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攻【女扮男装】》不尽春时

29、灾祸 而今迈步从

　　“我知道了，莫怕，万事有我。”时云升轻轻抬手，微颤着抹去她面上的雨珠和泪痕，试图拂开女孩的惊慌失措。

　　人非草木，孰能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有些人形之于色，有些人不露声色，心里却想宰了李秋风，好消心头之忧怒。

　　天地有灵长存，生于亘古的山石草木，岂是任人宰割之物。做贼心虚的毁山者，一不敬神明，二不顾百姓，三不择手段，无知又愚蠢，也不管西山出漓江，逢上整日暴雨，水流湍急，水位上涨，半座城内涝。

　　“从这里沿云梯向下走，往官道的方向去，赵大人和他们都在那儿，你追上后就告诉他们此事，他会信你的。”

　　时云升解下较轻的箬笠，转而替闻晏戴好。

　　雨水不再落下的双眼依旧潮湿，俶尔泪湿阑干，溢出眼眶的怒意和惊惧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在波澜起伏的眼瞳外，闻晏如同一面镜子，僵直地、竭力模仿着面对面那人的处变不惊。

　　她会记住这些嘱托：“李秋风要炸了西山。”她知晓该这么说。

　　“镜子”微微一笑：“好姑娘，我信你。”

　　时云升又解下玉牌妥帖放入闻晏怀中，旋即侧身让出道。

　　“我便不陪你回去了。雨大路滑，你一个人小心些，有玉牌为信，你只管与赵大人说，他知晓该怎么做。”

　　至于她，知山有虎，依然向山而去。

　　有时候时云升不得不承认，在罪恶未生时先雷厉风行将其捏死腹中确实是一个粗暴而实用的方法——她现在去宰了李秋风，守着山，来一个杀一个，便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怒意藏在故作温和的眉目下，杀气却从擦肩而过生风的步伐里溢出。

　　闻晏没来的心慌，忽地紧紧攥着她的袖口。手指陷入皮肉，关节泛起青白。

　　她的眼睛在说：“你要去哪里？”
　　她的嘴巴却说：“李秋风要炸了西山。”

　　时云升愕然，这才后知后觉她是受惊过度，只能周而复始着认知中最重要的事情。

　　“别怕。总还有时间，以我的身手，足以放倒他们，阻止炸山”，她哄闻晏松手，“也许我还能带回你的母亲。”

　　不重要！那是一副血肉流失的枯骨，不及你的命重要。
　　闻晏只恨自己被吓得心口不一，只能痛苦地睁着眼，拼命摇头挽留——

　　“不要去。”字字发颤。

　　时云升十分擅长装聋作盲，她认定的事，不撞南墙不死心。
　　她恃才自傲，多年无一败绩，自信此刻亦能挽大厦之于将倾，蚍蜉亦能撼树。

　　“都是迫在眉睫的事，就不必彼此耽误。”

　　“你我在此地分别，他们就托付给你了。今日多有得罪，以后我再向你赔礼道歉。”

　　时云升狠心挣开，转身就跑，声音荡入长风，惊落一树雨。

　　鲜有人知，经往西山的路其实还有另一条——那日应知灼带着西山地图来寻上门时，她指着这一条路提出毁尸灭迹，被应知灼以此径集悬崖峭壁、荆棘丛生、羊肠小道于一路，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走的人极少，无法成为寻常道。

　　她自认不是寻常人，今日打算一闯这不寻常道。

　　砍断荆棘，钻出密林，顷刻便至“不可逾越”的天堑，与假石像隔江相望。

　　呼啸的山风刮下枯枝残叶，翻卷一川怒涛，横冲直撞碎在断崖削壁，声如千堆雪崩、碎玉飞琼，高低错落，变化万千。
　　方知何为“雨声飓作千山撼，江色冥冥万壑哀”。

　　暴雨如注，行人却不必一筹莫展。

　　鲜有人知，百年前千机阁曾有一派闲人遇此百年未见的大雨。
　　他们相约游园折花，意欲往沦陷的北境寄一枝春色。可惜天公不作美，闲人之首太极派掌门何太极只好连劈十八剑，化刃为气，蛮横劈开一帘雨幕，抢收一室春光。

　　这十八剑在太极派的功法中并不重要，只作为施展的载体，赋虚以实，更谈不上技巧，美名自是也比不上剑道当中惊艳决绝的身法。

　　太极功法所在为“气”，讲求意动则气动，气动则形随。空无一物的气，看似简单，却是不容小觑，练气求稳，使力首先要不疾不徐；出招须准，汇千万气于一如叠矢同穴，毫厘不差；最后内息还要深厚绵长，足以连挥数十剑式，才称得上初出茅庐。
　　此派佼佼者，哪怕只是三个巴掌，也能似长剑劈碎山头。

　　时云升在此功法上学艺不精，虽也算不得是正儿八经地求师拜学，只记了个心法、苦练三年，一出手仅仅震碎了一块大石……上的泥土。

　　师父好心安慰，一问才知他第一回用此术法便挡下千军万马，安慰反而像是挑衅她天资不高。

　　年少轻狂的少年怎能接受自己资质平平，她心里难受，但也没伤怀多久就转头学习另一门心法。毕竟人不能画地为牢，囿于质疑，那才真会一事无成。她依旧在学用气，只是换了个更得心应手的方向，后来对天地灵气的运化多在易容术上的描眉画目，塑骨生肌。

　　但越得不到的东西，往往魂牵梦萦，年少时惊鸿一瞥的太极功法——所谓年少，是在她五岁，彼时洛京祸起，师父带她南下避祸，撤至淇水河畔，追兵袭来。她窝在师父怀里等死，不争气地蹭了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却看他单手连挥十八剑，以一人挡下千军万马，颇有天下第一高手风范。她记了数年。

　　后来才知，这是太极派绝学，既是绝无仅有的绝，亦是绝祀无传的绝。
　　闲人非仙人，生死有命，一生独善其身，修身正己，无问西东，终能登峰造极。唯憾尚未教出个翘楚传承衣钵，昔日相约游园的一群人却先老去。真正的太极功法已经失传了。

　　俗世中人大多是这般秘而不宣、欲加之罪地替死人遗憾着。
　　彼此默契地不再提起当年太极派掌门关门谢客前，令四海震惊之言——

　　“我派功法，人生而有之，无甚可记。然而大道多歧，人各由之，成败在己。太极功法讲求融会贯通，水到渠成，不必你为此夙兴夜寐。”

　　练气十余载，挥刀二十年，今日便是水到渠成之时。

　　她要劈开雨幕，向上飞渡绝壁，绝不能被一滴雨压倒。

　　时云升气沉丹田，抽刀一斩，四面八方翻起的风似惊涛骇浪，以排山倒海之势斩破虚空。一刀开山石，连挥生沧浪，便是名动江湖的沧浪斩。

　　从这山到那崖约莫五百寻，她原是计划将钩爪抛向彼端，将绳子缠紧身旁巨石，待黑绳绷紧，她须在这无风无雨的一息功夫里将轻功发挥到极致，借黑绳作为落脚点，向上飞跃。

　　怎料，人未先行，却忽地山崩石裂。嵬城上空回荡着脊骨寸断的破裂声，仿佛盘古开天地落下的一声哭嚎。

　　惊鸟盘桓不去，游鱼逆流而归。飞奔的少女回望身后，途径的“暴民”驻足远观，山脚的村落、远方的城镇仿佛流光凝驻，众人停下手上活，循声望去。
　　唯有飞檐斗拱下的红衣贵人气定神闲地喝茶，百无聊赖同旁人提起：“徐蔓生呢？”

　　震耳欲聋的巨响混杂在沉闷的雷声中，短短数息功夫，一面山石轰然倒下，露出内里残垣断壁，线条断裂、眉目全无。未曾见过山君像的人只当是乱石嶙峋，无法想象那曾有一座摄人心魄的庞然大物。
　　唯她眼中，真迹残存。

　　爆炸声如洪钟，时云升只觉心脉一震，咽中霎时涌上血气。她本能后退，难及碎石飞溅之速，反手挥刀，借刀背格挡，腕间一抖，刀走回环，如同一张圆盾，不得不高举着，心疼得连连后退，排山倒海之势全无，唯有抱头鼠窜式后撤只为护刀的真心。

　　有密林作掩，她缓缓收势。不料天坠奇物，劈头盖脸砸来，她凌空一砍，那物柔软地碎裂成两半，各奔西东。

　　时云升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物，这才看清这是一顶有点焦的烟墩帽。黑红色点缀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洞，不打眼的帽檐边上绣了一片雀羽，经此浩劫，有点脱线了。

　　这是李秋风的帽子。
　　真是冤家路窄，死后还要将把柄送到她手中。

　　时云升捡起帽子碎片合二为一，比对许久，试图从其中感受李秋风弥留之际所思所想，可惜她不是诡道的好苗子，半点天赋都无。

　　“你长得挺贪生怕死的，这回怎么奋不顾身只贪了个快？是我看走了眼，以为你是个将事情拖延到无可回转的地步时才动手的人，也必定睚眦必报要带走几条命才对。”

　　一刻钟前，李秋风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先是以报仇作借口拖延，回想起在此地当土皇帝作威作福，又有刘忧担下罪名的三年，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条富贵命不该绝，当即痛哭流涕求小六子替他去死。

　　“干爹身心都已经给了你，这一辈子对你别无所求，你替我吧。等我离开这里，我年年给你上坟，守你一辈子。”
　　他双膝跪地，奉上火铳。心里想的是：若小六子不答应，他就用火铳打晕了他，自己先逃了去。问起罪来，还有旁人顶着。

　　小六子本就存了死志，但那是在殉葬的前提的下。但该死的人不想死，他这个陪着去死的人又凭什么放他逍遥快活，替他去死？

　　犹豫之间，一向沉默的小太监吹燃火折子，抛向密室。

　　“你谁啊！？我说点火了吗！”

　　瞬息之间，火光冲天，爆炸声淹没了他的名字。

　　李秋风到死也不知道这条旁人塞来的走狗顺了他的意这么多年，怎么死到临头搭上命反咬一口。他可没要他去死！

　　“东厂影卫，徐蔓生。”

　　仙人神机妙算，不出一步却能知天下众生。魏帝欲比肩神明，不出京城一步也要将北方十六州牢牢攥在手中。
　　故而除西厂侍仙台外，暗中设立东厂影部监视百官。影卫不必身怀绝技，一生如名，沉默如影，而绝对忠诚足矣。

　　自设立以来，只有区区十六人，二十年间，从未有过变动。

　　李秋风有所不知，这个毫不犹豫送他去死的人足足让他的命多附了个一并狼狈为奸数载的侍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