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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黑市 豪掷千金 ...

  •   “没想到云大人不仅心细如发,装穷也信手拈来。我来时特意换了身麻衣,没想到还能露馅,幸好你聪慧,晓得与农户购置旧衣。”

      赵煜诚心赞叹这妙招,抬手将旧衣放远,实打实有些嫌弃别人还未洗过的旧衣。

      他有洁癖,是在幼时发现的。

      当初夫子希望他能习武,父亲便带着他去武校。一进门,放眼望去尽是光溜溜的躯干,肤色深浅各不相同,像脆亮的烧鸡烤鸭卤鹅,只是空气中夹杂着的并非香气,而是令人作呕的汗臭和酸味。
      一想到若来此处习武,日后自己极有可能变成馊臭的叉烧肉包,赵煜当即将礼义廉耻抛在身后,撒泼打滚绝不习武,求父亲带他回去。

      洁癖也分三六九等,幸好他属是对巧合不太抵触,大多时候,赵煜都能为了顾全大局忍下去。

      只是需要再经过数回天人交战。唯一不好的,大概是这样会略显磨蹭,极容易惹来旁人催促。

      时云升背对着他利落披衣,扭头瞧见赵煜还在做心理准备,忍不住夺衣拍打,抖落尘泥,尽力将衣裳弄得干净一些再递回去。

      “穿吧,天黑了,咱们要赶不上黑市开场。”

      无人知晓,西山十里之外的枯树林,除却孤坟荒冢,还有一处破庙,香案之上的佛像,背后藏着通往黑市的地道。

      玄鸦低飞过境,扯着摧枯拉朽的嗓子报时——

      戌时已过,黑市开场。

      时云升领着赵煜穿行其中,坟塚回环往复,几次险些错走岔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得佛像。

      鸠羽被掷入方池,丝丝缕缕如墨化开,咔哒一声,佛像转动,露出一人宽的地道。

      “走吧,我送你进去。黑市没有王法,你武功不强,唯有装得与那穷途末路的烂人才能自保,若有人为难你,记得多散财,少争理。必要时刻……算了,送佛送到西。”

      时云升拿出藏在袖中的金属飞蛾,仔细别在他的腰带上,低声嘱咐:“遇到无法脱身的险境便放这个,我若看见,一定会来。”

      “再不济,至少能给你收尸。希望你用不上。”她拍了拍飞蛾,一抹红光闪过。如此,她便能借用罗盘知晓赵煜的方位。

      一阵转瞬即逝的香气轻盈地掠过赵煜鼻尖,让他咋舌,心里不由自主去追寻香气的答案。

      这头蓄势待发,那头忽地陷入胡思乱想,赵煜此刻满脑子都是香气——

      也许是云升身量不如他,所以穿的是大女儿的衣裳,洗得勤快,没有汗臭,那会是皂角的香气吗?他觉得不全是,他闻到了他喜欢的熏香。

      赵煜怔怔望着,仿佛失去往日最引以为傲的语言,干巴巴道:“多谢。”

      好一会儿才他找回自我:“唉,如此算来,我又欠下一份恩情,日日欠,无时还,该怎么办才好?”

      “欠着先”,她像是想到什么,偷偷莞尔,逗趣儿般将他往日说的话还了回去,“我们要两清,你放心,我当然不会让你少还。”

      两人钻入地道,佛像转动。顷刻间,光源只剩长廊间隔很长的幽火。

      时云升走在前方,一连跃下几步台阶,又想起身后人,转身回头朝他伸出手。

      她半是认真半开玩笑道:“你牵着我,扶着墙,别摔下来砸死我。”

      石阶没地,步子细碎,静谧无声的路仿佛把时间拉长,让人格外想要找话对抗虚无。

      但时云升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案子一筹莫展,秘密无意窥探,赵礼这一重身份显然是他一直回避的……

      下一秒,她听见赵煜搭话:“你怎么也不问我要去找谁?”

      她讶然:“我以为你不想告诉我。那你找谁?”送上门的情报,不要白不要。

      “钱柳。”

      钱柳,千机阁钧令台前护法,曾与器灵派共同设计建造钧令台的黄铜鎏金轮转盘,执掌钧令台大半辈子。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一个长辈。

      时云升顿感不妙。

      “听闻他曾见过大半个江湖的人,也许他曾见过我想要找的人。”

      “谁?”

      “一位女侠,奉天四十三年,她曾远赴青州救我于水火。”

      他还不死心。
      时云升当真是有些欲哭无泪。他何苦与“两清”较劲,死死念着当年别人家的九姨娘、过眼云烟的江湖客不忘?

      任凭内心如何想要偷偷喂赵煜忘情药,回到现实,她只能在面上佯装无事发生,借机半开玩笑半推心置腹:“原是救命之恩,不过,我所认识的江湖侠客多为性情中人。此事对于她而言,也许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小事,她想帮就顺手做了。这么多年不出现,也许根本不需要你的回报呢?”

      “也许吧,我也有私心。”

      所言之私心,五年前她就已经见识过了。

      也许是当年天时地利人和,氛围刚好,她被半推半就地接受讨好,也曾因柔软的唇瓣动摇过。但那时念头也仅仅停留在一夜云雨,婚丧嫁娶、一辈子的承诺之尔尔,她吝啬得很,从不轻易给予。

      面上温和的笑几乎挂不住,时云升抿紧唇,声音冷下,堪称尖锐刺破他的独角戏:“哪怕你会带来困扰?”

      赵煜意外她的忧虑,但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说没想过,那是假的,三个月五个月不见面也许是心烦意乱,三五年呢?那叫遗忘。
      但这也不要紧,重头再来便是,总归如今沦落如何田地也不及相遇时落魄。他早寻得理由为自己开罪,只待有人有朝一日与旁人坦诚。

      赵煜几乎没有迟疑:“她不知道,又为何会有困扰?我知礼仪、懂廉耻,若将来有幸相见,郎未娶,卿未嫁,我为自己的私心再争取一二又有何妨?”

      照理说是无妨。毕竟她远在天边,一无所知,终年居所不定,踪迹难寻。

      可如今,当事人知道了啊!

      并且还近在眼前,有极长一段时间需要蛰伏在他身侧。

      时云升实在害怕毁掉苦心经营多年的易容圣手得意门生之名。她的成就,她的财富,她的名声,何去何从!她不要成为门前的爱恨情仇戏码,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说不过赵煜,至少站在这个身份上,无法一针见血地直言让他放弃,沉默地结束似乎是最好的方法。

      “赵大人这么说是想获得我的认同?那你错了,晚辈一向信奉克己复礼为仁,从不给外人徒增烦扰”,咬紧后槽牙发出的声音略显紧涩,不知何时,时云升已经撇开赵煜的手,往前走快几步,一程终了,又像是不欢而散,她头也不回道:“到了,我就不送你了。”

      再送一程,她忍不住对赵煜拳脚相加。她想。

      钻出狭窄的地道,黑市豁然开朗,刺目的灯光无所适从,时云升重重眨眼,透过眼角的泪光看向这个久仰大名的不夜城。

      此处繁灯续昼,穹顶上方金乌灯终年不灭,角落幽火隐隐。虽为深埋而不见天的夜市,却无一处暗角,装得一派光明磊落,反将杀机暗藏。

      时云升朝他挥手告别,大步向前,隐入人流,转眼不见踪迹。

      赵煜兀自定在原地,像个怪胎,愣愣望向人流尽头,惊疑不定:分明没眨眼,怎么人就在跟前消失了呢?

      倏地,他跟着朝前跑了两步,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想去寻她,又停下来,一面赞叹这瞧见冰山一角便觉惊才绝艳的身法,另一面默然转身,与她背道而驰,走向他的目的地。

      听闻钱柳此人,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省财,二是作画,既能妙笔生花,亦能丹青识人。如今在黑市开了一间画馆,专做些寻人的小买卖。

      赵煜自诩画技不错,他藏了一副小像,想要交给钱柳鉴赏。

      一路觅途相询,不出片刻,人便行至巷尾,再转一条街,往前行百数步,便道画馆。

      “老人家,这儿的画馆老板可在?”

      “我有一副小像,是位江湖侠客,传闻钱老板火眼睛金,慕名前来,可否替我将此交给钱老板。”

      这厢赵煜已然交出小像,这端时云升还在循香按径,终于找到被一堆铁铺挤在中间的香料小店。

      那是整个黑市中唯一有馡石香气的地方。

      搜寻半夜,时云升空手而归,难免焦虑,又想:也许馡石香气可以被数种浓郁的香气掩盖,瞒天过海;又也许它有消解之法……

      这家铺子格外安静,老板同样是位美人,年岁稍长,性格或许也因此有几分超脱凡俗的淡然,在这一条香料街当中像个怪胎。

      她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玩弄手上的瓷钵捣杵,继续翘着的二郎腿,懒洋洋提醒:“要什么香自己找去,最顶上那排不能动,剧毒,其余随意。有什么不懂便问,可别给我弄坏。小本生意,我做不了赔钱的事,中毒了,我救不了。”

      目光飞快掠过货架,香料五颜六色,浓香与淡香交融,冷香与甜香各执一区,味道竟出奇地好闻。
      但有剧毒在前,时云升私下认为,其余香料称不上安全,毒性、毒形或轻或重,大概不会有人会选择这类香料作为掩盖馡石之香。

      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她问:“何种香料能够掩盖馡石的香气?我要一些。”

      “没有”,老板斩钉截铁摇头,又指了指天上,“馡石之香唯能以奇腥之味掩盖,我建议你去地上找。香料铺不卖臭东西。”

      一时间,时云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怪自己来得匆忙,只知奇香难散,不知其解法,先入为主地认为锚点必存,唯有以毒攻毒,藏迹于千奇百怪的香气当中。

      “你若不信,就杀两个人,让他们的血沾满双手,看看你手上的馡石香气有无消散。”

      “杀猪也行,把猪杀了还能吃。”

      “知道这个法子的人多吗?”

      “自然是不多的。馡石乃是奇物,寻常人若能有机会触及,那不得昭告天下?”

      时云升忽地福至心灵,想必知悉此法之人,必定常居于腥臭气息,需以馡石做香料,怎料某日身上沾了腥臭之物,发现馡石无以消解。

      她的确该离开黑市,回人间大海捞针。

      “多谢。”她扭头离开,打算去寻赵煜,却被老板一句话叫住。

      “姑娘不买一些吗?我这有许多以馡石调味的香料,有不少人光顾呢。”

      她回过身,不知何时,香料铺老板放下手中的研钵,贪婪的目光如同豺狼虎豹,定定凝视着她。

      这番话中之话,她又怎能不明了。

      “买下来需要多少银子?”

      “含馡石香料一共有两千二百斛,含量高低各不相同,一并买单也就区区三千两,一千两做定金,我告诉公子想要知道的信息,七日后,你带着定金来取货。”

      时云升从怀中掏出一摞百两票子,不多不少,恰好是一千两。

      “公子爽快人!稍等。”

      她起身让座,施施然步入内室。片刻后,带着一长串名单回来。

      “喏。对了,你若去依南村,找到一个叫燕二的女屠户时,帮我捎句话,约定来取馡石香料的日子,现已经逾期三日,你早日来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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