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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侍仙 一个巴掌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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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南是馡石之乡,西山之上的石像所用的石料便出自于此。我做的是卖力气为生的活计,不忙的时候会接别的活计营生。三个月前,东家让我们一行人送石料至西山。我拉了两趟,送完最后一趟时,天色已晚,洞窟内传来争吵声,我藏身暗处,将话听了个仔细。”
“大概是刘公公已经发现山君面容雕刻完成,提出修改,道是圣上诞辰在即,都知监和侍仙台拨例银修建是为了献诞辰礼,理所当然,他遭到了拒绝。”
真是恶心,打着山君名头,行尽偷天换日之事。她想。
“也许是恼羞成怒,也许是早有预谋,那夜我亲眼所见,刘忧杀了闻凡美。手臂那么长的刀,他直直刺入她胸口,血流尽而亡,将尸体丢在后山喂狗,是我埋的她。”
“后来我决心去了结他,又见他虐杀祭司,怒而斩下此猖狂恶人。那么深的伤口,血却流得这么慢,祭司还活着,他求我快些杀了他。”
出刀之果断迅疾,所以刘忧面上定格的是他残忍杀害祭司后发出的狞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所以祭司宁愿多一道伤口,以死解脱。
时云升早知晓的,这三人中,有一人是极恶。却没想到,死者当中会有凶手。
苍老的眼珠如有云翳蒙住光,只剩罪恶沉着。时云升凝视那双眼睛时,总觉得那里藏了两片沼泽,正拉着如芥子微尘般的她堕入自我怀疑——
她且讨不尽这罪恶,我又能做到什么?
“只杀刘忧,是因为时间只来得及让我杀得了刘忧,并非恶只生于他一人。”
“修建山君石像兹事重大,刘忧若非受人指使,又怎么可能有这个胆子杀了唯一的石匠,丢掉西瓜,捡颗芝麻顶替交差。我留下他们的尸体,带走他们的头颅,借此昭示众人,石像有猫腻。”
时云升哑口无言。
终归是受其害深者方知其恶如何,她初来乍到,纵知晓得再多,也不能自然而然将罪恶对号入座。
“求前辈指点。”短刀无声入鞘。
“纵使没有我,这也会是一桩悬案,不是吗?”
那自然是的。
先前那一番话已让她对此隐忧,悬案之悬,一开始为的是证据缺乏而无法由律法定罪,千机阁用尽人鬼神道探得真相,再由江湖客上门讨回抵罪的一命。
但倘若错的人是制定律法的那个人呢?悬案之悬,又为了什么?
她想起很久之前路过洛京时,众人对庙堂之上的帝王石像虔诚焚香跪拜,烟雾缭绕,背后一张带笑的脸无端与西山之上的重合,叫人分不清今夕何年。
“无论你会不会坚持查下去,这一桩案子,他们都会希望能够尽快息事宁人。倘若东窗事发,他们宁愿销毁一切存在的痕迹,只当全无此事,断不能抹了洛京那位的面。”
忽地,门外传来车轮辘辘。吱呀一声,车停人行,有人冲里面大喊:“燕二,开门。”
“来了。”
千万重疑点未明了,时云升依依不舍,却也不得不离去。
她搭把手拉起燕二,旋即又被她推了一把赶客,愣神间,她听见燕二低声说:“事发第三日,乘船骑马,侍仙台怎么着也该有人来了。”
“案子还能不能查,继续查又要怎么结案。你不想知道吗?”
她想,她要赶回去。赵煜那般的墙头草,她实在担心。
可即便纵马驰骋,也不敌山长水远。旭日已然高升,嵬城县府门前,早早锣鼓喧天。
蓝色布衣的小官在街上守望,远远盯着城门前方,嗅得点什么风吹草动,便往回跑,一溜烟儿似地穿门过堂,直奔赵煜跟前。
“大人,侍仙台的万公公亲自来了,一行人骑马来的,刚到城门。”
赵煜叹了口气,千防万防,斩断水路,阻碍陆路,架不住对方铁了心要来见他一面,不过是将今日一拖再拖。
“来就来了,无非就是为了山君祭典上的那件事。散了吧,近日为了案子的事这么忙,就别硬挤功夫伺候他。本官一个人对付他足矣。”
话音刚落,门童来报。
“侍仙台的万公公来了。”
“曲狄,去请公公进来。端术,斟茶。”
赵煜从善如流安排众人做活,正色坐在公堂之上,望着蓝衣公公缓步走上前,起身相迎。
新换的绿色官服衬得皮肤白皙如玉,衣袂翩然,露出内里莲花刺绣轻罗裙,似挽流风扶清荷,在日光下清清爽爽。越发显出被暗中设计得马不停蹄赶了一日一夜的万公公此刻蓬头垢面,既可怜又好笑。
“许久不见,万公公别来无恙。”
“唉,你是有所不知,嵬城发了这么大事,奴家是茶饭不思,时时记挂。赵大人倒是一如既往意气风发,叫我羡慕。”
万金游默不作声环顾四周,没寻到目标,便问:“李大监写信告诉我,县府新来了位御史里行,武功高强,尤擅探案,初来乍到便查的是这回案子。怎么不见他人呢?”
赵煜讶然:“公公不知前日夜里发生何事?”
从昨日上岸后,时云升便没有回过县府。李公公对她的记忆应该还留在跌落石窟。若是写信告知,怎么会不提这一环?
李秋风不敢提起那夜,为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万公公直皱眉,心道:好他个李秋风,竟还瞒着他事。
“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再说与公公便是了。”
“愿闻其详。”
“云升初来乍到,只是担着名,责任多在我。前夜我孤身一人闯去西山去,发现一处密室,险些摔了下去,想着等到白日多带些人一起来,不幸遇上狼群。幸好云升也得了线索,又碰上我,救我一命。”
万金游听完,人险些要晕厥过去。那还在乎什么礼数,绕着赵煜赚了两圈,反复上下打量,仿佛天塌了一半,急声询问:“您可有受伤,可是人手不够,要不要奴家多派几个护卫护着您。那这个地方太危险了,您可别去。”
他摇头,试探着问:”李公公可有与您提起这案子里的死者,有个修建山君石像的石匠,头颅被割下,尸体被留在密室里?”
事实上,都知监从未走漏半点有关石匠的风声。他故意提起,为的便是试探口风。
侍仙台知道得越多,证明如今发生的一切有他们一份纵容,便越难查究。
“实不相瞒,奴家这回来,就是为了解决这桩案子,既然赵大人已经见过那密室和石匠了,奴家就不多说了。”
“这个案子事起山君祭典,死者身份又与都知监密不可分,无论凶手是谁,都知监过错难免。侍仙台管辖都知监,于情于理,小惩大诫。”
“您离京三年,可还认得出圣颜?”
“不敢忘怀。”
“您离京的几年有所不知,陛下一直关心嵬城和您。想来待此风波平稳一过,您就高迁了。”万金游心中感慨万分,由衷希望赵煜能够重回内阁,连带着他,一并回到圣人身边。
“想来赵大人已经见过那石像了,与洛京宝雁寺上的,很像吧,那是昔年侍仙台赠与圣人的诞辰礼。今岁的诞辰礼便是西山。圣人这几年越发无欲无求,司礼监寻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寻了一城信仰作献礼。”
绕是赵煜早有预料,在听见此话时不免心中一紧,佯装不明所以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件事,万公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我一向不习惯弯弯绕绕。”
他何德何能,需要他们亲自拉拢回到洛京。
下一秒,赵煜便知晓这份讨好的价格。
万金游开诚布公,邀他同谋:“赵大人不妨让侍仙台一并查案,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保全圣人的石像,而他要做的,无非是将神像指鹿为马,将无辜之人以凶手结案,将真相就此掩埋。
万金游心急催促:“城中流言四起,趁早决断,以免事情败露,冲撞圣人。”
赵煜温和一笑,眼中看不出多少情绪,分明端坐高堂,却又似远在天边,良久,他淡漠应声:“好啊。公公计划何时将凶手缉拿归案?”
“五月廿七,宜裁决。”
便是七日后。
目的既达,万金游起身告辞。
只剩下七日,赵煜觉得他应该立刻去做点什么,散步流言、寻找真凶。可他浑身没有力气,就连提笔也做不到,仿佛又回到昔年被押于寒狱,守卫嘲笑他自视甚高,日日摆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谱子。
此刻他的心底有两个人在争吵,一个是奉天四十三年以前踌躇满志的御史大人,一个是奉天四十三年后沦为阶下囚的庶奴。
两个声音试图剥夺这具逐渐走出奉天四十三年阴影、安于现状的芝麻小官的身体,一个要他据理力争,莫让百姓蒙骗,一个要他认清自己,莫在身陷囫囵。
要怎么办?
赵煜举棋不定。倏忽,他感觉自己身边扬起一阵风,耳畔仿佛有寒冰开裂之升,脸上却是火辣辣痛着。
时云升不知何时从内室跃出。她心里积攒了一把火,恨他怯懦,恨他背叛,恨他呆愣犹豫像木头,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彻底将赵煜抽离的灵魂扇回来。
几乎宣泄一般,她怒吼,倾倒着与他一般无二的恐惧:“我在内室等你半日与我解释那句‘好啊’,你呆愣愣坐在这里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