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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被劫 今天“云大 ...

  •   六月分明步入仲夏,一夕间却料峭如清明,雨丝风片之下实为多事之秋。

      短短三日,纵未沧海桑田,嵬城已然天翻地覆。

      旧庙门扉重启,长风徐徐穿过正主持请山君回庙仪式的应知灼。满庭声簌簌,仰头却见红绸挽枝叶,不知最是人间留不住,花辞树,人辞行,清风送小舟。渡口边上,闻晏带着母亲的骨灰与他们挥手告别,从此浪迹天涯。

      侍仙台要找的徐蔓生尚且杳无音信,一顶从西山被炸出的旧帽率先成为民众群起攻之的疑点。一时间,人人都道——那狗太监奉密旨要炸了嵬城,平白牵连圣名,转瞬都知监天翻地覆。“威名”远传洛京,帝王震怒,横尸百万。转瞬一道真正密旨快马加鞭呈去青州,魏帝以贪腐之名远诛侍仙台,唯念万金游年事已高又忠心多年,特赦他去守皇陵。

      临行那日,万金游特去县府,求见赵煜。

      “赵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煜偏过头,在万金游看不见的地方朝一旁稳坐如钟的云升挤眉弄眼求救,却见她挪开了眼。

      不赶巧,彼时顶着云升这张皮下的已是另一人。织金看不懂这人为什么眼睛抽抽。

      前夜时云升用了半壶青梅酿将织金灌醉,半哄半骗半诱惑半分赃地让织金心甘情愿答应佯装云升,留下替她做活。

      易容术的感觉实在奇妙。赵煜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仿佛天生带着三分探究,时刻让织金感到惶然,猜测他是不是认出了什么,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谨记着时云升的嘱咐,保持沉默寡言,佯装嗓子疼得不行的哑巴,连目送都不情愿。

      至于真正的时云升则飞檐走壁,尾随二人,躲在窗后偷看偷听。

      她以为会听见万金游大骂赵煜的背叛和加害,透过孔隙却只看见他们安静对望。

      那太监的目光还有点瞧见……似是故人来的深情?

      时云升:?

      公堂不点香,太监身上特有的香料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扑鼻而来。赵煜从前不习惯,现在依然。

      万金游静静地盯着他,也不说话。旁人无法感同身受,赵煜难以形容他的目光,如同缠绕的毒蛇爬行而过,黏腻、恶寒,最后停留在自己的眼睛。

      他忍不住打断这近乎赤裸的打量:“万公公想说什么?”

      良久,久到赵煜怀疑万金游是将平生再走马观花看一遍时,终于听见他说:“赵大人真是生了一双美丽的眼睛,像极了你的生母。”

      生母?细细数起,上一回听见这个词竟然已是十几年前。

      十几年足够爱生出卑、留下恨,最后烟消云散,唯有释然,回首一望,才觉困住自己的那些年岁不过弹指一挥间。

      关于身世,他早有所知。他是赵家养子,亲爹娘和干娘亡故于二十年前的前朝余孽,被老师承遗命一路颠沛流离带到赵家,养在如今爹娘膝下,有爹娘疼爱,兄妹和睦,心愿已了。

      如今再提起,以万金游的年纪,他是相信他的确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然而赵煜眨了眨眼,只当他胡言乱语,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原来如此,您认识啊?”,赵煜佯装恍然大悟,一家子除他以外皆是清一色的杏眼,原来是他随了他的生母,“我生活顺遂,不找生母,公公就不必为我引荐了。”

      万金游措不及防吃瘪,皱眉瞧他活像在看傻子。

      “大人高看我了,活人可没有办法引荐死人。但想与不想的选择权,早就不在您这儿了。”

      万金游骤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尽道些大逆不道的废话,又恐隔墙有耳:“赵大人,您天潢贵胄,来日你必定会重返京城。”

      “老奴便在此预祝大人,再度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每一句话赵煜都不爱听。

      “如今赵某废人一个,文不成武不就,闲杂琐事都交给门客同僚,心早不在此,亦胸无大志,远谪洛京,无召不得返,往后大概是没有机会再为圣上效劳了。”

      他拂了诅咒一般的恭祝,高谈阔论起从仕的庸俗,真心实意夸赞:“嵬城挺好的,我待着舒服。否则公公也不会一呆就是三年。”

      万金游瞳孔震颤,气得七窍生烟,险些厥过去。
      谁会想来啊!

      他咬牙切齿说道:“我那是陪您来的。”

      “你以为三年前能活下来复官,单单只是陛下念您功过相抵,能大发善心特赦你吗!”

      “今日我言尽于此。大人日后切莫再如今日这般任性,您该与我们、圣上站在一起的。”

      赵煜思忖这番话的深意。然而万金游的描述语焉不详,他错以为这人是一朝落魄失心疯了。就算帝王置他不闻不问,退一万步而言,他们也绝无可能是是同在一起的。
      大魏百年来的条律就没有哪一条要清官入仕,却无过错而发配西厂的。

      “万公公没什么事就早些出发吧,我有事,不送你了。”

      他撂话赶客,恨不能随手拿上柚叶洒水驱晦气,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先回到公堂。

      那儿人走茶凉,“云升”不在了。

      他当即沉下脸,长眉拧在一块,心道:“云升昨日起便一言不发。他早告诉了他要离开的,快到临别了怎么不送送他。”

      想起方才种种,心中登时疑云四起,赵煜转身去寻兰苏:“兰苏,这几日云大人有什么异常吗?”

      兰苏尚在处理漓江暗涌的后事。

      那日随密旨一并下嵬城的还有青州刺史。抱着美妾的老头一觉醒来,忽收到千里加急的圣旨,听传旨的公公读完,这才知晓嵬城遭了奸人设计,竟让漓江平白添了一道道暗涌,连坐漓江鱼石永无出头之日,暗道头顶的乌纱帽不保,当即纵马下嵬城。

      这道旨对嵬城而言大抵是好事,圣上听闻漓江旁出暗流和连日暴雨的灾祸后,拟定工部筑坝分洪,东引江水入周边几个县,完善水网,由都知监何单,青州刺史及嵬城县令一并督促完工。

      土木一兴,难免民怨。嵬城多山,耕地鲜少,民众不以耕种为生,用水的需求村村早就自行挖渠引水解决。至于下游的依南村,更是仗着“福地”,罔视灾害。

      也许是三年来修建新庙却落得这个下场,耗尽心力,尚未休养生息个三年五载便提起筑坝一事,人人都不愿服这多此一举的徭役。

      然而圣旨既下,如覆水难收。

      赵煜在一众大官面前使出拖字诀,但也最多拖到年底,兰苏则要唱白脸,劝人修河,总归是防患未然的好事。

      他这厢还没理清思绪,骤听见赵煜问起伪装“云升”的那个细作,脑袋一片空白。

      这几日云大人没什么异常,该吃吃该喝喝,家里和县府两头跑,没见生人,唯一的异常……

      他欲言又止半日,才说:“云大人与他定了亲的夫人似乎……恩爱异常?”

      赵煜:?

      恰好上房揭瓦听到此话的时云升:?

      “探子来报,昨夜房中红烛燃了一整夜,天亮后云大人倦怠而出。二人情投意合,似乎并不似那位夫人所言的单相思?”

      赵煜:……

      时云升恍然大悟:原来妻管严的谣言都是从织金口中而出。

      但赵煜查她作甚?

      莫不是……她忽地担心起自己貌似岌岌可危的马甲,将始末自省喝遍。

      云升哪点不像她了?
      她当时一见此人便惊叹世上居然能有人毫无亲缘关系却能长得与她有五六分相似。

      还是她哪点不像云升了?
      虽说是当时事发突然,是钟离聿给她说了半宿云升此人,心地善良,天真倔强,武功高强,行事虽冲动,但不会惹烂摊子,他自言是看着云升长大的,总不能骗她吧。

      时云升想不出个所以然,织金就连举手投足都像极了平日的自己,处事淡定从容,做事心无旁骛,略带一点不识趣的寡言少语。织金也不会与他动手,哪点不比她要好。

      孔隙又传来响动,时云升忙不迭俯身去听。他这一句话说得极小声,纵是耳力过人,时云升还是恨不能化身兔子,竖起耳朵,隐约听得几个字:“……不必盯着。”

      “房帏之事就不必盯着。”

      前几个字声如蚊蚋,赵煜着实羞于启齿。好友的房事自己一清二楚算什么?那当然算他像是蹲守在别人床底下的变态,他做不出这等丢面的事。

      “我此去临州,嵬城就交给你。另外,你从揽月台调一个手脚麻利的,让他多留意云大人。”

      “是”,兰苏一愣,赵煜三番两次问起云升,再加之云升本就身份有疑,难免担忧,“公子,云大人是怎么了?”

      “没怎么,也许是我多疑。”

      赵煜扪心自问数秒,又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她很少和我说话了?今日更是一言不发,见到我便扭头就走,为什么?”

      兰苏高高悬起的心落回肚子,原是公子被冷落,吓得他还以为云大人换了个人。他朗声开解:“云大人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前段日子共事时,他虽与我们话不投机,但行事妥帖,大家都很信服。”

      赵煜摇摇头,心道:“那是你们,我与云升的关系企是你们可以比拟。”

      愁上心头却无人可说,更无时间细究疑点在何处,很快将此抛之脑后,出门左转,登车出城。

      徒留事主趴在屋顶,后背在白日下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惊觉自己的马甲竟然在赵煜跟前掉了大半,同时后知后觉地庆幸此行没有以云升的身份同往。

      这回她易容换貌,重归老本行,倒不是去杀人,而是佯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临风寨小弟子,自东南与蜀中交界那一带来,这回下山,经往临州,是奉师命去北境伏诡派向小师叔求学。

      若是赵煜运气好,她不必拔刀相助,自然也不需要暴露身份,一路暗中探查即可。

      但她料想赵煜运气应该没那么好,于是临行前一夜,又将信物妥帖收入包袱。

      出了嵬城,一路碎石泞土,马车又急又快,赵煜上下颠簸,脑子里那点怀疑已被抛至九霄云外。若非送信人是走水路出的事,他断不会选择暴雨之后的山路。

      路险,还极有可能遇上占山为王的山匪。

      倏忽,林间飞鸟嘶鸣,空气如布帛撕裂,几支长箭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卡入车轮,马车猛地一挫,乱了方向,赵煜撞上厢壁,又惨烈地在其中滚了几圈,险些被甩出马车。

      直到树干卡住马车,拦下受惊的马,赵煜跪趴在地,头晕目眩,几乎站不起来。

      而帘外两人声如洪钟。

      “大哥,这马不错,里面那头猪想必肥得流油。不如顺手……哎呦!”

      “傻蛋,大当家可叫我们问清楚了是多大的鱼,大鱼长线钓着,小鱼才能轮得到我们处置。”

      平素遇险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人,心里只是随便想了一下山匪劫财劫命,命运转手就送他和山匪打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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