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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嵬城 我从天而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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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嵬城,正值三月,是祭拜山君的好时节。
青州七山两水一分地,素有祭拜山君的相传千百年前,嵬城还只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山,里面妖魔横行,鬼怪四窜,对内欺负山间精灵,对外侵扰人族。
昆仑山君对此行径深恶痛绝,派遣坐下弟子前来相助。人族修者领命镇压,却遭精灵背刺,不得不以命为阵,黯然陨落。
后来人族劈山开道,依傍山水建出高低错落的房屋,便是今日的嵬城。为了感恩修者,嵬城百姓在城中修建寺庙,尊其为山君,时常祭拜。
直到三年前,皇帝听闻这个传说,感念半仙开城之恩,特在嵬城设下山君节,并命司礼监督察工部于西山修建山君新庙,塑造山君石身。
如今新庙将开,石像拂尘,往后山君节便改在西山新庙举办,今岁是最后一回在长街共祝山君节。
今日一早,百姓沐洗焚香,簪花出行,相聚于昆仑长街山君旧庙前,参加山君祭典。
春华酒楼顶层,青衫墨发的公子轻摇折扇,临窗下望,明明是一副闲散做派,却在越发紧蹙的长眉间反倒透出几分忧心忡忡。
今岁不同以往,来参加祭典的百姓比从前还要多上一倍,密密麻麻如同蚂蚁归巢挤满整条街道,马车难行,铺面也一并收起桌椅,好腾出一亩三分地。
人多的地方不免有摩擦和争吵,从上往下观之,好几处都曾爆发,只不过被汹涌的人潮挤散,互生怨怼的人们只得相忘于江湖,算是安然无恙,也不知能否称上好事一桩。
“公子,茶好了。”
“行,先放那儿吧。”
店小二本该恭恭敬敬送上一壶顶好的普洱后便该退下,但他舍不得,眼睛转悠半天还是回到眼前这位富贵闲人身上。
春华楼顶层从不开放,珍藏的特级普洱,掌柜的平素抠搜得不行,恨不能当做传家宝供起,如今却为了眼前的公子一一破例,对命理颇有研究的店小二当即疾世愤俗,怨阎王没让自己投到这样好的人家。
普洱茶香盈满一室,倏忽间,门敲响了三声,外头传来一声“大人”。
那闲散公子懒懒道声“进”,一名带刀侍卫阔步走入。
店小二认得这人,嵬城知县的差官,兰苏侍卫,一时间瞠目结舌。他不敢想,那里边坐着的富贵公子哥,竟然是任职三年,难见一面的知县大人赵煜!
他不禁再次暗叹掌柜不仅抠搜,竟还如此谄媚这些做官的,抱着对掌柜的鄙夷之心,脚底抹油溜走。
四下无外人,兰苏从怀里拿出一封加急书信念道:“昨夜呈与刺史的急报已有回信。刺史大人今早加急来信,说是家中的十三姨娘正临盆生产,难以脱身。今日祭典一事便全权交由您来处置。”
“啧,老狐狸。说是全权处置,等出了事便是全权担责。”
今岁不同以往,青州刺史许久不来音信时他便有此隐忧,好不容易想了个损招夜半三更递信请刺史来,谁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狐狸不睡觉也要回绝这份烫手山芋。
好在他对此早有预料,当即挥手砸钱,又多派一队人马。
“嵬城还从未有过这么多人,难免事故频发。兰苏,你让长衡多带一队人去守着。”
“对了,近来天热,再让掌柜发点绿豆糖水给大家消消火气。”
“是。还有一事,摄政王三日前来信,巡按御史里行云升大病初愈,拖延几日才上路,今日应是赶不及,需得多宽限一日。”
闻言,赵煜蹙眉,面露不解,疑惑昔日春猎场上曾大言不惭要追随摄政王除东南外患的骁勇少年,竟然愿意从仕,但很快又想通其中缘由——许是云尚书的教子藤更胜一筹。
对这仅有一面之缘的新同事,赵煜颇有好感,大方道:“能来就好,我还担心云升一心从将不愿来。嵬城许久没这么热闹过,本官和你都忙不过来了。”
赵煜起身,将茶一饮而尽,随后扯过一根布条子随意束起长发。
青色麻纱,破旧发带,瞧着竟真有几分往日风采,像极了和乡亲们穷到一块的廉正好官。
“走吧,祭典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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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前人潮如织,浑浊的呼吸几乎能将人淹没。
距离祭典还有一刻钟,街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前来瞻仰的队伍绵延至城门。这路谈不上寸步难行,只是车马停在哄闹的路旁,唯恐马儿受惊暴起,铁蹄无情。
“长衡,你带人去城门守着,没有我的命令,即刻起,谁也不能入城。”
“兰苏,祭司大人可到了?”
“没有。祭司大人三日前留信外出,自此一直杳无音信,只道祭典时一定会来。”
“不对,祭司为人谨小慎微,断不可能距离庆典三日出走嵬城。”赵煜眼皮狠狠跳动两下,声音瞬息沉下:“兰苏,你现在再去他家中一趟,此事恐有蹊跷。”
二人分头行动,赵煜绕过人群步入庙中,打算去找祭司的大弟子。祭典耽误不得,若不幸成真,至少能有人应对。
他平素不常在嵬城露面,上一回见到祭司一行人还是在三年前,那时还是为了青州侍仙台分署建立找他批款。
他记得祭司是个年逾半百、脾气的古板老头,座下弟子有三人。
大弟子沈荃,已成家立业,家中有三个小孩,闲暇时做点卤味小买卖,方才赵煜从春花楼上瞧见他正在摆摊,生意忙碌;二弟子南无意,上月入赘到妻家,与嵬城相距一千多里,入赘之日已与师门恩断义绝。
最小的弟子名唤应知灼,刚及弱冠,便已经挑起管理青州分署的重任,成为他古板师父的代言人。言行举止可谓圆滑周到从不出错,兰苏曾坦言与他打交道很轻松。
此次祭奠安排,便是由嵬城县府的兰苏与青州分署的应知灼共同商量。
时过三年,他确信自己还记得应知灼长何模样。
但是,为什么庙中人人行色匆匆之时,独他不在?
赵煜随手拦下一个人打听:“应知灼呢?”
“应公子去请祭司大人出席,你是谁啊?我们很忙,有事你去门口等着吧。”
“多谢。”赵煜松开手,眉头却是皱得越发紧,一边拖着步子走去门口,另一边思索:应知灼此等周全的狗腿子,竟然这会才去寻祭司,难道他也不知晓祭司的下落吗?
许是今日倒霉透顶,赵煜才走到门口,迎面便于人撞上。
“抱歉。”那人声音嘶哑得厉害,人也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说完便起身跑了。
赵煜只闻其声,愣了几秒才认出,方才那人便是应知灼,连忙去追:“等等!我是嵬城知县赵煜,应知灼,你师父......”
玄衣墨发的公子顿住脚步,猛然转过身,赶在赵煜询问祭司下落之前抢先捂住他的嘴,连拖带拽将人拉入一旁静室。
“知县大人可是来兴师问罪?”应知灼脸色很冷,怒睁的双眼布满血丝,不复往日游刃有余。
赵煜被他捂得眼前阵阵发黑,未曾料想老实人暴起后攻击性极强,默默躲远一些才答话:“你误会了。”
“祭司大人未归,但是祭典不能出岔子,此次仪式只能由你主持。”
“好。”应知灼苦笑,“如今只能先这样了。”
“还有一事。三日前,祭司留信与我告知离城,却并未提及是去何处,你知道祭司离开嵬城去拿了吗?”
“留信?三日之前,师父乘车去了西山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傍晚,都知监才来人告诉我,京中侍仙台急召师父,他们已经派人送他离开。但是第二日,踏雪自己寻回来了,还受了伤。我去都知监问师父何时归来,又问急召文书何在,却无一人理会!”
“你若问我师父在何处,我也不知,但万万不会是在洛京。”
如今人在何处,又是否安然无恙,他皆不敢深想。
都知监扣人,祭司失踪,这手段竟然耳熟得心惊。赵煜忆起从前一位同僚,一封急召,一场刺杀,一个秘密,由他一死百了。
嵬城,近来的确不太平。
心中怒气担忧宣泄一通,应知灼心里好受许多,平复心情打算继续筹备祭典,心想也许他们会因为自己做得好,早日将师父送回嵬城。
“方才是我失礼了,抱歉。今日数以万计的百姓聚于此,赵大人最好看多看着点。离仪式开始不足一炷香,我先去准备。”
两人背道而驰,应知灼先行一步,赵煜只望了那个单薄的背影一眼,转身默默叹气。
他听说,这孩子出生那年家中突生变故,险些被父母卖掉,是祭司将他收入庙中抚养七年,直到爹娘寻上门。
如今祭司下落不明,无怪应知灼着急。
与长街不断翻涌的人潮相反,祭典台前的长桌倒是少了许多人。
青州刺史不来,都知监最烦人的刘公公没来,唯一出席的李公公也只带了两个随从,场上无人互相恭维,一时间冷得出奇。
李公公见他来,客套寒暄:“赵大人终于来了,真是许久没见。快坐快坐,今儿个可真热闹。”
赵煜从容落座:“是啊,怎么不见刘公公他们也来凑凑这份热闹?他这人平素最喜欢热闹了。”
“皇上一心记挂着西庙的事,把刘秀召回洛京,眼下不在嵬城,真是好生遗憾。”
“真巧,祭司大人也不在。应小师父与我说,祭司大人也接了京中急召,祭典在及,出这么大事也没人告诉我,是为了瞒着我吗?”
李公公抿唇,后悔自己张口找了这尊活佛,暗自腹诽:他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年山君节都知监有意再添两栋新楼,文书都拟好了,就等呈上内阁。也不知是哪个狗腿子走漏风声,这位爷带着一行百姓上门逼问,惹得民怨沸腾,非得让他们把文书烧了立誓才平息众怒。
含嗔带怨的眼神递出,对方坦然接受并且理直气壮说道:“本官很少闹事的,若能看一眼文书,自然会通情达理放人。”
李公公更是悔上加悔,索性连眼神都收回,只道:“赵大人,仪式开始了。”
山君节的祭典仪式每年都一样,今年无外乎此。
空旷的圆丘坛上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香炉,祭司诵经完毕后只需捧着祭品依次走过香炉前,最后插上一根半人高的香。待香燃尽,礼成事毕,移步新庙。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插香,应知灼便能顺利结束这场繁复的仪式。
赵煜不太关心仪式,一直暗中打量四周,未见任何可疑人员。心中正要松一口气时,却见站在炉前的应知灼脸色骤变,疯了似地扔下香,抬手推到香炉。
三颗沾满香灰的人头骨碌碌滚向人群。
正是不知去向的祭司、被召回京的刘公公,以及闻名青州的石匠大师闻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