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39、波折 方才是二位

　　怪物一开始还维持人样。

　　忽然间，那人恍惚失去神智，如同过电般浑身抽搐，摇头晃脑地挣扎着想要往更空旷的地方跑开，旁人直以为是犯了疯病，纷纷往远了躲，让出一条路。

　　唯她的母亲，爱女心切，一面流泪，一面无奈将她拽回医馆。

　　变故就在两只手相握的那一瞬间，那人的血肉仿佛变成一面的镜子，相触的皮肤被敲碎，延伸出深浅不一的裂纹。

　　她维持着最后一丝神智推开母亲，却不知她的手碎了，迸出碎镜片锋利如刀，划过咽喉，变成镜子的眼睛便登时被糊上一层浓稠血色。

　　也不知是谁先哭喊，谁又撞倒了谁，待时云升闻声赶来时，外堂已经乱成一锅粥。

　　而她没有看见所谓的怪物。

　　旁人瞧见她手里的刀，知她是来除魔卫道，好心指了条路：“大侠，外面从天而降一位白衣少侠，将那怪物牵制在外头，您快去帮帮他。”

　　时云升一眼便认出这身眼熟的白衣和烂熟于心的面孔，竟是真正的子蔺下了山。

　　他似乎分身乏术，手上的飞仙刀再三迟疑，气滞于兑卦而刀反复一式。

　　怪物出招诡异，爆裂的碎片似暗器，如同一团无处可躲的江南烟雨，细而密，短短几息功夫，叫人身上再添数道血痕。

　　但它会死。
　　时云升毫不怀疑，哪怕与它缠斗的是一只灵活的蝈蝈，它也会拜倒在一双镰刀下，自杀式地寸寸碎裂，消融成金水。

　　身在局外，眼明心净，子蔺所欠缺的一道桥，她恰好知晓怎么解，便出言提醒：“刀走下盘过，人走离。”

　　练武三五十载当作一句口号也许能吓到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事实上，领悟往往在某个天时地利人和、又或是厚积薄发的瞬间，一板一眼的招数如何从比划成为真正为己所用的好刀，于绝境中领悟，时云升未必不如他。

　　虽然她的飞仙刀只学了一天，但她被威胁了一天一夜。

　　闻言，子蔺茅塞顿开，改刀攻下，气动如游龙，如同一张大网尽数拢起四溅的碎片。

　　见状，她提刀自天灵盖攻下，刀刃朝下，手腕绷紧，如白虹贯日，一往无前。

　　二人合力，镜人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成千上万的碎片迸发而出，时云升将腕一抖，改刀回环，“不动如山”，沉沉压下，不出片刻，那人竟消融作一地流金。

　　血肉和骨骼炼成的金水混杂着不祥的血色。

　　一战消弭，两人相视。用不上打招呼，彼此都明了对方身份、功夫。

　　“师父竟亲自将飞仙刀传与你。”子蔺语气酸得像葡萄。

　　她真诚解释：“一开始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嫉妒归嫉妒，但他最见不得人妄自菲薄，直言：“一日不到，你竟然已经领悟出八卦相差在何，这是旁人都羡慕不来的悟性，能挥手出招，是极好的根骨和扎实的内力。”

　　头一回被外人捧得天花乱坠，时云升颇觉不好意思，天地良心，一开始她只想离开，只是没想到离开也是一个绝境。

　　她灵光忽现，便猜他没有在李合酉手下讨过打，直言：“你是不是偷偷跟着我们下山？”

　　“你师父说，下山前要与他过招，在他手下走过三招才能下山，你若是找他讨教，再回去练上三五年，领悟也许在我之上。”

　　子蔺面色几变，热气从脊骨上窜至耳尖，尴尬地解释：“三年五载都早了，若照此规矩，我是一辈子都不用下山了。我的武功都是从师兄那儿学的，怎么可能比得过师父。”

　　他说完，想起寒冰狱中苦苦挣扎的长辈，看这一摊金水忽生出些相同的悲伤，喃喃低语：“我还想查魏师叔为什么下山一趟却病了。我方才在队伍里听了一路，他们都说，得了这个病以后会性情大变。你说，魏师叔的病会和她一样吗？”

　　他指了指地上漫延的流金，“常人死后是一捧土，得了疯病的人受尽折磨，是一地金水。也就是临州富饶，视金水如骨灰，所换做旁人，哪管忌讳，早去抢金子了。”

　　“这究竟是什么病？”

　　赵煜顶着一头银针终于成功夺门而出，见两人守着一地金水并排而坐，正要上前细问，忽听得街上马蹄声如疾风骤雨来。

　　为首那人一袭青衫，眉目温和疏离，宛如从古画走出的人物，沉静而古朴。

　　他勒马，环顾四周，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时云升又落在赵煜身上，良久才收回。他轻抬挥手，身后一众差役齐齐下马，将金水围起来处置。

　　“临州巡按御史，路明执。方才是二位制服了这个伤人的怪物？”

　　他看向唯二背着长刀的两人。

　　“她伤人在先，我们才不得已出手。”

　　子蔺周身血痕，触目惊心，“不得已”三个字更像是冤屈未了。

　　“本官并非是责怪二位英雄”，路明执遥遥一望，对上赵煜友好的目光，心照不宣地问：“东家，可否借内院一用。”

　　赵煜淡然一笑，“当然。”

　　闻声，时云升也回首望去，一眼瞧见他满头银针，当即头皮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侧：“齐医师怎么会让你这样子出来？”

　　赵煜：“他被我关在门后了，不必担心。”

　　时云升：……

　　“我又不担心他！你快坐下，别一激动运气冲破穴关。我善武，但不懂医。”

　　片刻后，齐医师献出窄小的内院作临时公堂，请众人相互体谅，挤一挤站一站，剩余两张凳子，多日愁得寝食不安的他和病患理所应得。

　　路明执站在人群中央，与时云升遥遥相对，一番温和宽慰，才道明来意：“本官正在调查流金疫。方才是本月第三例流金疫病者，也是第一次出现杀人倾向，二位不必紧张，知晓什么便说什么。”

　　“大人言重，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煜却问：“流金疫是什么？”

　　是啊，流金疫是什么呢。她心想。

　　流金她不陌生，那是沾染了仙气的死物。可死物和活人会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疯病。临州三个月前就有病述记录，一开始是性情大变，后来会无声无息地投水自尽。直到第二位病者因为有伤人，一直被收押在大牢，他死的时候，地上唯剩一摊流金水。”

　　提起那一摊流金水，路明执就皱眉。第一次出现的流金水时，无人知晓，那日他在牢狱处理公务，守了半日，从始至终，门口无人出入，等他再去瞧的时候，那人却凭空消失。

　　骨骼、皮肉是有温度的，流金没有。
　　起初，他还没那么疯甚至与他说起以后，流金也不会有思想。

　　可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活人变成流金。

　　“她姓柳，三个月前便出现症状，是临州最早染上疯病的几个人之一，你们与她交手的时候有何异常？”
　　“还觉得那是人吗？”

　　“人皮骨肉像极了镜片”，时云升摇头，“虽说交手，但她是自己一点点碎掉的。”

　　“她死前一直想要进去这里，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路明执看向窗外，院子里有一口井，流向城中大泽，浣花溪。

　　他心里一紧，低声与众人密语：“临州以运河为生，但病发之人都曾在浣花溪和漓河一带活动，即便是巧合也太古怪。我已下令将浣花溪围起来，除货运，每日两趟的客运，其余一律不批。你们初来乍到，小心些那湖和河，不要靠近。”

　　竟是水有古怪。她还想多问些细枝末节，不巧仆从刚回。

　　“公子，钱庄的伙计来了。”

　　赵煜眼皮都不抬，开始赶客。““许诺阿尧姑娘的报酬，我已命庄家送来，就在门外，你且先去取吧。”
　　“日升医馆得以保全，多谢这位小兄弟。我差人一并备好薄礼，同在外面。”

　　恰好满头银针尽数收回，齐医师识趣地滚蛋。

　　时云升瞥了一眼，便知是他要用另一层身份办私事，不多言，叫上子蔺一并离开。

　　顷刻间，内室只剩下赵煜与路明执。

　　“赵兄，你怎么忽然来临州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他将万两庄票推向路明执：“我妹妹庄承晗遭人构陷，无罪下狱，已半月有余。路兄可否帮忙让我与她见上一面。我差人送信，他们告诉我只消万两白银便放我妹妹离开。眼下临州生乱，我也顾不得申冤，权当花钱消灾。”

　　“原是如此，你且随我去一趟，我今日便放她离开，你早日带她出城”，路明执没接过那张庄票，下意识蹙眉，抬手便去揉额角，惫色难掩，“赵兄，实不相瞒，自我来到临州，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如同当下无力。”

　　“这这半月以来，染上流金疫的人越来越多，百姓、官差谁也没比谁高一等，侍仙台的邓公公也死了。这病古怪，会放大他们心中的杂念，许多人为了一己私欲胆敢设计构陷。前段时间已经关押了一批官差，我实在分身乏术。更不敢想这牢中错押了多少无辜之辈。”

　　赵煜神色凝重：“临州，究竟出什么事了？”

　　“三个月前，我发现浣花溪的水出了问题，后洪水冲毁堤坝，浣花溪的水流向离河。”

　　“失足落水者被救上岸后大多性情大变，好人成了坏，坏人更是作恶频繁，烧杀劫掠抢骗不在少数，我都带人关了起来，现在牢狱是满的。每月十五，投湖自尽者不在少数。我已拟好信。偏逢魏帝生辰礼，侍仙台一直压着此事不上报，并且多次阻拦。”

　　“赵大人，我要怎么办？”

　　医馆外，时云升顺利拿到报酬，心中还在琢磨着流金疫的事。

　　那个怪物的眼睛，一眼探入，没有三魂七魄，仿佛是从镜中走出的怪物，只有空洞的皮囊。

　　且听路明执话里话外之意，只差明说流金疫以浣花溪和离河为媒，波及数万民众，非她一人之力能解决。若是要彻查和消弭，需得递信暗桩，请千机阁诡道三术的长辈出来主持大局。

　　她打定主意转道去寻暗桩，忽地被赵煜拍了拍后背。

　　他含笑问：“阿尧姑娘可满意？”

　　“多谢公子厚爱。”

　　“明日一早我与妹妹将离开此地，阿尧姑娘和这位……”直到赵煜目光看向他，子蔺这才发现自己尚未自报家门，连声说出名字。

　　“子蔺公子，二位若无急事，能否护送我们离开？”，他抬手比了个数，“酬劳只多不少。”

　　时云升心中疑惑：“怎么走得这么急？”

　　只见赵煜一反常态，敛起笑意，低声密语。

　　“路大人说，临州不宜久留，让我转道华容，去一趟洛京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