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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寻找 山中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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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不敢诩最擅揣度人心,否则这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该是她的。
但揣度一个坏人的心思,尤其是她隐隐约约知晓那个人是谁,他的每一个抉择、下一步的行动,在她的脑中像一副画般清晰呈现。
“带了的。”
她邀应知灼到院中一叙。陈旧的图卷在青石桌板徐徐铺开,西山的庞大微缩为几根粗细不一的墨线,任英雄好汉评头论足。
“这边太近,那边太远。”
“这里是崖,若是抛尸水中,沿河下流,这么多天,也该收到报案才对。”
“……”
两人一筹莫展,倏地瞧见,一支白玉簪落下,在卷上某处轻轻圈出,“抛尸这里最好了,阴暗潮湿,蛇鼠啃咬,虫蚁腐蚀,不出半个月就成一副枯骨。”
“个人一点不入流的小见解,公子莫怪。”
“小夫人真是……见多识广。”
应知灼如是夸赞,心中百般佩服:京城的贵女果然不一般,杀人抛尸,竟也略通一二。
挑挑拣拣半日,时云升仅在地图落下两个圈,一南一北,一林一穴。
应知灼询问:“大人,何以见得?”
“猜的。”
猜测是门技术活。
首先,要设身处地感受侥幸活到最后,不得不收拾烂摊子的李公公,他的崩溃和绝望,然后调动身边的随从一起瞒天过海,假装他们还活着。
李公公的随从不多,有仨,一个是贴身伺候的小六子,一个是打手王五,还有一个便是她初至嵬城那日在祭典上见到了,是个沉默的撑伞人,资质平庸,称不上心腹二字。
经常替杀手收尾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李公公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传一口头假召令,和小六子一拍即合,分工合作。
而被委以抛尸重任的王五和撑伞人。
一个一身蛮力,解决事情的方法更多是依赖力量。时云升身临其境代入王五,心想:山头这么大,为图省事,就地深埋灯下黑,谁又知晓呢。
另一个人虽未曾交锋,但能默默无闻安然处在这个位置上,从不出岔子,心思应是最为沉稳缜密者,他的心绪,时云升反而觉得难猜。
不过此刻站在时云升身旁的是经常替杀手收尾的朋友——织金大人,一句见解,令她醍醐灌顶。
最好的结果便是织金与那人心有灵犀,最坏,也就是他们遍搜西山。
万事俱备,只欠出发。
她收起卷轴归还,说道:“我们走吧。对了,只有你一个人吗?”
“万捕快也在,也许已经动身了。”
时云升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事了拂衣去的时日,目光掠过场上众人:我一个、应知灼一个、万木苍一个……
眼神飘过织金那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上,时云升还未说些什么,织金先察其意,自顾自半转身将离,故作柔弱:“唉,可惜我只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家,听不懂这杀人抛尸的买卖,也不会掘坟。”
“云郎你且去罢,我在家中等你。”
所以在深山老林找死人这件事,就不要麻烦我了。
这未尽之言,时云升听懂了,收回试图奴役织金的目光。
“好——”,她声音拖得很长,人走远了些,才唤她小名,“锦娘在家中好生休息,一切有我在。”
许久没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骤一听见,织金脚步一顿,惊得忘了恼怒。
转身想唤出她的小名报复,却发现愣神的瞬间,人走庭空,这句“阿尧”也没了落处。
一路快马加鞭,两人终于赶在午时之前步入西山,直奔都知监这处老巢。
瞥见都知监内留守的撑伞人,时云升皱眉,不明白他怎么又出现了。她还以为,按照李公公的性子,他已经放弃这块地盘。
那日夜闯西山,他分明不在,这又是去做了什么?
时云升只好小低声安抚应知灼在原地等候,放轻脚步,悄然靠近,掏出迷药,捏着鼻子轻轻吹气。
没办法,她也不想陷阱未布,反先打草惊蛇。
那人慢慢悠悠躺倒,一阖眼,顷刻失去意识。
她悄悄靠近,里里外外检查一回,朝应知灼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两人穿过山洞,离目的地越发近了。
其实她要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全然无知的新地方,就在那夜捆了赵煜的后山。以王五的脑子,那地方若真的好,便是可以次次回访的。
远远地,她瞧见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着长刀埋头苦挖,衣着打扮规整得一眼便能认出人。
时云升当即松了一口气,“看来万捕快已经捷足先登了。”
“万捕快很厉害。”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断逼近,万木苍抬起头,一眼认出他们。料想他们目的一致,他爽朗一笑,省下多余的盘问,直接招呼他们:“过来帮忙!”
“王五埋得挺深,山上的狼刨了好久。”
脚下是松散的泥土,凌乱的爪痕,七零八落的草木,无一不提示着此处有异常。
应知灼掏出腰间的小铲子,紧随其后。
时云升思来想去,拿出她的钩爪加入松土。若是宝器有灵,这会该缠着她哭天喊地,此身沦陷。
捧出松散的干土,约摸半臂深的小坑下方,隐约可见一块残破的衣袖,样式是今岁时兴的蓝色菱花格布料。
时云升还未认得出那是谁,身旁的应知灼已抽泣落泪,手中握着土铲不敢松懈半分,拼了命挖土。
“师父……”
泣不成声的呼唤落在透过梧桐的光、落下的影、摇曳途径的风中,思念碎了满地,渗入一颗本就柔软的心,悲伤挣扎着生根发芽,枝叶缠缚,轻而易举揪着她再一次感同身受。
她为什么哀,为什么恨,为什么要谋一个真相,在这一刻,都有了坚不可摧的理由。
土层越发浅薄,布衣裸露大半,越是凝望越是颤抖,仿佛呼吸能够夺人力气。
应知灼脱力摔倒,再握不起来铲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带师父回家。最后一面,我自己来吧。”
他索性躺倒,仿佛回到幼时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彼此背靠着背,仰头观云卷云舒。
“这是年初生辰时,师父买的新布。他那天很正经地说这是时兴的料子,我不能和他一样,小小年纪,老气横秋”,谈起往事,应知灼短暂笑了一瞬,转瞬又被淋湿眼睛,“所以他非要做一身新衣裳送我,剩下的碎布又不能浪费,他便裁在短了一截的袖口上,每一件旧衣都有……”
时云升不知道该说什么能够慰藉一二。
这时她才后悔昔年没来得及去鬼道走一遭,还未学会问灵便下了山。
年少的她总习惯将因果瞧得比天地还重,下意识忽略因果当中那点情意。又也许是因为所见之恶人死不足惜,不必问灵恶鬼,便也到了此时此刻,她才惊觉书到用时方恨少。
倘若她会问灵,便能问残魂的仇恨,问未了的遗憾,问生者的执念要如何放下、又如何活着。
“二位大人,你们去忙吧,不必因我而停留,我一个人也能背师父下山。”
时云升与万木苍相视一眼,默契起身。
“那药能迷倒人一日,你们还能独处许久。”
“有什么事都可以放狼烟,我们看见了会来,山下的弟兄们也会来。”
二人仔细嘱咐一番,狠心扭头离去。
恸哭声追出十数里,一路上无数次,时云升都想回头,自己何必非要去找一个真正的杀人凶手,还得还他一条全尸。
“云大人,走这里。”
眼见得她神思漫游,错走岔路,万木苍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时云升短暂回了一瞬神,心思又飞到九霄云外,忽地,她听见万木苍点破她的心事,“大人不想找刘忧,为何?”
良久,她反问:“如果刘忧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我们找他是为了蛛丝马迹,破除疑点,假使他真的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大人问这些,是已经找到证据了吗?”
“不够,他们做得太干净了。”就连指控都知监偷梁换柱的证据都尚未寻得。
“世上绝无落雪无痕的作案,泥土走过尚且留有足印,只要做过就一定会有痕迹”,天地、林木、清风倒映在澄澈的眼瞳中,熠熠生辉,少年无坚不摧的心气顺着话意流转入她脑中,“大人,不必垂头丧气,你我共勉。”
“共勉。”
两人跋山涉水,横跨半个山头。此处林木参天,枝繁叶茂,狭窄的山道旁处是深不可测的低谷,日光在此处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越发衬得其幽静。
“我们好像到了?”
“要下去吗?”
“不着急”,时云升拾起一块石头,咕咚一声,闷得人喘不开气,“这底下是潭死水,不能下去。”
“一会儿就算是刘忧在水里,你我也绝不能下去。三天了,便是玉版笺也该泡化了。”
她朝下飞掷出刀,手指微动,利用腕上悬空的细银线控制弯刀转向,浓密的茎叶咕咚落入水中,露出一片黑色的水潭,有白肉浮于其上。
万木苍侧过头干呕。
时云升望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平复心情。
“人是断不能捞了,但他手指勾着的香囊要捡起来。素色蓝布,那不是刘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