、新生的惊疑与恐惧在眼底流转，依旧无法遮掩瞳孔深处汇成一簇火的决绝勇气和宁死不从的孤傲。

　　她冷声问：“你是何人？”

　　“好人，你且速速换好衣裳，先离开此地”，时云升懒洋洋答道，松开束缚，将怀中姹紫嫣红的衣裳塞入庄承晗手中，顺手熄了火。
　　外男和兄长都守礼，她也会。

　　庄承晗换衣裳的速度很快，待她说“好了”，时云升才想起有句话忘记同她说。

　　“对了，你兄长在外面。”

　　庄承晗顺手理一理散乱的头发，“我知道，除了兄长会罔顾我穿深色衣裳的请求，没人敢送我这种颜色的衣裙。”

　　“我不怕他。”

　　时云升听出来了，庄大小姐比赵煜还要更像昔日权倾朝野的御史大人，如出一辙的高傲和蔑视。

　　她站在门侧，借着远处映入的光远远打量庄承晗。

　　她生得高挑，眉目比旁人略长略大些，上眼皮弯出一个漂亮的圆弧，灵动神气，微微垂下时则似韬韬光养晦，算计东山再起。

　　半个月的牢狱之灾，不苦是假话，为了保全性命，从第一日起，她便用铁锈和地上的草木灰糊在脸上。至今还有一块淡淡的黑印。

　　见状，时云升递出一张帕子。

　　庄承晗没同她客气，接过手才发现那巾帕柔软细腻，素净无香，是她的私人之物。她又仔细仔细擦一回脸，这才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介绍自己：“多谢，我叫庄承晗。”

　　“你可以叫我阿尧。”

　　名字交换，这便算是相识了。

　　庄承晗迈过铁门，一眼便看见兄长，心头酸楚与委屈涌上，眼眶微红。

　　赵煜回身，仅仅感动了一息功夫，庄承晗还没走到他跟前，便如老妈子俯身，积压多日的担忧叨叨出口。

　　他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故作低眉顺目的女孩，气不打一处来：“庄承晗！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出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

　　另一旁的庄承晗垂头不敢多言，老老实实挨骂。时云升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怕赵煜，指的是不怕听赵煜骂人。

　　眼见长篇大论滔滔不绝，时云升连忙轻咳，环顾四周，眉目凝重，示意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赵煜只好偃旗息鼓，扭头就往外走。庄承晗连忙追上，装了三两步就悄悄转过头看她，眼眸狡黠带笑，嘴唇一翕一合，同她道谢。

　　时云升走在最后，离开这座牢狱时，终于卸下疑神疑鬼的心理包袱。牢狱外，

　　目送几人上车，她挥手暂别：“我有事情要办，明早逍遥客栈汇合。”

　　“好，你早些归来，寅时城门一开，我们就走。”

　　马车与人背道而驰，顷刻彼此不见。

　　这家客栈是路明执安排的，离城门近，大多过路的商队都会住在哪儿。此去洛京，他们便打算借着复春和这支茶商为名头，以进献西域专茶的名义递送情报，越低调越好。

　　听闻那儿的掌柜为人和善，天生一张娃娃脸，面颊圆润，见谁都笑，是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开个客栈是为了交朋友。

　　但赵煜不信。
　　逍遥客栈在驿马古道旁，数十年风吹雨打，熬过王权更迭、帮派厮杀、与山野土匪、黑心商队打交道，始终屹立不倒，是本地行脚帮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他食指轻扣扇面，目光低垂。忽地马车踉跄，猝不及防晃了一下身，对上自家妹妹凝重而八卦的目光，只差明说“兄长有问题瞒着我”。

　　折扇收起，他轻轻敲了一下妹妹脑袋，“有事说事，看什么，怪吓人的。”

　　“兄长，你和阿尧姑娘是什么关系呀？她走后，你一直愁眉苦脸的。”

　　庄承晗太好奇了。
　　她曾听闻兄长有一心上人，花容月貌、足智多谋、武功盖世，是位江湖女侠。
　　昔年女侠没看上他，独留兄长一人苦相思。

　　兄长年纪老大不小，二十出头最水灵的皮囊也没让女侠春心一动，现在呢，皮囊一般、情趣一般，好几年都拒了宴席，许久未结识女郎。

　　爹娘和老师忧心不已，常说他一心念着个不见影的人，不知是痴心，还是寻了个借口让他们无话可说。

　　难得见到新人，身份大概与他八竿子都碰不上一处，她总觉得兄长瞒着她阿尧的事，心道：也许是兄长当年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女侠回来了，但兄长依旧没被女侠看上，面薄不愿说。
　　故而冒着旧事重提挨骂的风险也要问一问——这位心地善良又背了一把刀的女孩子和她哥又是怎么走到一处去的。
　　自己身为女子，总归更懂女儿家的心思，至少能指点铁树开花。

　　“路过，被救。现在是雇主和下属的关系。”

　　“只是英雄救美，露水情缘吗？你不觉得这姑娘有点像……”你心里的天仙。

　　赵煜知道她想说的是谁，长眉凛然，目光森冷射出，“庄承晗，你胆子长肥了啊。”

　　“天大的事压在身上也不与我们说，临州疫病流行，我若不来你又要如何。”

　　兄长一向是回避高手，不愿说的事逼急了要往她身上泼水。

　　那就只好看他自己造化。
　　庄承晗惯着他，顺着往下谈起临州，顺带为自己正名：“好巧，我原也打算今日就出逃，还特地留了一支木筷。临州这病太奇怪了，我看那狱司人越来越少，牢中却是越来越多痴心妄想的人，料想一时半会腾不出人手抓我。”

　　“还好这半个月都在狱中待着，我曾看见侍仙台的邓公公，他也疯了，一直自称朕。某日人就渐渐没了。兄长，外面的世道是不是都乱翻了。你转道洛京，可是要进宫面圣。但御史无诏不得离开行省，你会被罚吗？”

　　“临州事危，侍仙台一再阻拦，顾不得了。”

　　“但也许圣上已经知道，是他令侍仙台拦着呢。”

　　赵煜眉头紧蹙，目光瞬时凝重，俯身倾听。

　　庄承晗低声告诉他：“侍仙台的邓公公疯了，被关在狱中，就住我前几处，与他针锋相对多年的梅公公来见他，一半兔死狐悲一半真心哭坟，说是圣上闻他病了，便遣一位新公公下临州，不日接管侍仙台，可笑他与他斗了半辈子，都为旁人做了嫁衣。你说，圣上怎么可能不细究邓公公的病因死因。”

　　偌大的临州，病得只剩下零星几个暗桩。时云升吃了好几回闭门羹，终于在逍遥客栈不远处的小院寻到了飞沢。

　　家里的小院不大，三间房，却关了四个人。

　　飞沢同她介绍：“这几人都是千机阁的暗桩，渺月、童珩、晨晋、杜铮，都病了。临州变故初生，师兄便送信回千机阁，路上生了变故，回来时浑身湿透了，人也疯了。第二回是两位师姐，临州更遭了，她们送信，彼此相护，却也落得与师兄同样下场。我们便猜是离河有异，杜师兄打算走山路回去，叫我好生照顾。然而，那日……杜师兄外出，为救人，跳下浣花溪，回来没过几日就也跟着……”

　　说到此处，他已落泪，哽咽难言。

　　“我实在分身乏术……”

　　木门摇摇欲坠，里面的人拼命想要出来。

　　飞沢神色一变，来不及痛哭流涕，走到旁边再添一块板，钉死满目疮痍的门。

　　他堵在门前，艰难说道：“这病又名暴虐，他们出来会伤人，离不得人，青雀师姐见谅。”

　　“今夜不知怎的，动静格外大，青雀，再帮我再拿一块木板。”他的手在抖，因为力量流失。

　　时云升瞥一眼照做，背地里，手心已经悄然握住黑绫。

　　此病怪哉。

　　圆月满盘，自挂东枝。

　　空气中，暗香浮动，令人飘飘然如醉，她说不清也道不明缘由，忽然想去那浣花溪一探究竟。

　　时云升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