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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伪装 深入老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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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年间,内忧隐隐,外患不断。帝王崇尚神明,好修玄,暗中打压各地神神道道之辈,且不要脸地大肆推行自己仙君名号。朝中时常大兴土木修建帝庙,劳民伤财,民怨沸反,奉天二十年前因此生过几回乱,各路天下高手与山下百姓一合计,直接举众造反,占山为匪。又许是连年外患,夔州时有外族侵扰,北境冲突不休,东南连年抗倭,军事吃紧,便也腾不出余力肃清江湖,奉天二十年后,帝王也就无心管这些小打小闹似的匪寇,任由其在深山老林野蛮生长。
昆仑山脉自西向东一路绵延,到天水和临州的地界只剩下几座不高不矮的小山丘连成一小段山脉,山势交错,峰回百转,二十几年前便被几个流落此地的飞仙派一眼相中,占山为匪,重建门派。又恰好这山地处两州交界,官府互相推诿,分管不清,谁都不想直面这窝匪寇。
飞仙派既已沦落为匪,蛰伏山林,平日虽也在做点打铁铸刀的小买卖,但不能指望他们再像在蜀中那般耕织牧林,自给自足,安居一隅。
门下弟子鱼龙混杂,正儿八经练飞仙刀的不多,一帮自夸豁口刀、卷刃刀、铁片刀之辈见了人就胡乱砍的,多是从山下慕名而来的流氓。这些人除去练刀的功夫,平时就蹲在官道、小道劫财,偶尔时运不济,便顺手重拾老本行,做点打家劫舍的恶事。
赵煜张扬成性,身外之物纵是素色简单,但布帛流光溢彩,即便是不长眼的人也能从其自带的香气中认出其价格不菲。
而他似是不自知有点背的运气,出行依旧保持其富贵闲人的风格,新车厢干净整洁,两匹马毛发油光水滑。入山过路,无异于敲锣打鼓,自投罗网。
他还没爬起来与人周旋,反而先被拖下车,头磕到车辕,人彻底晕死过去。
“老大,这人晕了!怎么办?多这样一张嘴派里还供得起吗!”
“我这怎么知道,都怪你,下手毛毛躁躁没轻没重的。马牵走,人先搜身,有钱就放他一马,没钱就带回去关起来,不给饭吃,等人来赎。”
头顶裹着蓝布的小弟将刀往地上一放,搓搓手上尘土,直探入如花似玉的公子怀中搜罗。半晌,他摸到一张纸,献宝似地奉上。
“老大,这啥?我看这上面写了个啥啥钱庄?是银票吗?不会是天地银庄吧,我怎么没见过这个数的字,百十后面是啥呀。”
寻常人能数百十便足够应付这一辈子用得到的银钱。这俩人不仅认字不多,也不太识数,对着这张庄票面面相觑半日,合计先把人劫回去。
至少人押在手上,消息一放,总有人来赎,总归不是亏本买卖。
时云升一路沿着车辙往前追。
赵煜那厮两匹宝马并驾齐驱,甩她数十里,她昼夜不舍都追不上。
到了天水这一段路,官道平直,不必细究岔路,她索性松开缰绳,纵马驰骋,忽地发现,前方车辙兀然右拐,消失在两树之间。
她连忙勒马控辔,一手握上刀柄,另一手轻提着缰绳,徐徐上前。
青天白日,两匹马和一个大活人消失不见,徒留一个连布帛都不剩的空车架子和身亡的车夫。
这是遭了恶匪。
时云升气得牙痒,举目四望,此处除了树便只剩树,斩开矮木、荆棘,其下泥泞的土地竟也寻不到蛛丝马迹,善后功夫简直出人意料的干净。
九州三十六城时云升尚未完全踏足,对此地一问三不知,遇上牛鬼蛇神,只唯恐去晚了,连收尸也赶不上。
她试图登高望远,然而层林叠嶂,锈红、若草、葱郁、紫褐编织一层天然目障,依然望不见匪寇老巢半点底子。
时云升无可奈何,只好从口袋摸出一把金蛾子。
金蛾子的金是流金的金,沾染仙气之物,能够寻人传信,价格不菲。完好无损的金蛾子只剩下一两个,余下老弱病残——时云升决定派出翅膀受伤的金蛾子出征探路。
金蛾子被抛向天空,残缺的翅膀打破平衡,它飞起来时摇摇晃晃的,不细看倒真像是一只普通的傻蛾子。它小心翼翼穿过林木、溪流、石子地,颤颤巍巍越过高墙、房屋,转眼被一刀打向篝火,豆子大小的金蛾子在火里融化,比飞蛾扑火更壮烈地结束了一生。
腕上温热的流金手环转瞬冰凉。
时云升原是坐在树下,嘴里叼了一根草,在心里计算金蛾子飞去多远,记着它拐了几回弯。理清一切后,她吐出草。那草在她唇齿间翻折五回,不成模样。
“胆小鬼,藏得够深。”她暗骂一声,便提刀寻仇去了。
躲在深山老林苟且偷安的门派连石碑也没一块,守门的是两个大汉,一个打哈欠,一个频频点头,手边各自配了一把半人高的弯月刀,因着年久失修,刀锋上还有豁口。
时云升坐在树上观望半日,若非金蛾子折在此地,她断不会相信布下复杂目障的竟然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土匪窝。
她心想:莫非这也是目障法?
到底是翻墙慢慢找呢?还是从大门杀进去,打服他们,让他们把人还回来?
时云升对后者没有一秒犹豫。
她跃下树,气势汹汹地走向大门。
“你是?”
打哈欠的大汉被吓醒了神,惊疑地打量着这半夜从天而降像鬼一样的女人,衣着打扮与后山那群练飞仙刀的差不多,腰间也配了把刀,料想是后山来了新弟子,便随口一问名号。
然后他的脖子猝不及防架了一把刀。
大汉面色一变,正要发作。一旁打瞌睡的大汉终于被吵醒,见状连忙上前捏住刀,试图轻轻移开,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无知。
他嬉皮笑脸地讨好:“消消气消消气。”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师姐,不知是您。嘿嘿,随便进。”
时云升不明所以,一言不发,手上松了力道,刀便随着那嬉皮笑脸的大汉落回身侧。
“您快进来,下回下山早点回来,天黑了,山里有野猪,飞仙刀再厉害那野猪拱人您一个人也扛不住啊。上回十一师兄夜半猎猪,被咬伤了腿,您可得小心些。”
她这才从只言片语搜罗出对这个神秘门派为数不多的印象——此地是已灭迹江湖二十年的飞仙派,出刀迅疾如天外飞仙,招数走乾坎艮震,杀人无常,得以冠绝天下。
只是,传闻飞仙派一夕被灭门,飞仙刀早已湮没无闻,这顶着飞仙派兴风作浪的人是谁?
她可不认为门口操着把杀猪都不利的刀的土匪能晓得什么是仙,还胆敢劫到朝廷命官头上。
救人之余,她又对这个无闻的门派生出点好奇心,反正自己已经被他们当作后山正儿八经练飞仙刀的,不如将计就计,借此身份一探虚实。
时云升孤傲一点头,趾高气扬步入大门。
方行十数步,她意外地走得心如止水。二十年前,飞仙派也算是名门正派,原以为内里别有洞天,她大抵会像头一回进村的土包子,眼睛止不住乱瞟,时时紧绷,唯恐暴露。
哪料想,所见皆空。
天地仿佛是被几棵大树撑起来的,中间有座山拔地而起,远处天然或人工开凿的洞穴下,好几个人——老少妇孺皆有,他们扯了块布就一块躺下,将此地当作了家。
若不是还有两个守门的大汉,她大概会以为自己来到丐帮。保不准也的确如此。
方才在门外生出的好奇心,顷刻被目之所见的落魄浇灭。她心道:我也是疯了才会怀疑这是真正的飞仙派。赵煜舌灿如莲,怎么连一群老弱病残都忽悠不过,落他们手中。
“你是谁?”
忽地,一根干枯的木枝抵上她的后腰。
她转身,微微垂目。那是个小孩,瞧着十岁的模样,夜半不睡,大概是在用树枝作刀练习。
她没有答话,而是指了指山上,又晃了晃手里的刀。刀锋在幽微的灯火下寒芒不减。
落在小孩眼里,她的身份不言而喻。
他问:“你的刀好漂亮,我能摸一下吗?”
时云升边挑眉边将刀拿远,鬼点子在小孩殷切的目光中不动声色生成,她拉长嗓音:“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初来乍到,师尊让我去提审一个犯人,你们关押囚犯的地方在哪?”
他这个年纪大概还没有机会碰到一柄漂亮得肉眼可见的刀,太渴望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位初来乍到的美人师姐的底细,急忙去指山上,神色不似有假:“师兄他们带回来的人都关在那儿,后山有一处寒冰狱,两个月前我轮值,给上面的人送过吃食。”
他抬起手,刀却先一步入鞘。
既得到了消息,她提刀就走,一直往前,快步踏上石阶。
那小孩原是在追她的,却忽地不动,直到她回过头望了他一眼,他才可怜巴巴控诉:“喂,你不是说要给我摸摸刀的吗?”
她的目光扫过身后大片空旷,最后落回远在三尺之外的小孩。
他仍旧恪守着未知的规矩,停在一块不能越界的青石板之外。
若她没猜错,这石阶下的人和石阶上的人应是毫不相干的两批,甚至山下这群老弱病残还得供着他们。
谁敢劫赵煜,他们吗?
那必是山上那群人。
“改天吧。”她淡淡开口。
她本就是假冒混入,既承了山上人的身份,便不好做出不合身份的事。万一这小孩嘴上没锁,转头就与旁人大肆宣扬自己摸到了师兄的刀,传入山上那群高傲的人耳中。一来二去,她便暴露了。
他失落垂头,只说好,也不再追问。对他来说,改天和不行也没什么区别。
身后静悄悄,时云升一连踏上好几道台阶,不忍心回头,那小孩还呆愣愣站着,只是眼睛不再看她,却也叫她于心不忍。
“三日后。”
那小孩讶然抬头。
掐指一算,大概三天,她就能摸清门派上下的来路去路,救回赵煜。
虽说刀是她的宝贝,但让她的宝贝给旁人做一回师长,也可以另当别论。毕竟在开蒙启智这一方面,她一向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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