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35、飞仙 营救计划实

　　四围不尽山，一望无穷水。

　　山上与山下所见的山水到底不同。沿石阶上行，绵延的群山匍匐脚下，蜿蜒的河水载几轮弯月蛇行向前，横无际涯，气象万千。

　　在此处练刀，唯日月相伴，同辈相形，大抵是很难分心的。她想。

　　若是纯粹比试刀法，她自认未必比得上一群兢兢业业练了数年的飞仙刀后人。

　　二十年余前，她尚未出生。十年后，她拿起刀，江湖流传着人走茶凉的故事。

　　南刀乾坤无踪，北刀飞仙已死，与南北双刀并称天下三绝的诡派，门下三术——奇门、六壬、太乙出游四海，再不复归，夔州长枪焚岚招安戍守。枭雄霸王鹿死天家，英雄狗熊年轮番退场，从此江湖隐于幽微。

　　她仅拜过一位师父，唯逃跑的功夫与生存的绝学苦学最久，造诣最高。刀枪剑戟只当个保命的添头学学，并非师承名家。

　　她幼时家住江南，院子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她每一样都学过几个把式，略懂皮毛。初习武，师父为她选了长鞭。女儿骨纤细柔韧，与进可杀敌退能掣制的长鞭不谋而合。可惜她心心念念淇水河畔抵挡千军万马的斩沧浪，又倔犟地拾起帅气的长刀——行走江湖的少侠哪个不是背一把刀、拎一壶酒，潇洒恣意。

　　刀法是随师父学的，刀是师父给打的。她的刀比寻常都短些，约莫一臂，搏斗时更好贴合飘忽不定的幽灵身法。所学招式大多无名，个中几刀名为日月山川，不知属何派，是极厉害的刀法，斩挑旋断间内蕴相通，气脉顺畅。

　　但若对上苦练天下三绝之一的飞仙刀后人，光明正大杀上去，她也不知有多大把握能救赵煜，她这样暗自思忖，迟来地庆幸旁人将她错认，误放了进来。

　　月白风清，银汉无声。

　　月光静静淌过木头寨子，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静伏灌木丛下的野猪，渗入葳蕤的草药，乍看似及桃源，鸮鸟倒挂枯枝，紧合的双眼忽地睁大，盯住无风自动的枯叶。

　　叭一声，枯叶先着了地。

　　原是绿叶干涸无汁，佯装还能下去地依附巨木，终不敌离枝而死的命运。

　　鸮鸟放心地闭上眼。
　　时云升在树后松了一口气。

　　飞仙派乍看无设防，实则和千机阁八层诡道相差无几，只不过那里森严的是魄灯，这里则是天生一双流金瞳的鸱鸮，无论日夜，一草一木有异都清晰可辨，再一嚎，声如洪钟回荡于半个山谷。

　　山谷之外还有山，云阶之上又是另一处天地，她仰头，头顶悬桥长驱直入，桥的另一端也是飞仙派的地界。

　　她心有余悸地顺了顺胸口。飞仙派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戒备，赵煜被藏去哪儿了？

　　古语有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不贪心，只求能摸清敌有多少，寒冰狱怎么换值，山上有没有下山捷径。

　　偌大的山头，她悄无声息环着绕了一圈——石梯往上，再过悬桥。飞仙派一共占据了三座山，弟子百余人，不见长老，共设防九处，其中三处属寒冰狱，夜里唯有鸱鹗值守。她顺利地躲过鸱鸮的追查，探入小孩曾送饭的那处寒冰狱。

　　那里阴暗潮湿，被关押的人像是暗不见光的怪物，从孔隙伸出枯枝似的手指，几次快要触挠至她身上，凑得近了，便听见他们发出微弱的叫唤：“杀了……杀了皇贼”。

　　她忍着恶心快速走完这一圈。好消息和坏消息都是没见到赵煜。

　　东边已泛起鱼肚白，飞仙派弟子云涌而出。时云升无声无息爬上树，打算观摩一二大名鼎鼎的飞仙刀。

　　但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不甚精明的山下人配一把生锈的刀像是花架子。而这百余人的水平也不甚高明，虽大开大合瞧着吓唬人，但处处是破绽，挥刀间抑扬顿挫可见旧日拦路劫财吓唬人的手法。

　　她心道：又不是弹琴，舞刀何必抑扬顿挫。

　　这绝对不能是大名鼎鼎的飞仙刀，若他们是，那她就敢直接杀出去，学王婆卖瓜放话，将自己这吊子水平的刀法包装成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乾坤刀。

　　白日鸱鸮合眼，与它轮值的是从另一处的高山下来的白衣弟子。

　　两人边走边抱怨，大多时候是年纪稍小的弟子与他的师兄倒苦水。

　　“平素不都是师弟师妹他们值守吗？怎么今儿个突然叫我们来，师父他又怎么了。自从半个月前，师叔他们去了一趟临州回来差点折在那里，师父就神神叨叨的。”

　　“你说，咱们都避世这么多年了，师父怎么突然就说起入世的事情。”

　　闻言，年纪稍大的男子轻微一哂，宽慰间东拉西扯：“人哪能幸运地一辈子困在一个美梦，我年近三十，子蔺你也有二十七，可还记得年少时随父兄流亡至此吗？”

　　才一岁半月的小孩能记住什么，师兄就是在捉弄他，子蔺恼怒，摇头直言：“忘了。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我还有些印象。从洛京出逃，阿母抱着我有一路流亡。逃到临州时大家已经筋疲力竭，偏生百数追兵已至。那是大家都以为要死了，还好遇上了师父，靠着飞仙刀保下我们一行人。此后我们占了山，追兵打着剿匪的名义攻至山下，好在有飞仙刀坐镇，长辈们连夜打点荒山与外界联系，布设陷阱，这才有了如今的桃花源。”

　　“但一个月前，魏师叔疯了。人去一趟临州，回来满脑子都是复仇，还逼着师父与他一起复仇。临州定是出了乱子。”

　　“我们毗邻临州，又有多久，那瘟疫似的疯病会传到我们这里。子蔺，你我都该做好迁徙准备。”

　　稍小的青年面色不虞。他就不该听师兄温和派的长篇大论，听半日，徒生气。

　　他又不是飞仙派正儿八经的传人，却因父兄之命一辈子在群山打转，终日练刀、守山门，日子周而复始，一辈子无甚功绩，早心有不满。

　　若能借往山下除疫的缘由，他才不会回来。

　　但他把话咽回去，隐晦地抱怨师兄婆婆妈妈：“那这跟值守有什么关系。”

　　“你可听说了，山上有外人潜入。”

　　一瞬间，风烟俱净。听者皆屏住呼吸。

　　时云升捂着口鼻，尽力蜷缩骨头，躲在树后与狸猫大眼瞪小眼。

　　绿枝无风自摇，来人草木皆兵。

　　她听见那两人朝她藏身之处怒喝：“谁在那儿！”

　　一颗石子砸入丛中，惊得狸猫一跃而出，飞踹一脚在他膝上后逃之夭夭。

　　“臭梨花！你大清早的不睡觉，上这抓老鼠来！”

　　师出名门的梨花每日兢兢业业打猎，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打眼一看，身手非同小可，出招迅疾，逃跑飞快。子蔺抱着腿上蹿下跳，也只能望尘莫及。

　　凝重的氛围终于因梨花的诙谐一脚消融，师兄轻哂，催促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时云升松了一口气。

　　自从进了飞仙派的门，她越发觉得自己像猴子，成天就在树上荡来荡去。现在她又要荡去后厨偷些吃食。

　　山下日子紧巴，山上的后厨也空荡荡。她搜罗半日，无功而返，只好摸出揣了一路的干粮，沾点新茶，兀自回到树上抱着饼啃。

　　巴掌大的烤饼沾茶后极韧，嚼得她脑袋发晕，但还得费神去想临州的疫病。

　　赵煜的手下神志不清，寒冰狱收押的那人魂不守舍，二者相似之处在于都曾去往临州，疫病源自何地不言而喻。

　　那枯枝似的手指拼命身长挠过她的后背，触感冰冷僵硬，寻常疫病一个月内就能将人消磨至此吗，这更像是邪术。

　　诡道当中，阴毒之最当属六壬，其中夺舍之术与这疫病听着有几分相似。但夺舍并非圆月高悬、血阵开祭就能成功，夺舍之人与被献上的躯壳须得八字相合，这样一来，条件苛刻，自也成不了瘟疫，可他们又何故这般形容？

　　若非瘟疫，那便是有人再利用邪物作乱。

　　山野精灵无邪，草木山石便是本体，哪有伤人的能力；妖魔鬼怪要想杀人，生前须得与这人有因果联系，她在千机阁十年，见过能成的邪祟案寥寥无几。

　　比起瘟疫，有意为之的人祸可怕得多了。

　　当务之急，还是先得把赵煜捞出来。等到了临州，再各行其要紧的事，他去救自家妹妹，她去找暗桩发信报回千机阁。

　　时云升艰难咽下饼，转瞬荡入第二处寒冰狱。

　　第二处寒冰狱位居山腰，水汽丰沛，云雾袅袅，内里寒冰森然。鸱鸮便躲在浓郁的雾气后，合眼后，身影难寻。

　　这只鸱鸮显然疑心病极重，风吹草动要睁眼，风平浪静也要环顾四周，难逃法眼。

　　时云升打算另寻他路。

　　她摸出巾帕，团成一个球，握在手心，待雾气浓郁，鸱鸮合眼——东风已至，说时迟那时快，她飞掷出一颗小石子，不知人心险恶的鸱鸮闻声望去，果然狐疑地盯着那丛矮木，嘴巴张得很大。时云升便抓住那一刹那的功夫，身姿如流云飞絮过境，几步飘至身前，一手擒翼，一手将破布直直捅入它喉中。声音尽数吞回胀了气的圆肚子，鸱鸮徒然睁大眼，挣扎无果，活活将自己气晕。

　　她揣着鸱鸮朝内走，复行十数步，烛光刺目。

　　时云升缓缓睁眼，却见石窟内，一百一十三盏长明魂灯齐燃，离火幽紫，传灯无尽。

　　她这是闯别人家祖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