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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记仇 他绝对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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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经之处皆如遭蝗虫过境,只剩残垣断壁,一半出于愤怒,另一半缘于无人阻拦。
行事之前,赵煜特意交代了心腹和一众左臂右膀留守县府,以备疏洪解难。若他们实在忙,一得了信,便让流金雀飞鸽传书一趟。
可从他们砸了庙,管事告了人,一直到现在他们走在去往西山的土路上,事情发展顺利得诡异。
新庙尽毁,秘密暴露,连石像也没有办法独善其身,都知监血本无归。此举无异于在他们面上狂扇巴掌,将他们逼成强弩末弓,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万木苍打起十二分精神断后,赵煜百思试图得其解,时云升则在警惕观望四周是否有埋伏。
唯恐他们憋了什么坏招。
待到飞散的金蛾子尽数安然无恙地收回,时云升才拧着眉往回寻人。
时云升:“前方没有埋伏。”
万木苍:“后面也没有追兵。”
赵煜:“这大雨下了许久,前面有处旧屋,他们打算在前面休整。”
不远处,人群一个接连一个走入旧屋。那旧屋她看过的,很安全。然而最后一个人进去后,屋内屋舍门扉依旧大敞,请君入瓮的意图不言而喻。
赵煜掸了掸蓑衣上挂着的水珠,身上轻松许多,不想浪费这般美意。
“走吧,我们也去屋舍内休整一二。”
万木苍不知隐情,以为赵煜疯了,惊愕地看向赵煜主动落下把柄,若是在惯会吹耳边风的劝宦落下个挑衅皇权的罪名……
那不得被砍头。
他连连摇头,主动请缨:“你们去吧,我在外面盯梢,有何异动向你们报信。”
“也好,我和云大人……”然而赵煜话还未说完,就被时云升拒绝。
“你自己去吧,我放不下心,去别处看看。这附近去西山可有近道。”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恰好避开赵煜嗔怪又委屈的目光,怪她方说我们要护生守义,转头却抛下他一个人。
“有的。”
“我随您……”,万木苍仿佛被勾了魂似的,顾得这个大人有事相求便忘了上个大人有所托,直到忽然瞥见一旁形单影只的赵煜,愣了一瞬才想起,“但我要给大人盯梢。”
“不必随我去,指路与我便足矣。”
她的目光随着虚空中摇晃的手指一并穿过雨幕,万木苍告诉她,近道便是翻山。
数十年前,山上的道士修建下山的云梯,入口就在身后数里,经过山顶的荒庙便能望见另一山,再然后就是随便选择一条野路下山。
赵煜还想再挽留:“他们有事相谈才相邀我们,很快的,不耽误。这也不能来吗?”
她狠心拒绝:“不了,既然都是迫在眉睫之事,你我就此分开,各司其职便好。”
他们走在官道上太久,离云梯入口有点远,她怕他们捷足先登,设下埋伏。光是想想,她就无法停下一步。
时云升系紧箬笠,迎风远去。
赵煜将“各司其职”四字来去嚼了个七八分,心里好受许多,只念:纵心有万般不舍,但因此而分分合合乃是世间常态。
他绝对不会怪时云升先许诺并肩同行却中途弃他而去的!
然而,赵煜目送着,难掩面上失魂落魄,直至雨色掩过蓑衣,才敢低声喃喃一句:“这么长的路,一次回头都没有……虚情假意。”
他要回府将此事记在他的旧札记上!
他敛起情绪,步入旧屋,看着屋内等候多时的众人,拱手作揖:“多谢各位前来。”
自重建山君庙的圣旨如影随形与赵煜一并到嵬城后,这行奉山君为天的人一直坚定反抗都知监和侍仙台,多次闹事,偶尔被俘,连带着暗中替他们善后的赵煜也不被待见。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还在反抗,如同一颗极好的棋子,在天时地利人和之际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一步致命。
领头人是一个彪壮的大汉,姓闻名彪,他早些年在采石场做活,后来采石场能走的人都离开,他便攥着一笔钱,咬咬牙去上了个私塾,考了个秀才之名,甚为满意,转头教书去了。气质未变得儒雅,但说话越发晦涩。
他说:“大人不必说此话,若非有您相助,我们又如何知晓他们作恶至极,将山君之名张冠李戴至旁人身上。”
“非某一人之功,不敢冒领一切美名。新到嵬城的御史里行大人云升才是与山君最有缘分的人,是他引导山君泄怒,我等才能看见水火同天的奇观。”
“怎么不见那位大人?”闻彪朝身后张望。
“他欲要探查西山,便先行一步,改日再一聚。”
“原来如此。”
“你大开屋舍房门,寻我有何要事。”
“躲雨,还有一物欲要转交大人”,他递出贴身藏好的红纸,纸张温热,笔迹清晰,谁也不能错认这个生辰八字,继而问,“听闻大人曾在洛京为官,与不少大人物都打过交道,草民斗胆一问,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丙辰、庚子、壬午、癸卯,七月十五。
只消一眼,赵煜便知晓这是谁的生辰。
从前逢此时,他便要去参加宫宴,坐在最靠近魏帝的下位,看诸臣进献天灵地宝,祝帝王万寿无疆。
然而即便心知肚明,他依然不能说。
不能说初见山君像时,他已经知晓的最终答案。
魏帝修仙,在他斩下梁劭头颅后的这些年,得了钱,就变本加厉大兴土木,修建供奉己身的寺庙宫殿,在他被构陷后的这些年,都察院失职,国帑落入让人手中,层层克扣,经手人中饱私囊,是以雇工减少,徭役繁重,百姓更苦不堪言。近来几年,北部时有百姓起义,奈何声音微弱,未成气候。
很长一段时间,朝廷几乎成为首辅的一言堂。但近年,盘据东南二十载的摄政王出人意料请旨归京,是以与首辅一党分庭抗礼,甚至一度压制兴修土木的风气。
他不愿说,并非是维护官府的缘故。如今战事吃紧,东南台州倭寇又犯,西北夔州匈奴侵袭,北部时与胡人交战,此时又怎能再生内患。
赵煜仔细抚过这张纸,藏下千愁万绪,声音如同风里轻颤的枝丫:“惭愧。”
“我不知道。”
空气中如有水雾仿佛凝滞,像密不透风的水缸,赵煜在其中,快要溺毙。
“那也不打紧。”
闻彪见他一副快哭了的模样,朗声打哈哈,不觉其中有异。
他读过一点书,考过秀才,差点中举,知晓入仕难,在一群老油条里面讨份有权的差事更难,何况当了官的人也不是手眼通天,只以为赵煜也曾如此百般难,眼下旧事重提,心情难堪,还安慰他:“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它今儿个在嵬城都呆不下。”
“是啊,赵大人,彪哥不是为难你,他是觉着你见过世面,知晓更多才问的。”
“说起来,咱们嵬城近来真是越发气派,何时见过有这么多从京城来的大官到咱们这。您一个,云大人一个,我看你们经手案子没几日也要水落石出了。”
……
雨一直下,哭泣从未停止。
昆仑一脉林木茂盛,大雨倾落,噼里啪啦打在密不透光的枝叶上,顺着枝干流入地底,偶尔有那么一两滴雨落在皮肤,在一片暗色里,冰凉得诡谲。
越往上,石梯越迂回,便越接近山顶,荒庙露出破旧的屋角,檐下地上不见飞鸟走兽。唯有一路上若隐若现的哭声似乎越来越清晰。
起初时云升以为是自己触目伤怀,听雨生悲;后来她见周遭阴沉沉的,又觉得是闹鬼了;现在,她听着水坑被踩响的扑通声、哭泣声、喘气声,一并混在雨里,心底描摹出了一个人。
她铆足劲,快步跃过石阶,登上荒庙,第一眼便看见泥地上交错纵横的足印,约莫四五人,在雨水长久地冲刷下越发浅。
时云升沿足迹寻去,一面分神去听哭声。眼见得足迹隐没的密林处,跑出一个姑娘。
她几乎被雨包裹着,浑身湿透,额发胡乱黏在面颊,面容惊慌失措。从这儿跑不出金枝玉叶的贵小姐,只有一个苦命人。
“闻晏。”
时云升唤出她的名字,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儿,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她大抵是来寻母亲的。
赶路的人疲惫不堪,一路上无数次回想起折回带母亲离开那间破旧密室的愿望,闻言知晓这是最后的机会,像李秋风嚣张跋扈的人,将死之前,瞥见她也难得留下柔情,允她带回密室下方的母亲。
她拼了命才告诉自己,那是一个骗局,她必须立即离开这里去阻止那群人上山,去放弃一具尸体而非母亲,去救十数条命而非凡胎俗体。
两个念头歇斯底里纠缠、拉扯,令被雨淋湿的脑子疲惫不堪。
所以忽而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她倍感恍若隔世,茫然抬头看着奔向她来的时云升,以为出现幻觉。
直到相撞着拥抱了,落入一片干燥的温暖里,她才有枝可依,在一片混乱的念头抓住念了上千遍的那句话:“李秋风要炸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