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38、入城 愿以千两白

　　赵煜记得自己遭了劫匪，那两个无赖抢钱劫马，杀人越货，又将他撞晕，五花大绑扔在荒郊野岭，感染风寒，连病了三日。

　　这病来势汹汹，赵煜几回做梦，皆如走马观花看平生，隔了层薄雾，又梦见当初费尽心思斩了当朝最大的贪官，连根拔起他的党系之属前尘往事，史官说，他的功绩会流芳百世。是个美梦，赵煜幸福得快要死掉。

　　睁眼唯有十年未过，他却已见行人饥不果腹，为一口吃喝行劫行窃。

　　何况，这里还是富饶百年的临州。

　　赵煜虽久未至临州，但故友路明执，便也是那从前与他一同定罪梁劭的御史，为人清正廉洁，临州由他暂代刺史一职时，肃清车船店脚牙五道，增修官道与运渠，与西域的茶马交易越发频繁，库银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官道上杀出两个半路为匪的流民，怎么可能会是这般光景。

　　城中定是生了更棘手的乱子，以至于路明执无余力安顿。

　　便也是他一时大意，害自己落得这般田地。

　　人烧得迷迷糊糊，心系四海八荒的故人。赵煜没由来的思念起远方牵挂的故人。

　　嵬城可一切安好？兰苏和云升能应付过来吗？
　　承晗在临州受押半月有余，可受了苦？

　　思及此，赵煜捂着胸口喘气，眼底瞥见有一团人影靠近，便以为是周遭那群匪，竭力支起身子，伸出冰凉的手腕握住那人的小腿，与她商量：“送我去临州，我有很多钱，我们做交换……”

　　“行啊。”
　　天上下馅饼了，不要白不要。她心道。

　　时云升蹲下身，手背自然而然放在他额前，煞有其事地检查此娇花被家外的风雨吹打得何等凄惨，“挺热的，还得先去一趟医馆。”

　　声音丝丝入耳，软和的语调似及山城夜雨一整晚的长吁短叹，恍惚来人是她。

　　但怎么可能，赵煜睁开眼。

　　那是位女子，一张白面，清而无艳，素得转头就认不清她的眉目，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利落帅气。一双盈盈笑眼如蒙了层雾，却透出试图大宰一笔的精明。

　　靠得太近，他的视线几乎被她挡满，呼吸声清晰可闻，“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叫嚣着从她身前跳开，却败在发软的四肢，只讷讷吐出一句：“你不是寨中人。”

　　“当然不是，本女侠路过此地，见荒郊野岭里躺了个如花似玉的公子。料是美人落难，特来相救。”

　　她收回手，谎言张口就来：“我叫阿尧，是临风寨的小弟子，正好要去一趟临州办差，可以顺路捎你一程。你呢，你为什么要去临州？”

　　赵煜微微垂下眼睛，“我叫赵礼，生意人，自家妹子出了变故，这才来临州。”

　　“愿以千两白银相赠，请姑娘帮我。”

　　这是一笔极高的价钱，离了赵煜，时云升再也没挣过这么好挣的银子。

　　“你在原地等我一会，我帮你讨回被劫走的东西。”

　　时云升起身踱步，环顾四周，眸中杀气四溢。

　　这附近不少人都看见她从山上下来，背上背着一把刀，自不敢来惹，各个数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她与这男人达成合作，还要替他出头，要拿回的自然也是那个男人的东西。

　　一张纸、一匹马、一辆车、还有一个活人。他们心知肚明，赔不起，登时见她如见罗刹，纷纷低下头。

　　有点眼力见的老人推族中的小孩儿出去送死，狠厉地威胁，催促他把现有的东西给人送回去，仿佛罪魁祸首是他。

　　那小孩怯生生牵着比她高许多的两匹马走到时云升面前，怯生生摊开掌心：“还……还给你。”

　　她认得这孩子是那夜见到的小刀痴，忽地想起她忘记答应旁人什么了，猛地抽刀，直将刀背送到那小孩身前。

　　那小孩呼吸一滞。

　　“那夜多谢了。”虽然你没帮上什么忙。

　　小孩胆战心惊地碰了一下锃亮的刀身，很冰，又飞快抽回手指。

　　她随手牵过一根缰绳，拿回庄票，张口便朝那些捂着耳朵的大人大骂，虽然脏话乏善可陈，也算是小出一口恶气。

　　回首便见赵煜扶着墙强撑朝她走来。旧伤新病折磨得人憔悴，走两步就要晕的样子，时云升连忙去扶。

　　头一回见到这么弱的人，她不免忧心，又转扶为抱将人拖上马，着急地说：“我与你同乘一骑，先送你去最近的医馆。”

　　赵煜被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的姑娘轻松抱上马，迷茫之余，忍不住伸手比划自己的手，度量对方臂围。比他纤细，是怎么做到比他有力量？

　　江湖朋友其貌不扬，倒真是个令人安心的存在。

　　因着生病，他说话懒洋洋的，温温柔柔地应了声：“日升医馆，多谢。这是万两银子的庄票，你且收着，算作抵押。”

　　“那我可要丢下你跑了”，时云升皱眉吓唬，将银票折了几折，塞入他的衣襟，“你且坐稳，不必在此事与我争执，我既帮你，也是信你。”

　　骑马难免颠簸，赵煜比寻常人都高些，她坐在身后，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这人是不是晕了过去。毕竟，她感觉怀中那具微蜷的身子越发柔软地缩入她怀中。

　　时云升一手控辔，一手揽着他的腰，柔弱无骨，便知这人难受。心道长痛不如短痛，趁他晕了，快马加鞭赶往临州。

　　临州富饶，位居中原腹地边缘，有漓河东西连接洛京与西域，亦有驿道和船行沟通东南与北境。往年这个时候出入城的商队络绎不绝，入城从日出排到日落，哪像此刻“萧条”。

　　排了约莫一刻钟，时云升顺利带人入城，直奔医馆。

　　日升医馆人满为患，城门消失的队伍转生在医馆的门外。从旁人交谈的只言片语间，这才晓得，队伍里的人大半是家中人为了家里得了疯病的亲人前来求药。一连半月都如此。

　　她皱眉提议：“这附近可有别的医馆，人太多，我们要排到何时？”

　　“不必排队，这也是赵某的家业。”

　　赵煜摸出一枚莹白色的玉佩递向门童，转眼被迎入内院。

　　路过窗前，时云升侧头望去，那儿只有一个坐在案前翻书的老医师，正对一本古籍长吁短叹。

　　她耳朵尖，隔了一堵墙也听见医师溢出的惆怅：“既不是瘟疫，莫非是有人投毒，可毒发的人却又毫无规律，这世上真的有这种毒吗？”

　　人送到医馆，便算此行功成身退。她心思快要长出翅膀，飞去堂前，听各家说愁。

　　“姑娘如若无事，可否进来等我一会？里面有吃食，银票我待会差人去取。”

　　她头也不带回的，呆呆应了声好。

　　闻声，那医师终于从杂乱的思绪中脱身，起身开门：“您脸色怎如此苍白？快进来！”

　　“遭了贼，这一路多亏这位姑娘相救。”

　　那医师姓齐，祖父曾是长公主的御医，从他那传得一手好医术。

　　怀中人被接了过去，时云升便自觉退至一旁，不做一根碍事的木头桩子，眼见赵煜被塞了一粒丹，又被扶入帘后，不知如何。

　　那医师又急匆匆取一卷银针，临了又折回来对她说：“请姑娘帮我去药房嘱咐药童煮一碗参附汤送来，出门左拐便是。对了，这桌上的馒头随便吃。”

　　时云升挑了两个馒头，转头就出门。

　　嘱咐完这桩差事，她又折回院中桂下。

　　内院与外堂仅有一堵薄墙相隔，方才路过此处，嘈杂的声音从墙角屋缝遁入，丝丝缕缕，很少牵动人心。
　　她一边啃馒头，一边蹲在墙下偷听旁人家事。

　　来寻诊的是个女子，替她的夫君求医，自言他是位船夫，以渡人过漓江为生，半月前染上所谓的“疯病”。

　　女人掩面哭诉：“我夫君日夜拉着我要传宗接代，我实在受不了了，可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疯了。”

　　“家中女儿年幼、婆母年迈，都需人照顾，他疯了，我既没病便要去做活计。可他总添乱，我宁可留他在你们这儿。”

　　“唉！医馆收治的病人已经满了，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这病怪得很，我们还没有找到方子能治，你夫君的病，用药了大抵也是治标不治本。”

　　“没关系，能治就好。”

　　“我给你开几个方子，不害人性命，但影响生育，用与不用你自己定量。”

　　“无妨。我夫君说过，他这一辈子有囡囡一个女儿足矣，只是婆母那里……算了，如今各处犯难，总要一家人先有吃有喝。”

　　时云升听来只觉得扯，若女子的夫君当真满足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能抵得住母亲的唠叨，在疯病犯后，她又何至于日夜承欢，疯了似地繁衍。

　　那人要么是撒谎，要么是被艳鬼夺舍。

　　馒头吃完，她站起身准备往回走，却听见外面药架轰然倒塌，众人慌乱逃窜，奔走惊呼。

　　“又有人疯病犯了！”

　　“怪物！”

　　时云升提刀朝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