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36、落网 弹指挥间二

　　其实这石窟内有一百一十四盏长明魂灯，有一盏还没亮。人若活着，长明魂灯则无法被点燃。

　　时云升目力极好，一眼便能望见方寸大小的牌位上刻着的名字姓李名佑，是飞仙派的宗主，下数两行依次是飞仙派的长老、弟子，甚至还有食堂的厨子，唯有那盏未燃的长明魂灯徒留个姓名，李合酉。

　　刻痕歪扭，癫狂的恨意和悲伤入木三分。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天底下姓李的人太多，这个李合酉也不刻上身份做墓志铭，她琢磨不出这是厨子还是少主。

　　时云升抱拳作揖，诚心赔礼：“晚辈误闯，多有得罪，在此给诸位前辈赔不是。”

　　她并未多留恋。毕竟那是一桩君死我未生时的惨案，而等到明事理的年纪，江湖已经没有他们的传说，昙花一现，后继无人，又如何能怪后辈掂不清分量。

　　她退了出去，将鸱鸮五花大绑、往鸟喙塞满破布妥善藏好后，才转去第三间寒冰狱。

　　三处寒冰狱，唯这一间她最不愿靠近。

　　昨夜探查，那地方灯火通明，她奇怪上前，然而靠近门口时，不慎撩动其中一簇火苗。

　　内室何其明亮，竟然也叫人发现了因她而闪动一瞬的火光。他推门察看时，时云升来不及逃，便紧紧贴在巨石的沟壑中，将自己几乎摊成一张饼，不敢呼吸，这才没招来追杀。

　　她以为堪堪骗过，事实上是对方没有大张旗鼓。这样的人大约是个难缠的对手，好在她还有这层身份做掩。

　　希望赵煜就在那里。

　　她蜷在坟头树上——无人看守，过路的人极少，在暮色之前，她决定耳听八方地小眯一会。方才结束连日赶车，昨晚探查一夜，就算是流金铜铁练成的人也得休整。

　　暮钟敲响，山下已经拢入夜影许久，山巅奢侈的日光缓缓褪去，顷刻黑暗彻底沉下。

　　第三处寒冰狱正好点燃最后一簇烛火。不知为何，今夜此处无人值守，就连鸱鸮也不见踪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皱起眉，借着大树作掩护，悄然靠近。门后是一阵叮铃哐当打铁声，一下两下，沉闷无趣。

　　这是在做什么？

　　打铁铸……刀？

　　这不是关押人的牢狱吗？

　　赵煜根本就不在飞仙派吗？！

　　送死送上门，她这才惊觉自己一开始搜查就误了方向。

　　赵煜是以赵礼的身份出行，一个商人，最不差钱赎命，这群恶匪就算再不讲事理，看在银子份上，榨取完赵煜最后的价值。怎么可能还留一张嘴下来消耗本就缺乏的食物！何况山上这群人，也并非是她一开始料想的恶匪。

　　赵煜去哪儿了？

　　她急得六神无主，呼吸乱了一分，就被里面打铁的匠人捕捉。

　　“阁下入夜在此徘徊，有何要事？”

　　闻言，时云升僵在原地，死死压着刺客的跳崖逃跑的本能。这是百尺高山，再厉害的人跳下去都得死。一定有旁的能够全身而退的活路。

　　她四处乱瞟，寻找退路，低头却不慎瞥见石阶下方，树冠中、草丛里、巨岩背后，自高望下，人影僮僮。

　　霎时，她后背毛骨悚然，惊惧之下，她稳住心神飞快思忖过往忽略的细节。

　　这人是谁，真是一个铁匠吗？
　　那又值得众人为他大动干戈却又按兵不动吗？

　　能独自住在山巅，随心所欲过活，此人身份必然极贵，但山下众人明明发现了她，却按兵不动，也许天色太暗，他们根本没发现她的打扮有异；但和更有可能是，他的武功远超山下众人。

　　她喉中哽塞，心里所想已呼之欲出：“师父，是我。”

　　被一群人追着拿刀砍还是进去扮孙子骗一个人，时云升犹豫一二，选择见血几率最小的法子。

　　“弟子确有一事不解，请师父指点一二。”她声音低沉，大半散入夜风，一时竟雌雄莫辩。

　　”进来吧。”

　　她轻轻推开门，心中默念易容术法，刹那间，眉眼唇鼻悄然生变，长眉入鬓，眼瞳熠熠，下颌朝内收窄，平添几分凌厉。

　　“子蔺见过师父。”

　　烛火柔和，与透骨的温和相映，眉目越发似极了山间抱脚痛呼的少年，此刻又因为面上带着不舍的犹豫和少年心事未决的郑重，难得沉稳。

　　“有什么事？”

　　第一步蒙混过关，她松了一口气。

　　来人衣着朴素，鸦黑色长袍下摆参差不齐，年纪大约四十多，面容消瘦，满室辉光也映不亮双眼里的一潭死水。

　　时云升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瞎掰扯：“弟子想学铸刀。”

　　那人侧目望来，手中动作不停，看起来想要用锤子抡向她。他顿了顿，问：“学铸刀就学，何故要穿玄色衣裳？还鬼鬼祟祟在外徘徊。”

　　“弟子想下山学铸刀……今日来，还是为拜别师父。”

　　时云升急中生智，又搬出一座大山，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声泪俱下道：“魏师叔待我亲厚，如今他在临州出事，弟子心中愤愤不平，誓要为他查明真相，报仇雪恨。即便三天五日手刃不得仇人，三年五载也绝不放弃。”

　　那人彻底放下铁锤，行至她身前绕着走了几圈，蓦地从墙上抽出一把刀，皮笑肉不笑地同意了她的请求：“你可以下山。”

　　“多谢……”

　　寒芒乍现，那人竟是忽地一刀朝她脸面刺来，慢吞吞补齐了后话：“在我刀下走过三招便可。”

　　时云升：……！
　　三言两语，怎么就把她拐下火坑。她又不会飞仙刀，这一打起来，手上的功夫不就告诉旁人她师从何门吗！

　　时云升偏头一躲，飞身极速退开，嘴上功夫能伸能屈，直接告饶：“你是我师父！哪有徒弟比师父厉害……不打了不打了，师父既不允，大可直说，我……”

　　不料那人速度更快，手上功夫还未看清，长刀便大开大合横扫下来，直冲命门。她只好挥刀应战，刃脊相触，发出锵然一声。

　　对方内力扎实深厚，远非她可相较，此刻是收着力同她过招。再僵持下去，于她不利。于是她将腕一抖，刀顷刻转向，手上力气松了些许，整个人如云似雾地贴着擦了过去，转瞬回身送刀，荡开腰后险中又险的一刀。

　　他兀地低低笑了，越来越大声，仿佛正在平静地疯掉。

　　“千机印。”
　　“乾坤刀。”
　　“易容术。”
　　“原来一晃已经二十年了，我竟不知道他还收了亲徒弟。”

　　字字泣血。

　　“他”是谁？我师父？时云升分神一瞬。

　　但她来不及多想，早已一脚踹开门杀下山去。人趋利避害，人欺软怕硬，对付一大群与她年龄相仿的弟子，怎么算都比身后那位疑似一代高手的大师轻易。

　　而且她本来就不擅长搏斗，何况这还是单方面碾压式被搏斗。不跑才是傻子。

　　伪装既已无用，她干脆省下用作伪装的天地灵气，尽数狠狠挥出。
　　刀锋以排山倒海之势，掀翻前仆后继来找打的众人。虽小胜，但她着实被他们一拖再拖脚步，最后被拦在寒冰狱前。

　　“任青跃昔年欠了我不少债，如今见不到他了。你徒代师偿，也算天经地义。”

　　任青跃是她师父的名字。师父的债主避世近三十年，被她找死似地强行重逢。

　　时云升紧握着手中刀不放，利刃直指对方，双目如鹰锐利，嘴巴却不知近了谁的墨，仍有闲心插科打诨：“不成。我师父还活着呢，就在江南休养，前辈你活着就找他讨债去。我与你素不相识，还不起！“

　　转瞬却朝西南角突围而去。

　　西南角人少，地险，临河，不说安然无恙，至少逃了，一时半会也不会被追不上来。更重要的是，那是离债主最远的地方，也是唯一的机会。

　　长刀如白虹贯日，一往无前破开防守。眼见就要得手。忽地，一段枯枝从天而降，与她的刀锋撞个满怀，内力顺着刀身镇得她虎口发麻，就这一息功夫，他竟然已绕到她身后的东南角，枯枝落回他手中，被抵在“白虹贯日”这招中隐藏的死门——她的后颈。换做是刀，她该尸首分离了。

　　时云升面色惨白，再不敢轻举妄动。

　　虽身陷囹圄，嘴巴却毫不省心地替自己占回上风：“仗着年纪大、多练了二十几年，逮着我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后辈欺负，前辈，你不觉得此举有失大家风范吗？”
　　若我练上十几年，今日未必他在上。这话太猖狂了，她想着师父温和谦卑的眉目，将话又咽回肚子。

　　自从知晓她还有位已逝的师祖是师父的亲奶奶，二十余年，诸多隐瞒，心里总想悄悄彻查。难得遇上师父故人，如果他们没有拔刀相见，这简直天时地利人和。
　　她总得套近乎，不敢逞一时口舌之快。

　　殊知她的心思落在二十年前同样招摇过江湖的长辈眼里，“不服气”几乎要从眼睛喷出火来。
　　那人也不恼，撤下刀，竟先报上家门名姓：“我乃飞仙刀后人，李合酉。你呢，小姑娘？”

　　“千机阁，青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