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37、过招 英雄救美

　　时云升被抓起来了。

　　没有五花大绑，没有禁咒相加，甚至连她的刀都没有收缴。

　　自由自在的囚犯气得牙痒，心道：“李合酉无非就是看不起我的功夫，笃定我逃不掉。”

　　昨夜被抓，她几乎是顺从的，本以为会将她关在与赵煜毗邻的牢笼，届时相见，也能省下出逃后再寻人的力气。
　　没想到，李合酉将她关进了他家祖坟。

　　他还亲自监守！

　　离火幽紫，浓郁的雾气由光自下往上一照，若隐若现如半个凝实的旧日亡魂，森然冷冽。

　　她还没弄清楚师父欠下的、那记在她头上的债缘由何故，方才叫嚣着让她偿还的李合酉倒是一言不发，兀自面对列祖列宗面壁思过去了。
　　看得人生气。

　　时云升打了个哆嗦，又拔刀相向，活动暖身。

　　对方倒是次次应战，走心地与她过招。

　　李合酉说，在他刀下走过三招，她就能离开。

　　起初，时云升拔刀就上，攒一会儿力气就带着勇气和怒火挑衅，虽然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渐渐地，她摸索出飞仙刀的绝妙之处。

　　李合酉的走位很怪，凡他突袭永远从后背东南角，她有所觉察，换了个起手式后，这人照旧从东南角试探，顷刻将刀一横，人贴着刀滑行而过，顷刻便下腰滑行至另一侧重重推刀相送；凡打得火热，自己隐隐占据上风时，他却从左边虚晃一刀，翻个身便从她身前猛攻而下。

　　分明是单打独斗，硬生生叫时云升从这诡谲的走位里感受到群殴的滋味。打得她措手不及，还手更是有心无力。

　　她累了，坐在一旁生闷气，憋一肚子火淬炼对方一招一式，真叫她从这全然陌生的刀法寻到熟悉的刀光剑影——的确是剑，她幼时练过一年半载的剑术。

　　师父让她学剑的本意是实打实领悟其中奇特而又风骚的身法和走位功夫，以应出其不意的追杀时能有随机而变的轻功。
　　那时师父是如何拆她的招呢？他用的也是刀，又是乾坤刀中的哪一式呢？

　　三成把握在胸，时云升又一次拔刀挑衅：“起来，我们过招。”

　　她话说完，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照猫画虎似的无赖地直奔对方首级。

　　李合酉将刀竖起格挡，却见她忽地折腕，刀几乎是贴着刀刃向下直奔脚下而来，连忙横扫荡开，却为时已晚。刀刃在她手里挽了个花，他的刀什么也没挨到。女孩凌空一跃，竟与他的招数如出一辙，在半空翻了个身，飞来横踹一脚在他肩头。

　　对手落在艮挂，让他的刀落了个空。

　　计谋得逞，时云升一时难掩谦虚：“此为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滋味如何？”

　　“姑娘悟性不错，但还不够。”

　　话罢，李合酉又是一刀袭来。

　　“你知道你方才用的这一刀叫什么吗？”

　　“很重要吗？”

　　她不算个武痴，独醉心易容术，精力和时间大部分放在如何成为一个刺客后，便也极少去摸索手中的刀法叫什么名字。武林的天地太大太广阔了，光“日月山川”这四招，还有经由诸多前辈以身相传，那已经自成一派小乾坤。从小在读家里这本浩瀚无边的无名经，她能晓得飞仙刀才真是有一点奇怪。

　　李合酉从鼻子发出一声嗤笑，笑骂：“和你师父同一副不可一世的臭德行。”

　　“你听好了，飞仙刀有八仙，分别落在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当中，对应天泽火雷地，风水山地。八卦包罗万象，囊括了世上绝大多数武功招式，阴险的暗器、绵柔的长鞭、厚重的战戟；却又相生相制，我惯常用艮式，刀法主大开大合，在以无常名噪天下的飞仙刀上，算不得有天赋。但你若想现在胜过我，该用离式，借力打力。”

　　“以刀魂为中心，从乾至坤引气……我只演示一遍，看好了。”

　　李合酉竟不知被她踹错哪根筋，竟将飞仙刀揉碎，比试间给她一介外人喂起招来。

　　时云升仅仅是眨眼，手起刀落间竟忍不住用上他说的刀法。大抵是再忍不了被一个人群殴。

　　靠着这些小聪明，她左右逢源，上下欺瞒，不相上下地周旋带来久违的耐心，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寻到一处破绽，又辅以声东击西计，挽刀送他一片风浪，待李合酉反应过来时，必然为时已晚。

　　却见他将刀古怪一侧，大半刀身外露，竟迎面挡下。

　　她惊讶：“你怎么……”用刀走震挂。

　　“刀魂在人也在刀。”

　　火花迸溅，陪了她七年的刀，竟断了。

　　再一瞧，洞外天光大明，他们竟是打了一宿。

　　她侧头望向李合酉，那人依旧云淡风轻。

　　正是人刀合一的年龄，他在经验和体力这一方面上，理所当然都远超于自己。

　　时云升粗略一计算，大约她在修炼个十几年，恰好那时她那不甚高明的刀法熬成如日中天，届时李合酉年纪也大了，拿下三招，轻而易举。
　　往前再数几年，她也能勉强达到。

　　但她是三日都误不得了。

　　平素寡言少语、能动手就绝对不说话的人，破天荒想要攻心。

　　话术想得人头脑冒烟，舌头在嘴巴里哆嗦打成结，最后一张口，问候的依旧是那懵懂的初见、覆水难收的决绝——

　　“前辈，你和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他欠了你什么债啊？”

　　李合酉微微扬唇，漠然的面孔难得流露出一丝动人的怀念。

　　“打群架。那时河清海晏，社稷安稳，千机阁还没有被扣上杀手这顶压死人的大帽前，江湖各派都是通过千机阁互下战书，你师父年仅十六，生得面如冠玉，竟然位列前五。传闻阁主是他师祖，我以为你师父虚有其名，风风火火下了战书，差点被打得满地找牙。”

　　“后来族中长辈从钧令台上揭榜，出发打压天底下以武林名义横生的歪门邪道。那回我们要去缉拿岐山下一个门派，那里汇聚一出各家的破落户，三个臭皮匠在一块商量，把周遭百姓划在自己，要求他们拿出吃食上供，恶名远扬，你师父也在，我记得，他替我挡了一刀，这是我第二次见你师傅。”

　　“后来我们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友。”

　　这是一段很标准的不打不相识江湖开场白。时云升越发好奇这样一对无话不说的好友是怎么走向老死不相往来。

　　她安静听着，忽地，话锋一转，李合酉说起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旧事。

　　他说：“再后来，我爱上了一个女子，是将军府金枝玉叶的千金，说来很巧，她与你师父竟是旧相识。我这才知道，他是从世家门里走出来的准驸马爷，前朝太傅的得意门生。”

　　李合酉每多说一分，她的面上就多一分惊讶。原来师父有这么显赫的家世。

　　“那这跟我师父欠的债有何关系？”

　　“彼时飞仙刀名声鹤起，先帝欲招安飞仙派，宗主不愿，却没想到他们放火烧山，起兵围了飞仙派。”

　　“你师父易容成那个女子，一路引我南下，避开了那场围剿。到了江南，他在我面前褪去伪装。等我们二人匆匆赶回时，一切都没有了。”

　　回想起这段往事，李合酉的声音饱经风霜，一下子老了十岁。好不可怜！

　　时云升瞪大的双眼，心中不平：飞仙派竟是遭了此祸。皇帝大抵都有点疑心病，难怪数年后，新帝稳坐高台后，竟也不约而同挥刀向千机阁。

　　她既听了这事，难免想做一回判官。师父故有识人不清的不对，但退一万步而言，李合酉与她师父之间的误会也太深了。

　　她没来得想起昔年赴青州相救赵煜，师父笑容意味深长，劝她别救一心求死的人。
　　原来是师父吃一堑，长一智。

　　她究极护短，跳开三尺远才直言：“李前辈，你这话不厚道。我师父分明是救了你一条命，要是没有这条命，哪有现在光景……”

　　环顾四周，昏暗的洞窟，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她也觉得有点惨，声音不自觉低了一些：“好歹飞仙派还传了个名字，亡魂还有个落脚点，你还活着。”

　　“而且，这火也不是我师父烧的。你想啊，偌大的宗门怎么可能会忽然起火，肯定是内藏细作。我师父何必易容骗你，他若是晓得，该与你一同救火去，定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易容成共友，八成还是那女子拜托他骗你走的。”

　　她没敢说，这把火大抵还是那女子放的。

　　李合酉重重咳出声，好长一段时间都直不起腰，再听见他说话时，喉间带了悲伤的哽咽。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该恨先帝、恨她，但他们都死了，那件事里活下来的只有我们。”

　　所以无人能恨，无门寻仇。

　　她顿了顿，犹豫再三终启唇：“其实，我有一计能帮你，但有个条件。”

　　“我找人，前日他遭了匪，被人绑了去。这方圆十里只有你们，所以我来这找他。他是个良民，身上钱稍多些，不是什么坏人，不必藏得这么深。你得放了他。”

　　“你该找山下的人，烧杀掠抢的事，都是他们的手笔，寒冰狱没有犯人。”

　　李合酉佯装洗耳恭听，但时云升猜他心里想的大概是狗屁快放。他二十年都没琢磨出一条可行路径，她又那能有宏韬大略，只是一些听起来好受的快意恩仇。

　　“你一见我就嚷嚷徒带师偿，怎么不看着那皇帝嚷嚷子代父偿。”

　　话罢，她作势就跑，出洞窟前，却被李合酉从天而降塞了一把刀。

　　“路险，你不能没有刀傍身。这刀不比千机阁的差，原是照着你师父的身量打造的，相较于你，略长了些，但应该还算称手。”

　　“多谢，下一次见面不知是何年，李前辈，珍重。有空上江南找我师父去。”揶揄的话过半，她便抱着长刀快跑，生怕挨揍。

　　一路顺畅无阻地直奔山下，时云升一头扎入“丐帮”。果不其然，最里那处是片遮风挡雨的宝地，赵煜半躺在干草上，眼眸半阖，面颊消瘦，神情郁郁。

　　时云升见他的第一眼，就想到这出英雄救美该如何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