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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消灾 你最近似乎 ...

  •   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证据随着石像一并化为齑粉,李秋风玉石俱焚,以命保全圣人美名,叫人无从考究,明面上大抵如他们所愿,成全了一桩悬案。暗地里,百姓心照不宣回到旧庙,如常祭拜。

      大雨下了足足一日。兰苏与长衡带着一行人前往依南村时,岸上积水已然没过小腿,家里淹了,庄稼也不保。
      他们逢人便劝,劝活着,劝离开,劝不动就抢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众人兢兢业业一整日,恩名与骂名一并背了。

      等这场雨过去的人不计其数。离家的人临窗听雨,堡夫提灯守江,终于等来后半夜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之时。

      年迈的老人步履如飞,自认与四十岁时相差无几,只有眼睛让他感受到与年龄相符的力不从心。他老了,白日看不清交杂的水色与雨色,夜里看不见河下之物,要提一盏灯,借晦暗的光。

      怎料今日如有神助,灯一挂上竿,他便瞧见江中冒头的石鱼。

      一辈子的守江经验告诉他,大事不妙。

      即便是雨势减小,才过短短半日,石鱼也不该现身。唯上流淤塞,则河水不继,才见石出如脊。

      急报是赵煜天初蒙蒙亮时亲自叩门递来的。

      不巧,时云升数日未合过眼,昨日一回到家中,抱着被子,就着雨声,无需酝酿,瞬息就昏睡过去。两耳不闻屋外声,一夜好眠不愿醒。

      来开门的人只能是织金。

      赵煜被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时云升武功突飞猛涨,大有所成,一夜间变成了个貌美女子。

      幸好美女子不认识他,冷淡张口就问:“你谁?找谁?”

      织金的脾气在清晨初醒时用不太好,一夜睁眼到清晨时还称得上温和。可惜赵煜来得也不逢时,她刚熬了几个大夜赶路,昨夜才睡下。

      “嵬城巡按御史赵煜,请问云升大人可住在宝地?”

      织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勉强清醒,满脑子搜罗这个名字耳熟,回忆半天——容貌符合,身份正确,他便是是行走的百两黄金。

      她微微一笑:“在的,她还未起。外面雨大,大人且进来等等,我去叫她。”

      “多谢。”

      织金侧身让出道,阖上门。身体与神智分工合作。前者宛如行尸走肉地领着赵煜往屋里去,后者却已飞至九霄云外盘算着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从摄政王手里抠一个嘴巴严实的手下帮她们开门,最好还是个不爱说话的女孩……

      织金想美了,愁绪烟消云散,霜打的茄子一夜回春,转瞬冷不防听见赵煜问:“平素见云升独来独往,原来家中还有佳人等待。这几日追查案子,都没来得及给二位接风洗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甜言蜜语打探身份又如糖衣炮弹,傻子吃了没事,疑心病重的她闻见味儿当即张牙舞爪竖起全身的刺,从善如流背出骗人的说辞。

      “我姓江,东南人士,养父是当今摄政王,云升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是监视你的探子同谋。她在心里接过话。

      斜风细雨打入伞下,织金慢吞吞地圆出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家中给我与她定了亲,待日后回京中完婚时给赵大人也递一份喜帖。”

      养女?喜帖?
      闻所未闻。

      天下无人不知,盘踞东南的摄政王无妻无妾,更无一儿半女,心中只有那位已故的长公主。然而摄政王府制式的玉牌做不了假,养女身份更有官府文书在案,她做不了假,也不会有人愿意用摄政王的名号作假。

      摄政王竟如此看重这个假冒云升的细作,竟连他的婚姻一并做主,将唯一的养女嫁与他。

      赵煜顺着话意往下猜疑:“江姑娘堪堪桃李年华,云升也才初及弱冠,真是……佳偶早成。”

      同龄人中不乏妻儿双全之辈,他们大多也是在弱冠出头的年纪,家中就替他们张罗婚事。但见旁人小满,人大抵会忍不住引以自比。赵煜心想:若是当年自己没有心急,不说妻儿,至少也能落个情人名分,哪像如今,守着回忆过活,羡旁人美满。

      织金不知她三言两语竟惹得赵煜自怜自艾,只庆幸路短,掰扯两句的功夫便到了尽头。

      来者是客,必当以礼相待,但该礼到什么程度才不显出久居江湖的不拘小节,织金置身事中,也不清楚,手边有什么便给什么了,一边斟下凉水,一边摆出昨夜剩下的糕点,请他自便。

      “寒舍简陋,劳烦大人在此稍作等候。”

      旋即她微微福身行礼,快步夺门而出,寻那还在床上梦周公的事主。

      推门而入时,时云升还迷迷瞪瞪坐在床上。她早听见屋外轻微的动静醒了,但有织金在,便想着她能三言两语,或是三拳两脚打发人走,又放心地闭眼回眠。

      殊知未见周公,织金推开门让她去平事:“快起来,赵煜找你。”

      时云升睁眼:……?
      一大早的,又生什么事端了?

      她记得昨日登高望远,见漓江川流不息,虽山崩石裂,但运气极好,嵬城安然无恙,这才放心离去。

      可赵煜不会平白无故寻她,昨日下值,她还特意暗示自己想要睡个好觉。

      时云升翻身下床,行云流水穿衣、盥洗,快步走向前厅,半途便见赵煜立于长廊之下孤芳自赏——家里那棵被雨打得半秃的三角梅,满地花瓣零落成泥,好不可怜。

      远方青暝渗金,檐下疏枝漏影,隔着一层淡薄的雨帘,她看见赵煜掩面,悄悄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好不可怜。

      她快步上前,直截了当便问:“赵大人,长话短说,嵬城出何事故?”只盼早日解决早日归来。她一人欠下的觉都够日升月落几回,实在不想多浪费时间。

      谈及正事,赵煜也无闲暇去想心上人,言简意赅简单道:“山崩壅河,水潴为泽。未决,而水头已有十数丈高。”

      “准确一点,是漓江藏在西山下的暗涌被炸开了,高垒的山石截断支流的去路,一夜过去,涨成了深渊。”

      时云升一瞬惊醒,神识仿佛已至渊下,因此遮天蔽日的巨物而惊心动魄,悔恨此身渺小,看不见涓流困于山石。

      “在西山脚下,此渊无论是溃决还是引入漓江,依傍漓江的依南村终会深受其害。听闻兰大人昨日已经将依南村百姓转移,想来暴雨已经被淹得很严重。若是待它溃决,嵬城山势高,祸不及此,但东面周遭还算完好的村落便惨了。此局两难全,无非是弃一保多。”
      说到最后,时云升竟生出点不忍心。被弃的依南村何其无辜,只叹是时也命也。

      闻二人考量相同,赵煜在戛然而止的沉默中轻轻叹气,将那些残忍的话补全:“不错,唯有引渊入江,才能保全大半个嵬城。只是依南村……日后回迁时,也要忙赈灾一事。粗略一算,良田尽毁,屋舍残破,损失数以万两白银计。”

      她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说实话,我有点后悔吵醒你了。你就当我是路过,特意拜访提醒,别被爆炸声吓得一惊一乍。”

      时云升:……?

      她正悲从中来。
      他为何总能平白无故地逗人两句。

      时云升当即往他肩上来一拳,助他正色:“你已经把我吵醒了。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尽我所能就是了。需要我帮你放炸药吗?”

      “也许需要。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赵煜看着她的眼睛。

      连日周转不停,她的眼睛淡青的白睛生出细密的、通红的血丝,清亮的黑瞳映出明媚的朝阳,真心不比身份,嘴上违心,眼睛却做不了假,被她看着,他莫名安心,矜持道:“我既来寻你,总是希望你能与我一起的。”

      -

      说是同去,但她目前为止无所事事,像是来走一趟过场的戏角。

      四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也不知赵煜从何处能够“那么快寻来擅长治水的老工匠,几个老工匠站一旁指点江山,顺带给他们二人指点迷津。

      “主家,局势约莫是这样,,解渊宜疏不宜堵。近来雨多,泄洪压力大,还需要缓疏慢疏,待它自成一条明河。”

      “在西侧临江的最高处放置炸药,从上往下,从中间向两侧,每隔三寸放一枚伏火矾,一共放四枚,在边上炸出一道引流槽。”

      纸上谈兵多时,她对军师的计策已烂熟于心,终于轮到她大展拳脚。

      “我的轻功应是远在诸位之上”,时云升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大言不惭,丝毫没有想过藏拙,以好匹配平凡的身份。

      与生俱来的江湖侠气似乎催生出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脏,她逢事只想尽己所能,护得一时便护一时,只道:“这土石堆叠也不知是松或紧,受力不均,容易坍塌。”

      “也为防我担心诸位脚滑,时刻准备相救。我来吧。”

      时云升仰头观山,琢磨应该从何下脚。

      依照常理,山石坍塌不可能恰好围成个形似碗的中空山体,底部碎石乱堆填平。偏偏西侧临江处不偏不倚落下一大块的巨石,堵住缺口。

      她从东侧轻盈跃上,脚尖蜻蜓点水般碾过碎石,似流云飞仙,乘风欲去,眨眼功夫便至巨石边上,临渊下望。

      渊水黑漆漆的,她莫名想起淹死刘忧的那一汪潭水,胃里一阵恶心。她挪开视线,快步跃向西侧巨石,蹲下身妥帖放好数枚伏火矾。

      起身时,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渊水不知从何而来,没一会便蹭蹭涨了几寸,此处东短西长,遥遥一望,东侧快要溢出。

      她朝下方挥挥手,示意万事妥帖,便纵身跃下,在空中转了个身,指尖捏着的一簇火,被她如法炮制,引气燎原。
      火星一瞬点燃伏火矾,接连几声巨响,乱石飞溅。

      吓得众人眉眼唇嘴接二连三掉出来。
      怎么会有人这么鲁莽!

      绕是见识过她过人的身手,头一……两三回见此频频自寻死路的行事风格,赵煜依然不适应,眼前不由自主冒出出千万个粉身碎骨的清晰时刻。
      他无法无动于衷,三两步奔上前,唯恐好友摔胳膊断腿。

      “公子,别过去。”

      兰苏眼疾手快,一把摁住赵煜,唯恐他再多上前一步被碎石砸伤。心道:云大人来去自如,他拦不住,拦下自家公子还不轻而易举……个鬼。

      眼睁睁见着赵煜突如请神附身,力拔山兮挣开他落在肩上的手。
      幸好被先一步落地的时云升轻推一掌,离开这乱石散落的范围。

      身后山川倒塌,空谷悲鸣。

      赵煜大惊失色,仿佛劫后余生的人是他:“你就这样跳下来了!”

      “我就这样跳下来了?很奇怪吗?”

      她来嵬城的第一天,百尺琼楼,就是这么跳下的。

      “你最近似乎越来越在意我……的死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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