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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相约 今日终于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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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迷蒙隐山迹。
谁也没想到嵬城会在入夏时节又返清明,一连多日不见放晴。
暗流汇入漓江一路向下,到了依南村,原先足以没过鱼石的江水如同人间蒸发,不知涌入地下何处,水过无痕。别说水淹村落,就连地上的积水,一夜之间都消退干净。
依南村的人念叨着祖先保佑,山君保佑,见没什么损失,欢欢喜喜地回了家。
不用提,谁都知道这其中不合常理。既然依南村天上没有放晴,那必然是地下有什么古怪。
时云升头一回踏足嵬城,闻所未闻。但逢人一问,他们也都摇头说不知,只道这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百年来一直这样——涝时无积雨,旱时生甘霖,反正最终安然无恙,便也没人去追究这份福气因而何来。
时云升想知道。
从小她就对世上一切光怪陆离之事、稀奇古怪之物好奇,想知晓人为什么能用气,气又从何处来,流金法器如何应力运转……这些师父都知道,只要她问,他都会为她解惑。
下意识,她又想起了师父。
只是……
那日黑市守门的老头与她谈起了除她以外人尽皆知的师祖的存在,她胡思乱想许久,还没想明白个所以然,也不知道等到了见面,她该质问,还是装作不知。也许更坏一点,她没忍住,直接问出这个秘密。
不靠师父,大概她又要再走一趟黑市,那里还有一位千机阁前“百晓生”钱柳,但顾虑又生。
上回赵煜捧着她的画像去寻他老人家,钱老已经够维护她的面子了,只字不提,扣下画把人赶了出去。她一去,难免不会被当做一嘴八卦盘问。
唉。
各有各愁。
“怎么不办差还叹气了?在县府待一天了,你也觉得这里很闷吧。走,今儿个我请你到吃饭,还还欠你的恩情。”
忽地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赵煜声音横插进她的世界,让她没法胡思乱想。
不知何时,山君庙顶楼的古钟敲响,暗哑的钟声呼唤倦鸟归林、散值归第,拧头一瞧,街上已是华灯初上。
时云升想起今早织金说她要出门一趟,打包吃食回家,家里没人,她懒得下厨,索性应了声好。
“还有些东西,你落我家里了,我让人送你府上吧,顺带接江姑娘一起。”
时云升先是一愣:我几时去过他家里?
细思极恐,她忽然担心起自己的身份,又担心这是一场鸿门宴。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织金不在。那东西你让人送去酒楼吧,我一会拿。”
“也好,到时候我让人送你回去。”
今日初一,金吾不禁夜。
又难得雨停,一时间醉月楼人满为患。
赵煜带着她直取旁道,顷刻便至幽静的高楼。
从窗子往下看,恰好能见游街而过的鱼龙舞,尽头便是山君庙庭中的老树流光挂影,善男信女祈愿的红绡缠满枝头,夜风穿堂而过时,簌簌而动,红绸翻飞挽枝叶。
“近日见你时时叹息,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了?”
“算不上棘手,一点疑问,是我自找的。赵大人,不必忧虑。”
闻言,赵煜心中一动:自找的烦恼算不上棘手。总比给乳臭未干的小娃娃问他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要好答得多。
手上的扇子摇得飞快,赵煜豪迈放言:“说来听听。没准我博览群书,有幸见过这个问题,为你解惑。”
她被逗笑,抬手掩面,指缝里露出一双眼,弯弯似月。
“笑了就好。”赵煜心道,也跟着轻轻勾唇。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就连土生土长的人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你怎敢大放厥词。”
“嵬城连日下雨,为何依南村一夜之间积水消退。还有漓江,你也发现了吧,到了依南村那一段,暗涌仿佛没有出现过一样。”
赵煜:???
这个问题似乎也没有比太阳为何东升西落好多少。略强一点大概是在于,他年幼时真的在老师的书房寻到过相关闲书,熬了几个大夜通读全篇。
现在谈不上字字句句都记得,至少剩个印象。
他说:“你可听过息壤?”
“息壤?”
“就是一块看着其貌不扬的土,可治水,亦能生发万物。还记得我曾告诉你的传说吗?”
听起来玄之又玄,倒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时云升点头,依言道:“混元门打开,仙门中能人异士出山救世。”
“天上白玉京,十二城五楼。百余年前,仙人救世,遗留人间,与凡人成婚,子孙后代,有百分之一二能够与生俱来仙脉,这些人能够化用天地灵气,上问鬼神,下感生灵万物,天赋极高。”
时云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道:“那仙人很爱生了,她身边认识的人大多都身怀绝技,这仙脉在千机阁里像是批发回来的。”
“救世之初,有三位仙人从仙门带走五种神物,分别是流金、扶桑、泿水、离火、息壤。百年前,为尽快重建人间,帝王特赦九州百姓皆可使用流金。其余四物,分藏九州四海。除了初救世的那三人,大概没有知晓余下四物的下落。依南村地下暗河交错,百年来又以馡石之乡闻名天下,也许息壤就被藏在此处,因此百年间,在生发之气的浸染下,普通的乳石也有了独一无二的香气。”
她饮一小口酒,默默听着赵煜谈起不为人知的仙人旧闻,心中思忖:假设这是真的,他们是依靠魏帝的反常之举和日常蛛丝马迹推断得出,那么始作俑者魏帝,又是怎么知晓息壤在此处呢?
这便无从而知了。
如果这是真的,也难怪小小一座嵬城,先是都知监、又是侍仙台,现在还有一个失踪的徐蔓生让万金游急破了头,想来也不是真如表面一般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她想。
“说得不错,世界果然无奇不有。”
她顺手给这位无所不知的说书先生斟一杯茶,才低头动筷。
两人无话可说,只好听着幽幽乐声动筷吃饭。
可惜了这高雅幽怨的猗兰曲,落她耳朵,活像牛嚼牡丹,听着昏昏欲睡。她自认是个粗人,从小到大光顾着练武,虽不至于五音不全,但幼时头一回学着师父吹叶子发出的怪叫实在呕哑嘲哳,早已认清自己半点天赋都没点在此,从不强求。
于她而言,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声比一帘之隔的丝竹声有意思多了。
她默默听着对方几不可查的吞咽声,几次消失又继续,断断续续,欲言又止,索性直接放筷,问:“赵大人,你是有什么话想和说吗?”
却见赵煜忽而掩面,佯装啜泣,哭哭啼啼控诉她的无情:“你好生分。我们生死与共,同经风雨,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你竟然还称我为赵大人。”
时云升:?
“你这是想与我桃园结拜!”
“也许?”赵煜不哭了,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时云升:!
“不……”,不了吧,她又不是真云升,只见他手又抚上面,连连改口,“不够郑重,改日再说,大人你看,咱们才认识多久……”
这一说像是点燃的沸腾的烧炉,赵煜吱哇乱叫地长嚎:“那旁人会怎么想我们,说我们不和……说我给你穿小鞋……我这一辈子、二十多年也就和梁劭不对付,别人都不这样。”
“我哪样了?”
“你只叫我赵大人。”
“赵煜!赵哥!礼爷!你喜欢哪一个!我改。”你放过我吧。
时云升无奈又无语,自己不该先说话的。
“不必这么夸张,叫我名字就好。”
“所以你不会就为了这个称呼纠结半天?赵煜,你从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
赵煜正色,折扇一开轻轻摇晃,又是一位翩翩公子:“倒也不是。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听听,冒昧的话就算了。”
他递出怀中密信,示意她展开一读,“自从知晓舍妹在临州遇险,我便派手下人带万银相救。殊知这人初至临州,每一段时间就音信全无,数日后,寄来了这样一封信,我知他贪财,但此人为人处世圆滑世故,一张嘴巧舌如簧,这才派他前去,不想得到他的回信,却发觉他像是被夺舍了。”
信上的字不多,字迹潦草混乱,可见写信人状态痴狂:“主家,缺钱,这万两白银都不够我吃喝的,怎么能赎出小姐,快快再奉上万两白银。”
“我本就打算亲自一去,只是眼下嵬城受灾才迟迟没有动身。三日后,是无论如何都要出发的。这一走,就需要你多劳心了。”
“原是如此。你放心的去吧,万事都有兰大人、和我。”
待赵煜一动身,她后脚就跟着出城。只苦了织金……
他端起琉璃盘上的玉盏,学着江湖人的把式一饮而尽,然而人秀气、动作斯文、酒盏精致,倒像照猫画虎,优雅中又冒着些傻气:“多谢。”
他的笑脸不要钱似的,眉眼盈盈地谈起新欠下的恩情,好不欢喜:“这般说来,我又欠你一份恩情。这段时日先欠着,待我从临州回来慢慢偿还。”
“不敢当不敢当,小事小事。”
时云升无功不受禄,平白受了的一杯酒,只好以身负一樽酒回去向织金请罪:“你们这儿的青梅酿还不错,我想带些回去。”
“行,我让人一并把青梅酿送回去,还有你那一车的香料。”
香料?!
“那个黑市!”,她悔恨不已,前些日子查案查得紧,又与赵煜闹了矛盾,竟忘记与他说这茬事,“两千两白银,你怎么买了?”
赵煜深色无辜:“她照着银钱找上我家钱庄,带着一车香料,我想那应是你要买的东西,看它不贵,顺手付了。”
时云升如临大敌,饭也不吃,提起手边那瓶剩下的青梅酿起身:“不要,我不用香,你留着吧,转手在你家铺子卖掉也好,不准送我府上,也别让我处理它们的后事。”
“回见。”
她几步走到窗子旁,熟练跳窗而逃,唯恐赵煜要她还钱。
从前时云升只知穷人的钱不能花,现在看来,人傻钱多的也不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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