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矛盾 真相重要还 ...
-
疼痛和质问在这时似乎成为了雪中送炭的良药,心底两个小人不吵了,他也没有被谁顶替,还是一个普通的县令。没有远大的抱负、天真的理想,也不必怯懦逃避。多大的官职谋多大事,今日的自己只需对嵬城百姓问心无愧。
“你听我说。”赵煜眉头舒展,眼神清明,唇边漾起沉静温柔的笑意,倒真叫见者怒火平息几分。
时云升撤回手,退开几步,冷冷瞧着他,像是在看鱼虾蹦跶:“说吧,你有何计谋?”
赵煜不急不慢,娓娓道来:“都知监犯下的肮脏事,侍仙台未必知晓得有我们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当务之急,我们需要先找到凶手。”
“你今日回得这么早,是有凶手的下落了,对吗?她在依南村。”
这件事,她原是打算与他事无巨细地说,说鸠占鹊巢,说上下沆瀣一气,说他们不在乎真相,直到她赶了回来,藏身内室偷听得那番话时,忽地惊觉,这个上下里,似乎会有赵煜一个。
她三言两语拨明:“对,我找到了从犯。但她也是人证,曾亲眼目睹刘忧残忍杀害闻凡美和祭司。”
“只有一面之词?”
“那如何?”
“是若无佐证,她又是凶手,依照律法,她的话不可信。但是……”,赵煜顿了顿,摩挲案上宣纸,抛出一个问题,“她是屠户吗?”
她不说是或者不是,提防之色明晃晃,抱臂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赵煜故作受伤,捂心痛诉:“同生共死这么多回,你我交情非同一般,只因我不得不与那老匹夫见一面,云大人就不信我吗?”
对此,她只想还四个字:物是人非。
信任在重逢里早就一点点碎裂了。
没有得到安慰,他便自顾自扮起自艾自怜的落魄才人,委屈哭诉:“罢了,是我辜负了云大人对我的理想。人生相逢还是不应在彼此春风得意时,从前风光无两,倒让云大人对我生出误解。”
“少废话”,时云升被这突如其来的嗔怪逗乐,敛起刺人的锋芒,如实相告:“她的确是一名屠户。“
赵煜招手要她过来,指着书案的公文正色道:“仵作验尸结果已出,刘忧的伤口是杀猪刀所致。”
“若将真凶缉拿归案,律法不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但板上钉钉的证据却会给她定罪。她本惩恶扬善,何苦让她寒心。”
“所以,我们不如顺水推舟。”
时云升挑眉,犀利的目光来回扫视,洞察这句“好啊”背后是否还是一颗良心,静待下文。
“侍仙台一开始便想要息事宁人,刻意隐瞒三人身死,若非人头在祭典上漏了馅,也不会有今日之事。距离圣人诞辰不足半月,他们不会去抓一个真凶,等过几日,都知监自有哪位公公心甘情愿替罪自首。便让他们自损一千再损八百,你我坐收渔翁之利。”
听着倒是不错,一分力不出,事情也能圆满解决。但时云升犹觉不足,也许是她骨子里对真相的追求日益超过对钱财的追求,越发贪婪,既想要恶人罪有应得,又想要真相水落石出。
可赵煜却不说话了,他似乎还没想好要怎么做,也没想好又要做什么才会不招来一场报复。
时云升不免着急追问:“那又要置真相于何地?未见天日的石像,错付的信仰,这些难道不重要吗?”
“所以你的顺应,是任由他们主导,将许多人用命推出来的真相一角再一次沉寂。”
举棋不定的心事被戳破,赵煜难得沉默,纤长的睫羽遮住将落未落的滂沱大雨。
良久,他才说:“我不想这样。新庙有假,我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潜移默化地慢慢将百姓带回旧庙,事缓则圆。”
“我与他们深交数年,知晓那是一群怎样的疯狗,倘若圣人沾污名,我丝毫不怀疑,他们会对你我痛下杀手。”
昔年冷水附骨的刺痛感如影随形,抬头犹见昨日奸人耻笑的虚影,他哑声问:“到底是真相重要还是命重要。”
时云升沉思良久,黑漆漆的眼珠从未见一丝动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想见蜉蝣亦可撼树,甘愿耗费仅此一次的生命,也要发出振聋发聩的呐喊:“真相重要。”
濒死的人渴求生命,被蒙骗一生的人放不下真相。此刻他们自缚于各自的茧中,看不见另一片天空,也注定不欢而散。
“你既不来,我自己去。”
凭什么恶意、不轨能够瞒天过海,我偏要惩恶扬善,拨回一座山城正确的信仰。
时云升愤怒地想,转身离去。
金灿灿的日光透过飞扬的发丝,她走在光明里,无甚留恋。一小片阴影落在他挽留的指尖,温暖得让人羡慕这般年轻滚烫的生命。
“公子,应大师和万捕快都来了。”
“先请他们进来。”
“那……可要属下去追云大人?”
“不必了,别打扰他,等事情有些许眉目再告诉云大人。你继续盯着船帮找人,一个二九年华的小姑娘,她很难走得太远。”
三人相聚,破案小队独独空缺一角。
联想到方才在门前打照面时,时云升顶着一脸狂风暴雨将倾的阴沉与一行人打招呼,不明所以的应知灼已被吓一跳,现下更是沉入谷底,脑袋有一万只针锋嗡鸣。
可惜世上没有令人武功猛涨的灵药,即便他已止步回首,怅然追上,却依旧未能触及衣袂上的灰尘,而他的心已经随时云升一并走远。
唯二的寄托不在了,他的胸口空落落。
以至于赵煜在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迷迷瞪瞪间只听得进一句“以命为贵”,待跨出公堂,万木苍又与他说了好多话,他听见好多个“祭司”才回了神。
“西山地界广,余下能寻祭司的时日无多,你我不得不兵分两路,你一个人可以吗?”
“无妨,师父自小便让我勤练体魄,虽比不得你能打,至少跑得掉。”
“那我往西,你往东,狼烟收好,遇到危险就放,我会来帮你。”
应知灼这么答应着,带着罗盘和狼烟,出了县府,转头便至崇明巷。
他记得时云升便是住在这儿的。
一番觅迹寻踪,他叩开了巷尾一处小院的门。
开门的人却是位风姿卓绝的美娘子,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眸里忽生起一点坏心思,随眼波流转。
她含笑问:“公子,你找谁?”
应知灼慌慌张张回应:“鄙人姓应,想要拜访一位旧故。应是找错门了,失礼,告辞。”
“你没找错”,织金急忙扯着转身欲走的应知灼,深吸一口气,回头娇声唤人,只是暗中气沉丹田,小腹发力,那甜滋滋的嗓音大概能穿透街坊邻居的房子,“夫君,有人找。”
时云升:……!?
惊天动地的一声,惊得鱼吐了泡,池泛了漪,水晕了墨,唯有银钱在一方小池中保全自身。
时云升原是揣着一堆钱,还有一大张她已经题了序的空白画卷。
一部分用来添香,送去旧庙。
另一部分用作求画,只待夜幕降临,她便揣着这半成的画卷去叩响钱老的门,央着他仿照闻凡美的绝笔绘就一幅巨画。
世人见之,必定心潮神涌。
她并不认为西山坡上的赝品能够取而代之真迹。
就像赵煜所言,事缓则圆,这其中有几分道理,只是时移世易,“七天”催命符在前,她唯恨刀不能架在奸人的脖子。
时云升心事重重,步履匆匆,倏地听见这么一嗓子,险些一个踉跄,同那些纸钱一并扎入池中。
幸好她站稳了。然后,她恼怒拧头去看织金,真不知道她又打哪门子坏主意,光天化日,孤女寡女,喊她夫君作甚,还这么大声。
然后她看见了应知灼,对方一脸错愕,仿佛撞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夫君,他找你,你认识他吗?”
时云升无奈地走到她身边,互给二人介绍彼此:“认识的,这位是山君旧庙的主事,祭司的弟子应知灼。”
“应大师,这位是摄政王的义女织金,是我……”时云升感觉妻子二字有些烫嘴,迟疑一瞬,话茬便被织金接了过去。
她甜滋滋地胡说八道:“我是他将要过门的小娘子,一路从京城来到此地,穷追不舍许久,他才留下我。”
时云升下意识去捂她的嘴,尴尬地解释:“她胡说的。”
可惜两人拌嘴数年,在此方面,织金的功力绝非时云升可以比肩,她抢先躲开,再度造谣:“他被我的真情打动,答应与我在嵬城成婚,应大师,来年七月初八请你吃唔——。”
“也是胡说。”
声音到了最后,织金已是被一只手捂着,听起来含混不清。
“……”
两人笑着打闹,应知灼却是真心实意地信了这一番话,真情实感地夸赞:“小夫人贤良淑德,云大人有勇有谋,二位当真郎才女貌,佳偶早成啊。来年二位成婚,若相邀,我一定来。”
这话一出,俩人顿住,相视一眼,从此处眼中看到震惊,相互拧头,心中不约而同认为:应知灼才是最能胡说的那位。
时云升将织金揽在身后,忽地想起有事相托应知灼,道:“应大人来得正好,我想买些香烛捐给旧庙,路过的百姓入庙即可领香祭拜。你觉得如何?”
“是极好的主意。不过,大人不必破费,旧庙还存了一批香,可开放用作百姓祭拜。”
胸口的石头落了地,时云升想起他来的目的,又问:“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我和万大人约好去西山找师父的下落,想请大人为我指点一二。”
又后知后觉出几分难为情,云升又不是山里的精怪,能知晓恶人如何藏尸。
这么想着,他又摇头说道:“这要求属实是为难人,还是我自己去吧。”
时云升索性朝他伸手索要:“带西山的地图吗?”
她正愁燕二的话无处验证,破案一筹莫展,陪他寻尸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