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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救 如有天神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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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热油锅落入一滴水,人群顷刻间噼里啪啦炸开。
“天啊!死人啦!”
“我的姑我的姨我的奶我的姥,啊啊啊谁的头碰我脚了,额滴老天娘嘞,让开让开,我要回家啊。”
“别挤我,我说书的,灵感来了,让我先看!”
“刘公公你活着就很吓人了,死了怎么还能吓我一大跳!”
“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
尖叫声,谩骂声响喝行云。庙前惊恐不已的人群只想后撤,巷尾的人群又想往前一探究竟。
人们互相推搡,争执,将路旁的马儿吓得暴起,挣出缰绳。几匹马一拥而散,各寻芳道,前脚踹开人群,驰骋长街。
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翻涌的浪,一浪拍来,结伴的人只得眼睁睁瞅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娘!你在哪,我疼!”长街中央,一个不足半人高的孩子在满是各色下裳和布靴的世界里被绊了一跤,摔破手心。
隐忍一路的惶恐无助铺天盖地袭来,她撕心裂肺哭起来。
一个人倒下了,一群心急如焚的人也跟着倒下。
惊呼声此起彼伏,落在耳中,似是另一道身首分离的催命符。
一切都变得比赵煜所想的还要糟糕,但赵煜没有时间再去想完美的对策了。
“乡亲们,都别动!别推人!后面的人不许逆行!往后走!”
“兰苏!三点钟方向,去救那个摔倒的女孩!”
“长衡,带人控制马匹!”
赵煜几乎是嘶吼着怒喊出来,喉中涌上一股血腥味,可是没有用,前面受惊的人不听,后面伸长脖子眺望的人听不见。
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救下谁。
几乎灾难一般。
他已经不再是昔年能够携兵带将抄家的左副都御史。面对这群山包绕的小城,他发觉自己是那样贫瘠和渺小。
此时此刻,赵煜万分渴望能得天神垂怜,有人能救他于火烧眉毛,告诉他该怎么做才能救下处于水深火热的平民百姓。
仿佛天神聆听到这一方虔诚的济世救人祷告,瞬息间,春华楼上,果真落下一位神仙。
时云升站在春华楼最高处往下望,状况错漏百出的长街一览无遗。
她叹了一口气,喃喃一句:“还好是三匹血汗宝马,再晚来一步,本女侠就只能被关在城外看里面做肉酱了。”
她摩拳擦掌,跃下高楼。
一条柔韧的黑线自她手中飞出,铁钩狠狠扎入路边酒肆的望竿。黑线顺势缠绕数圈,筑成第一道坚实的锚。空中黑线紧绷,似是锋利的刀刃,触上时才发现,它何其柔软地卸下人群横冲直撞的力。
多年练就的轻功更是自成一派的轻巧灵动,惊若翩鸿,婉若游龙。
游今禾在木桩竹竿树干之间来回跃动,精准找到密集的人群中快与缓的窄缝,沉下黑线,如同砍面团般,隔出一块块摩肩接踵的人群。
“切面团”比当年在千机阁和师父对练千影剑法要轻易得多。当年她还没学会反击时,便先练就出躲闪春日飞絮般的密集剑下的好身法,再后来是一边躲闪一边寻破绽。
如今对付起慢吞吞蠕动前进又焦急的人群,她的应对速度直叫一众护卫望尘莫及。
“如此轻盈灵动,世间少有啊!”
“如此细腻的江湖术法,是何处来的少侠?”
赵煜直愣愣地看着他在心里求来的神仙。
那人穿梭于长街,手中黑线一挥而就,轻易止住躁动推搡的人群。哪怕是跃入人海揪起女孩抱在怀里,也仅仅是流光一瞬,眨眼她又飞跃至某家敞开的窗前,将女孩交给临窗挥手的妇人,继续专心致志分散人群。
她越靠近寺庙,赵煜看得越发清晰,也越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也可以是云泥之别,至少在武功身法这一方面的确如此。
这不只是天上云,还得是天上云里他所见过的最美丽、最磅礴者。他从未见过的、亦不敢想象的至强少侠。
赵煜尚在惊叹于这份碾压五感的强大,丝毫不觉一侧小巷有马嘶鸣,马蹄哒哒声逼近。
直到这受惊乱窜的白马踹倒长桌,冲散李公公一行人,径直奔向他来。巨大的铁蹄近在咫尺,恐惧定住了他。他想,自己好像要死了。
却先看见神仙少侠堪比太阳的臂膀——
方才还在分隔人群的时云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早便觉察出小巷有异常。她计算好救人的时机,沉下最后一道黑线时,飞身射向马背,拽紧缰绳,使劲一勒。
白马顷刻弯曲前肢站起,在遭受掌控的一瞬间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后腿默契地绕了个小弯,避开赵煜门面,稳当落在一侧。
雪白的鬃毛在日下金光闪闪,不敌马背上那人的一双眼睛,灿烂如朝霞,烨然若神明。他想。
马背上的少侠面色从容沉静,扬了扬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来的官诰文书:“我是嵬城新任巡按御史里行,云升。赵大人,久仰大名。”
这大名,自然仰的是他从前承蒙圣宠,在洛京手斩蠹吏,扳倒首辅梁劭一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两之时。
今非昔比,不过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赵煜释然一笑,回道:“不敢。嵬城巡按御史,赵煜,幸会。”
时云升翻身跃下,把缰绳递给赵煜,旋即折回人群提起散落在人群中的两颗头。
余下一颗,她看向台上抱着脑袋大哭的应知灼,不敢动手抢,也不好问他要。
但又不能白等着他哭完丧才要过来查案。时云升感觉这人像是水和泥沙做的,能哭又能嚎,迟早能哭出一条嘹亮的新黄河。
她使眼色给隔壁赵煜,赵煜像木头,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偷偷挪到她身旁耳语:“他叫应知灼,怀里的是养他长大的师父,二人胜似家人,感情至深,所有人都知道。”
言外之意便是,抢了不人道。
难怪呢,也没人提醒他一句。
时云升理解这种感情,她和她师父也是家人一场。虽然师父不许她叫她爹,但她心里清楚,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知晓对方被这般残忍虐杀,拼尽此生也要为之报仇雪恨,不死不休。
应知灼一定想要寻出真相,手刃仇人,时云升心想。比起抱着一颗头无助地哭,只要有一个与案件较真的人能在他身后撑起这件事,她愿意做这个人,也相信他尚存理智。
时云升上前一步,委婉打断哭声:“那个,别光顾着伤心了。当务之急是查凶手,你再抱着家属哭,物证都哭没了。”
应知灼哭得肝肠寸断,似乎快要被此打击得一同入土,脸上灰一块白一块,双眼红了一圈。落难花猫,不过如此。
他止住眼泪,颤声问:“你是谁?”
这话算是道出场上众人的心声,在场被黑绳束缚原地的民众、目光始终追随的护卫,以及面色不虞的李公公,或感激、或忌惮、或敬佩地望向此人,在慌乱平息后终于思索,管这事的好人打哪来,又为何来。
“嵬城巡按御史里行,你可以叫我云升。我向保证,一定会找到真相。”
“三条人命调查迫在眉睫,你是要同我们一起,还是把它交给我?”
应知灼自然是想亲自查出凶手,为师父报仇雪恨的。可他还没来得及点头,一旁安静站着的李公公便横眉冷对,半眯着眼斜睨。
“咳咳~”
兰苏与李公公周旋许久,见他一副喉咙里卡了老痰模样,心领神会递去台阶:“李公公有何高见?
“祭司大人遭歹人迫害,咱家也是倍感同情和伤心呐,今日诸多之事史官也已记录在册,届时都知监定会向侍仙台的万金游公公如实禀明,请求协查。”
“不过诸位莫要忘了这山君节尚未结束,一迎山君入新庙,二揭山君真身神像,最后还要受万民香火,三件事样样都未完成。如今侍仙台撂挑子不干了,咱家可要怎么向圣上回复。”
是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那人是皇帝,皇帝之令自然是最重要的。
时云升知轻重缓急,格外热心地向李公公提议:“应大师有要务在身,不如换做这位公公同我们一并查案?相信应大人定能圆满完成,但这三条人命同样事关重大,凶手敢堂而皇之用三颗人头搅乱祭典,可见并非等闲之辈。如此公公也好早日禀明万公公,请求协查。”
李公公被这赶鸭子上架的热心吓一跳,拈起兰花指连忙退了几步,皱眉呵斥:“咱家奉圣上召令前来,自然是以山君节为重。这山君礼,应大师与赵大人二位自然是万万不能缺席的。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此事等到礼成再议。”
话说到这个份上,应知灼只能将人头交到时云升手中,含泪托付:“大人无需向我保证什么,既见大人对此上心,应某已是万分感激。我师父就拜托您了。”
赵煜解下腰牌交于她,温声嘱咐:“你初来乍到,许多官差没见过你,拿着它,去刑房和公堂便不会有人拦你。”
“好。”
一场闹事结束,两拨人各奔西东。
赵煜落后于队伍最后,悄悄回头遥望,只见时云升提着三个人头和一块腰牌,轻盈跃上屋檐,背影很快消失在高墙之后。虽是初来乍到,她却能来去自如,似是对嵬城了如指掌。
“大人,您是在担心云里行吗?可要安排人协助她?”
赵煜摇头,却是放慢了离开的脚步,慢悠悠道:“没有,不必安排人手,他厉害着,咱们大概只能给他拖后腿。”
直到与前方浩浩荡荡一行人隔远了些,他才朝兰苏勾手,低声与他说:“这人不是云升,且武功极高。日后派人远远看着,留意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