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27、失态 强强联手

　　“好巧，怎么你我就都看上黎明前夜了呢？”

　　“也许这是了结的前夜。”

　　顷刻，过路的风变得很闷，飘来的云厚重如泥，沉默地酝酿着一场风暴。

　　时云升挥手示意赵煜让开，继而跳入窗子，再去看远方，翻飞的衣袂挽留一缕窗外的风。风止衣停，她才发现，原来在里面看不见山雨欲来，在外面却不觉满楼皆风，各有各的不足。

　　她掰了手指头，计算着自己盗尸的可能性和紧急性，均下来得出个五五开，决定先退一步：“你的计谋有几成把握？”

　　“约莫七成。”

　　“必须今夜？会不会太操之过急？”

　　其实，她早有这个顾虑，谁能想到这人昨日还在同她争执着事缓三五月则圆，一日过去便临阵倒戈为激进派。扪心自问，她不敢信。
　　在保全对他品行的信任之下，至少她不敢信能出什么周全的好计谋。

　　手中未沾墨的笔在指尖捻转，赵煜斟酌个中牵扯许久，无奈点头承认：“有一些。但更恐明日让他们争了先，倒打一耙。”

　　“此局无解，唯快可破。”

　　“其一，昨日侍仙台已蠢蠢欲动，险些让他们成功离间你我，时日增多，难免夜长梦多。”

　　“其二，侍仙台在找人替罪，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

　　“其三，便趁这信仰只立了三天，流于表面，未占人心，而侍仙台分身乏术，我们一起将真相公之于众，多少都好。”

　　“最后是我的私心，家父家母年迈，老来得亲女，一直娇生惯养。我不想爹娘知晓，也不愿妹妹吃苦，事了便即刻往临州去。”

　　句句在理，衬得她盗尸这一事是多么临时起意。

　　时云升一向大度，亦知何为轻重缓急，赵煜那点不言而喻的私心倒也无可厚非。此事她同意了。

　　“你要几个人？”

　　“当然是越多越好……”

　　时云升平素习惯单打独斗，最多只与织金强强联手，精确刺杀，实在不解赵煜话中何意，毕竟人多生乱之事的道理，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就已经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了。

　　“你要做什么？”

　　“天子信统，受命于天。”
　　“天之所废，不可支也”

　　她满脸惊讶，心道：这话故弄玄虚，扯上天子薄面莫不是嫌命长。

　　却见他望向窗外，幽深的目光仿佛穿过千万里落在一方祭台，言简意赅：“生乱。”

　　“不过以毒攻毒罢了，既然他们这么看中山君的位置，不如让山君亲自说说，被人夺了位，藏了身的愤怒。”

　　-

　　嵬城不出意料地下起了一场蒙蒙小雨。云层厚重，不见星光月影，顷刻，雨更大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叫人直觉夜色更深。

　　城门的守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走出小门便被斜着吹入的风雨劈头盖脸一顿打，淋了个半湿，惊得醒了神，骂了天。

　　抬眼瞧见夜色当中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厢下有灯如流金灼灼，守卫连忙例行公事，拦下马车。

　　“来者何人？”

　　却见一双素手撩开帘子，正是县令赵煜。

　　他温和而疏离地递出碎银，客气说道：“本官昨日外出调查，不料被一路上的雨绊住脚步，回得太晚，还劳烦你开个门。今日这雨实在古怪，不巧我也来得不是时候，害你湿了衣裳，给你赔个不是。”

　　守卫诚惶诚恐收下馈赠，毕恭毕敬打开城门，“大人客气，这是小得职责。”

　　马车顺利进了城，旁观许久的时云升忽地想起来到这儿第一天的疑惑，随口问出：“赵大人，我游学时曾走过大半个魏国，所见之县都没有城门，为何独嵬城有？”

　　“百年之前，君主昏聘，与邪祟契约长生，上苍降下神罚，百姓流离失所，天下分崩离析。一道雷将混元门打开，仙门中能人异士出山救世，各占一地，各除邪祟，救百姓于水火，后来才合计推翻前朝，推仙门之首为天下新主。其中嵬城，便是由其中一位仙人所占据，他以西山做屏，漓江为障，辅修城门，內除邪祟，外挡前朝军，在乱世中最先护得嵬城百姓周全，又以息壤、五色石锻造兵器，成为百家兵器据点。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嵬城也就越来越大。”

　　“当然这只是另一套传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其中真假。”

　　“听着也的确像个神话。”她点点头，这样的神话她幼时也曾听过相似的。只是那时师父与她提起的这群合计推翻前朝的能人异士，都叫千机阁。

　　一路辗转回到赵煜府上，雨势仍不见小。大雨滂沱，撑伞难行。
　　临下马车，赵煜固执撑伞，时云升披上蓑衣，两人就此兵分两路，走入各自的风雨。

　　借着雨幕和楼阁，她轻松甩掉身后扰人心烦的苍蝇，翻入院墙，叩响窗子。

　　“万木苍，你醒了吗？开个窗。”

　　顷刻，窗边打开一条小缝。

　　时云升直接抠开窗子，猝不及防对上揉着眼还置身梦中的万木苍，中衣见外，头发散乱，分明是被她吵醒了。

　　凉薄的雾气和熠熠生辉的眼睛透过窗子扑面而来，万木苍才发觉不是在做梦。

　　时云升是真的，他衣衫不整也是真的。

　　思及此，思绪因腼腆而昏沉一瞬，他连忙后撤一大步，揽过外衣披在身上，趁时云升跳入窗子的间隙束好衣裳。

　　他一边束发一边问：“大人，你又一夜未睡吗，天还未亮就寻我，是出什么事了？”

　　未睡的不止一夜。
　　说出事倒是没有出事，只是他们要去做一点让今早不太平的事。

　　时云升热络邀请：“万大人，快随我一起去旧庙纵火。”

　　万木苍：？
　　我大概还是在做梦吧？纵火会被抓起来吧。

　　“赵大人想了个新法子，意欲借用神权逼迫侍仙台就范。我们要借点天有异象的念头明里暗里告诉百姓，西山的山君有有诈。届时再暗中推波助澜一回，争取早日结案。”

　　他仅用一秒就接受了。他就是官差，云大人纵火便纵火了，他不捉，他还得防着旁人捉。

　　唯一要担心的大概是——

　　他瞅了一眼窗外，紫电划过，惊雷骤响。

　　“外面在下雨，还能烧起来吗？”

　　闻言，时云升朝他重重点头，晃了晃手中的异色粉末，得意道：“当然了！我们还要借这一场雨发发神威。”

　　那就行，他想，虽然他想不到要怎么让火在水里烧起来。
　　万木苍转身去拿刀，大概是此事荒唐，大脑怎么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回应也变得慢吞吞：“走吧。”

　　两道影子穿梭雨幕，顷刻便至旧庙门前的石坛。

　　临近五更，天色不见明朗，加之风雨大作，街市会比平常开得晚一些，不过总有人会摸黑寻来。所以他们的动作不得不需要快一些。

　　万木苍带着她躲入旧庙藏身，动作脚步都放得极轻，却依旧不慎吵醒了在山君座下诚心抄经文抄睡着的应知灼，眼泪洇湿蒲团一片。

　　他擦一把脸，瞧着被被定住身似的两人问：“你们怎么在这？”

　　两人摊手，露出掌心被纸包裹的一摊粉末。

　　万木苍：“纵火。”

　　时云升：“你来吗？”

　　应知灼微微歪头：？
　　“缘在庙内纵火？”

　　“不是不是！在那儿。”

　　时云升抬手指向外面，大雨瓢泼中，祭台中央的馡石石鼎屹立不动。

　　“此物是一种特殊火折子的内芯，遇水即燃，若以石头做辅燃料，便会燃烧时间会延长许久。”

　　“这把火现在有一个新名字，叫做山君的怒火。”

　　万木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人不能想象未见之奇景，水天然克制火，又要如何在大雨中纵火。

　　“要我帮你们做什么吗？”

　　“要！就差你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帮我们望个风，待四周无人，你一声令下，我们冲出去放火！”

　　时云升小心翼翼倒出一半粉末，从容安排：“等会儿我们从祭台东西两侧齐攻并进，倒完粉便记得头也不回地跑。”

　　两人齐齐应好。

　　长街阒无人声，不多时，远方的小巷传出五声绵长的梆梆——

　　五更已至，无时可待。

　　雨中传来一声“跑”，两侧的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出，披一身绿蓑衣，带一件青箬笠，连雨也赶不及。

　　粉末从纸上倾泻倒出，顷刻石鼎吐出火舌。

　　却不料东风忽袭，少许逸飞的粉末，被豆大的雨点燃，星火如银花坠落，又如雪球越滚越大，烧成一团火砸向时云升。

　　蓑衣箬笠一瞬被点燃，热度隔着薄薄的一层竹叶传来，在冰凉的雨天，时云升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她跑得飞快，跨过石坛边缘的小排水渠时，火球顺着蓑衣滚落，在地上溅起火星子，几息功夫，火焰嗜水，越烧越烈，围成一道火焰屏障，再无法靠近。

　　冲天火光映出地上一道浅浅的影子，万木苍似有所感回身，却见时云升周身沐火，身后拖出长长的焰色，转瞬即逝，如同凤凰远去。

　　“五更天，疾风骤雨，宜备蓑衣——”

　　梆子声由远及近，万木苍当即回身朝前跑，闪身躲入旧庙，解下蓑衣，马不停蹄奔向时云升。

　　时云升一路朝前跑，头也不回，只是在发现自己着火后跑得更快了。

　　一入旧庙，她便抬手解开箬笠和蓑衣，残余发尾衣摆处的一点火。但扑灭这火不难，干布一盖便熄。

　　只是她一贯没有带帕子出门的习惯，眼下要找一条干净的巾帕也不容易。

　　她转眼瞧见应知灼，正想问他要干衣裳。倏地，一阵白檀梅香铺天盖地拢下，有人用一件干净清香的衣裳拭去她发上湿漉的雨，半拥着，轻柔地裹住她全身。

　　时云升仰起脸朝后看，对上赵煜满眼惊惧与担忧，发现那微蹙的眉间罕见地带着一点怒。

　　他应是一路狂奔赶来，薄唇微张喘气，胸口起伏不止。一向讲究仪表端庄从容，与青伞相捆前半生的赵煜，在看见时云升几乎浸没火中，分明下着雨，背上一簇火却是愈烧愈烈时，他毫不犹豫地扔了伞，脱下鲛衣裹着她，免受水火痛楚。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又顺着侧脸下滑，最后滴入她的颈间。

　　有点凉。

　　她忍不住抬手抹去那滴水。

　　“别动，火还未熄。”

　　她悻悻收回手，不敢动了，心想这每回见着都笑嘻嘻的人，凶起来的时候还挺……吓唬她的。

　　赵煜飞来一记眼刀，冷言冷语：“云大人，勿怪我固执己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比真相重要得多了。你应该每日三省此言，不，是三思此言而后行。只怪来去匆匆，你不提，我未问，否则我的鲛衣该穿你身上的，你也不会受罪。”

　　“我尽量。”勉强的承诺，和“我做不到”也无甚差别。

　　赵煜不晓其中暗话，只觉自己得了承诺，神色和缓许多，默默叹了一口气，就此翻过，许下新诺：“我非是吝啬之辈，不会弃你之命不顾，你有何所需都可以与我提。”

　　她怔然一瞬，旋即爽快答应：“好啊。”
　　只念：空手套白狼、天下掉黄金的好事终于轮到自己碰上。

　　梆子声越发近，一行人闪身躲入阴影，透过门窗的孔隙往外瞧。

　　雨幕背后，打更人披着一身厚重的蓑衣，左手提着梆子，右手紧握棒槌，五步一敲，十步一唤。他半眯着眼，看着地上倒映的天空，乌云压顶，叫人喘不过气。大雨将十步拖得漫长，打更人数着步子，气沉丹田。

　　六步、七步、八步——

　　“五更天，疾风骤雨，宜——”

　　第十步，他看见了水面倒映了一片破碎的红光，仰头上看。

　　梆子坠地，发出清脆的“哐当”，报更声戛然而止。

　　“着火了！不好了！”

　　“水火同天！山君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