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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证据 是凶手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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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南村坐落于嵬城边陲,青州镇山第十二峰的山脚,四面环林,有河流澎湃穿行而过。
虽不攀就高山,却因高山溪流数万年的冲刷而露出地下溶洞。一地三窟,内藏奇石,馥郁生寒。百年前,这里便是名扬天下的馡石之乡。
时云升沿道前行,步子轻松自在。
赵煜不在,她换回习以为常的女身,穿着略微宽松的麻衣布衫,长长的腰带坠在腰前随着步伐晃荡,走在乡村田野,倒像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她从前也尝试过这种风格的衣裳,毕竟杀手青雀多讲究变换无形,易容只为杀人于无形。
但她今日要做女侠。而女侠青雀更酷爱着一墨色劲装,腰配短刀,独行天涯。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时云升转身走入刚刚开张的成衣铺,去挑选一件足够合眼缘的衣裳行事。
一进门,翠鸟报喜,老板欢喜迎上前,暗暗给自己打气: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开张的秦十娘今日必能开门红。
“姑娘好生俊俏,想要买什么?咱们这有新上的襦裙,花纹样式都是京城里大衣行时兴的,来瞧瞧喜不喜欢?”
“我要那个。”她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箭衣,墨色布料微微泛起光泽,束腰革带勾出裁剪利落的衣廓。
秦十娘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顿时觉得自己应是起猛了,头晕眼花,怎的鹅黄罗裙长得与箭衣一样。
这般暗沉老气的颜色,横竖平直的裁剪,配隔壁砍柴工王大郎如有神助。
配姑娘家家的,土得不行。
秦十娘心里这么想,但秉持着顾客便是老佛爷,她闭口不言,退而求其次推销起另一款箭衣。
“这个款式啊,店里只剩下一件不能卖的样衣,姑娘不如瞧瞧这个颜色,红红火火,多招摇,夔州的女郎们都这般打扮,我觉着格外衬你,快去换上试试。”
许久未见到这般鲜亮的颜色,时云升被秦十娘拉着站在铜镜前比划。她觉得自己有点怪,又有点顺眼,鲜活明媚得不似一个女侠,像是哪家叛逆出逃的大小姐。
但谁说这不是极好的伪装。
她爽快付清银子,换上新衣,马不停蹄赶去名单上的地址。
探完此人,再带去口信,就该去下一个、百个目标地点。
名单上附有对燕二的简单描述,是屠宰场的专职屠户,在卖肉户李生手底下讨活,短发、魁梧,沉默寡言,瞧着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人,与她打交道时才发现内里心肠柔软。
“买香不过是为了合群,与人打交道时怎能一身血腥气。”
香料铺老板是这么评价燕二的,以至于时云升听着,对她也带上可怜的目光。
横竖赵煜有两千二百斛香,一辈子哪用得完,她悄悄送人几斛,想来赵煜并不会发现。
屠宰场距离依南似乎村比依南村距离嵬城中心更显得偏远,一路按图索骥往前走,终于在树林的尽头找到屠宰场。
这时的屠宰场已经结束了一天量的宰鸡杀猪,静得吓人。
她担心自己来得不赶巧。方才途中碰上好几个男人驾车运肉去村里,她怕自己看走了眼,仔细盯了好一会儿,确信没发现有女人在其中。
时云升翻过高墙,轻松跃入院子。院中的黑犬似乎被她的从天而降吓坏,盘踞身下的四条腿蹭地站起,愣了一瞬,朝她狂吠不止。
坏事了!她心中暗暗吐槽这狗太黑,藏在阴影里仿佛浑然天成,骗过她的眼睛。
“黑水,叫什么呢!”初闻只觉声音粗哑,细听才发现是嗓子坏了,发出摧枯拉朽般的嘶哑声。
正前方出来了个人,时云升定定望着,短发、魁梧,粗黑的眉毛沉沉压着黑漆漆的眼,更像是一个男人,因着满身浓重血腥味,耷拉的眉眼无端显出狠戾。
怪异至极,她默默握上了刀。
“你是燕二?”时云升警惕问道。
“我是。”
燕二似乎有些意外来人是个女子,穿一身招摇红衣,佩一把刀,就敢闯入此地。她辨不出此人身份,但也不重要了。
“阁下又是何人?寻我所为何事?”
时云升故作轻松:“香料铺的老板让我支会你,别忘了去取香料。”
事实上,虽然只见了一面,她对这人的怀疑几乎达到顶峰。
是什么能够让一个平素有买香习惯的女子,顶着一身此寻常屠户还要浓重百倍的血味活动呢?
却见燕二不疑有他,应下便赶客:“知道了。没有别的事,阁下就请回吧。”
只待时云升转过身那刻,她抄起杀猪刀冲她砍去。
顷刻间,刀刃相撞。
时云升早有防备,身后粗重的步子声响起,头顶刀风先至,她瞬息抽刀回挡。
眼睛如有芒刺,熠熠而犀利,她毫不怀疑地肯定:“连杀了闻凡美、祭司、刘公公的凶手,是你?”
“阁下高估我了。纵占了个杀手之名,我倒也不是滥杀无辜之辈。”
“你杀了谁?”
“草菅人命者,罪有应得。”
两人过招十数,每一道沉重迟滞的力都被时云升轻松避开,纵是年轻的燕二在此,也只能落于下风。
最后一式,薄刃潜于猛烈的风后重重砍下,杀猪刀一刀两断,胜负已分。刀风一滞,沾了血色的短刀悬于头颅。
年轻的女侠高高在上,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压得人抬不起头,冷声质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落到我手上,你最好从实招来。你杀了谁?”
好一会儿,燕二才抬头,她的眼睛里还有两把刀,憎恨、不甘、遗憾,倏地在触及刀上熟悉的印记都化为释怀。她惨然一笑,坦然接受自己年老体衰,技不如人。
燕二不答反问:“你要替那草菅人命、滥杀无辜、鸠占鹊巢之辈兴师问罪吗?”
“不。”时云升从未如此斩钉截铁。
燕二知晓她会这么说。
“那你应该能瞧出,这是一桩有心谋成的悬案。所以,你是以什么身份在调查的呢?”
“官家?”
“那三人中,两人举目无亲,那还有人能顾得起你这般厉害的杀手,便只能是官家了。但这世道可是打着渎仙的名号不让女子为官从政。所以你是一个易容师,对吗?”
“我从未在官府见过你,你是县令,又或者是新来的里行。”
她的猜测近乎完美。
时云升从不怀疑从千机阁厮杀中突围的杀手的智慧和行事能力,即便他们垂垂老矣,已不见昔日风华。
她替燕二补全了那草菅人命、滥杀无辜、鸠占鹊巢之辈的名字,笃定道:“所以是你杀的刘忧。”
“你猜的不错。我原先并不需要追查此事,可我既入局,为的便不止是他,还有闻石匠、祭司,以及新石像背后真正的巨形山君像。”
闻言,燕二一愣,神色意外:短短两日,她竟然已经知晓这一层。目光不自觉带上欣赏,叹后生可畏。
“此案未入钧令台,而你已离去千机阁,既无三派内议共司,那么,杀害闻凡美和祭司的人,你可有证据证明是你所杀的刘忧动手?”
并非是她偏袒一个恶人,绕是客观的律法仍有误判之时,一个站在受害亡者的立场上,代为迫害者行刑的执刀人,她必须审慎严谨,与鬼派同招魂问灵,与三司共议疑点,待一切开解,真相大白,那才是行刑的开始。
时云升向来循规蹈矩,见不得武断,心中只觉这样毫无证据的指控和行刑,若有朝一日错杀无辜者,她这一生都背着一条命。那太沉重了。
“若真心为悬案,你更不该在杀死他们以后,斩下头颅,将此藏匿于香炉,苦心孤诣布这一场局惹火上身。数万百姓和官府都瞧见的事,算什么悬案,你的目的根本不在此。”
“你就不怕错杀滥杀漏杀吗?”
燕二摇头,不是不怕,而是不会。
到她这个年纪时,逐渐远离江湖,回归百姓生活的本身,她惊觉所有高高在上的人,官官相护,同污合流,彼此的姓命和利益早已相连,根深蒂固,谁也不无辜。
“一人失德,四海土崩,群盗蜂起,豺狼塞路”,她的手指在土地上轻敲几下,目光宁静而哀伤,“倘若这溪流从源头流的便是黑水,下游的人们只会认为河流天生如此。我们所追求的悬案,一味只了结凶手,让罪恶悄无声息淡出视野。”
“如果被藏起的愤怒和不公永远轻轻放下,就会滋长更嚣张的罪恶。这世上想要、需要并且敢制造一场悬案的人,远不止你我。当越来越多人都会在同一条河流里默认犯罪无果是寻常,便没有人在乎真相。唯恐届时在乎正义、为其奔走的人,只剩你我,那才是蜉蝣撼树,杯水车薪。”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罪恶需要被看见,惩戒需要加以威慑,即便那是一桩只剩头尾的悬案。”
“可是……”时云升张了张唇,她想说点什么反驳,比如她们的努力不会是蜉蝣撼树,又比如她终有一日会斩尽天下恶人的豪情壮志,却又觉得那些话太单薄而梦幻,尽数咽了回去。
燕二瞧着她不知所措的面孔,终是软了心,时移世易,何必过早打击一个年轻人此刻珍贵的意气风发,她将来也会明白这般处境。
燕二淡淡一笑,缓声说:“你不是想要证据吗?我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