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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鸠羽 老掮客要告 ...

  •   摄政王的这番安排无可挑剔,一则掩盖女身,二则织金作为名义上的妻,同出同入,行事方便。

      织金一与她提起,时云升便点头认下,策划着写下一封假信,字里行间尽是软语温存。

      便是她此时递出的这封:“这是郎君今早托人送来的信。”

      两重身份压下,不似有假,守卫连信纸也不曾打开,没有发现未干的笔墨,只道:“失敬失敬,云大人怎么没来接您?他不是还在城中吗?”

      “郎君说,嵬城近日发生命案,今早他已与我通信说明情况。想来是调查紧急,来不及办下路引。”

      “不必不必,云大人近日可太忙了,路引漏了我替他补上就好。您先入城,回家中等大人吧。”

      两人蒙混过关,顺利入城,方到重明巷便计划着兵分两路。

      然而半路杀出个阿齐。

      这江湖客有几分实力,顺利入城还甩开一众歹人,只是身上多了几道血迹,额前头发凌乱,看样子,与人起了冲突。

      “阿齐?你果真来了。”织金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惊喜。

      “他到底是谁?”

      问得好。

      只见织金故作娇柔往时云升怀里一靠,冷漠的眼睛望着他,甜甜吐出毒蛇一般的话:“我的未婚夫,红纸黑字定下的姻缘,届时喝喜酒请你一桌。”

      “毛头小儿躲躲藏藏,她能有什么出息,你不如与我私奔。”

      “小雀儿,打服他。”织金撂下话径直走入屋内,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

      江湖规矩,一情二财三搏斗。

      被迫卷入横刀夺爱的戏码当中,留给她的选择少得可怜。

      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她说:“快些吧,我赶时间。”

      天快黑了,她还没有去威胁老头。

      长剑铮然出鞘,一剑刺来。时云升向上一跃,攒着劲儿快速砍下,压着长剑起不来身,耗费他一番力气后,便借力飞身向外,顺势掷出暗器。

      杀手各有其长,青雀位列第七,在优的并不是至上的力量,而是将蛮横的刀训作灵巧的绳。出刀快准狠,以进为防卸力而借力打力,短短几秒,两人过招十数,时云升安然无恙,阿齐挨了一踹,身上还添了几道伤口。

      待她摸清这人出招路数,短刀如同柔韧的毒蛇越过长剑直抵对方喉咙。

      再进一步,便是死。

      阿齐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承认:“我输了。”

      胜负已分,长剑落下。

      他不舍张望,忌惮后退,道:“我不明白,你既是江湖中人,又为何要半只脚漟入朝局浑水。初来便平白遭人疑心,他暗你明,莫非惹了权贵。”

      “谨言慎行,别拖累了她。”

      “我知道。”时云升无暇顾及局外人毫不知情的多余关怀。

      从第一回行侠仗义起,她们都明白,在同一片土地上,江湖、朝廷、民间本就没有独立之说。那方出了岔子,这厢救火;这厢行事,而那方遮掩,古往今来,一直如此。

      只是这一回,她没想到怀疑竟然来得这么快,快得叫她不知该疑心谁。她想,这真是一个噩耗。

      墙头合欢随风摇曳,花下早没了人欣赏。

      时云升隐秘游走于人群边缘,轻车熟路穿过街巷,推门走入熟悉的小铺,如法炮制将短刀重重拍在桌上,狮子大开口:“要两盏鸠羽。”

      老头瞥了一眼那刀,右边的眉头一跳,又看了看这男人,心道:莫不是老糊涂了犯了,这刀分明早上还在一小姑娘手上。

      那姑娘行事已属彪悍,这男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虚与委蛇的客套都省下,只差动手明抢。

      瘟神年年有,今日格外多。

      时云升数着外头日落时刻,猜测赵煜应在来嵬城的路上,心里一阵不耐烦,催促:“货呢?”

      “卖完了,公子明日再来吧。”话未说完,那刀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出刀之迅疾,力道之平稳,刀路之轻巧,此人武功前后十年无愧于一句个中翘楚,年少有为。

      老掮客格外识时务地认栽:“等等,仓库还有。”

      短刀片刻不离掮客半指,挟持着他打开一个名为仓库的木箱,拿出两块木牌。

      直到木牌落入手心,紧蹙的眉心终于与短刀一并松下。

      “鸠羽不是不能给你。只是,你该知道,这几年来,沦落到黑市的诸位,不乏有仇官恨富的亡命之徒,在黑市里头,即便是你,一个御史,死了便是死了,悄无声息。”

      黑市凶险,这她知道,赵煜苦心打探多年,他也该知晓吧。

      时云升松了一口气,转身欲走,却被那老头一句话叫住。

      “小姑娘。”

      她不得不顿住,迟疑一二,侧身回首,漆黑的瞳孔射出犀利的目光,紧紧凝在老掮客的皱纹。

      他怎么会知道。

      “我曾受你师祖照拂,再多提醒你一句。”

      “下回让刘老给你锻刀时,多盯着点,别留个千机阁的印子,他现在年纪大了,估摸着有点老糊涂,总还以为是在当年给玄机营的将士锻刀呢。旁人虽看不出,可是你易容乔装的时候,这印子反成了锚点。”

      时云升不知她的师祖是谁,但手上的刀确实如他所言,出自千机阁器灵师刘恒。

      这老掮客竟然也曾是千机阁中人?与器灵一派的长老相熟?

      她稍稍放心,回身拱手作揖:“多谢前辈提醒。”

      “不必谢我,我并非出自千机阁,不敢承一声前辈,就当是还了欠你师祖的恩情。”

      师祖是谁?

      时云升仔细回顾与师父朝夕相处的二十五年,确信从未听闻过师祖的消息,是男是女,活着死去,一无所知。

      千机阁中大多人的身世凄惨,她知道,不问,提起会怕他们伤心。毕竟,如她一般出生便被抛弃,早早得师父收养,拜入千机阁门下学习的孤女,是幸运的存在。

      她先入为主地认为,师父也有着如出一辙的悲惨身世,所以孤身一人至今。

      可眼前这个人告诉她,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师父还有亲人,只是选择对她隐瞒。

      直觉告诉她,她必须追问:“阁下可否告知我师祖是何人?”

      “千机阁前阁主,前朝祭司,杨执微。你师父是她的亲孙,易容与武学天赋极高。那时他与家族恩断义绝,义无反顾进入千机阁,潜心学习,以一招牵相幻术定江湖地位,接任千机阁阁主,乃是佳话一桩。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知道。”

      她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这番话完全颠覆旧日认知。朝夕相处的师父身份成谜这件事,似乎是只针对她一人的骗局,又要她如何不动声色。

      或许是面上错愕和难过太明显,老掮客后悔多嘴,叹了一口气:“我言尽于此,余下的、那些瞒住的事情,终有一日,你都会不得不知道。”

      “时候不早了,你还有自己的事,走吧。”

      老掮客背过身,收拾桌上茶盏,决心一言不发。

      胸口仿佛憋了一口郁气无处宣泄,可罪魁祸首不在场,可案子和任务还需要她,时云升必须将气吞下肚,将一切放到明日。

      她红着眼,转身抹泪,仰起头任风将泪痕吹干,一言不发离开此地。

      走在长街上时,霞光已经散尽,恰好与祭拜山君的百姓回程,挤满这条街。

      时云升走在最边缘,漫无目的地晃荡。

      浓稠的夜色笼下,万物逐渐朦胧,声音一并沉寂,一如她眼中空无一物。

      骤然得知师父隐瞒,她难免心烦意乱,毕竟嘴上称呼着师父,但这二十多年来,教她读书,传她术法,不曾短她吃穿,病时照顾无微不至,甚至初潮将至时,他还曾为此发愁,翻查医书,咨诹善道,早早备好月事带和红糖,她早把师父当作父亲母亲的存在。

      本该亲密无间的关系,为何要隐瞒身份,又为何不能让她知道师祖,哪怕只剩下一座坟。

      忆起往日点滴,心头泛酸,眼底涌热。

      她思来想去,安慰自己:
      也许当年师父也有他的难处呢?
      只怪师父隐瞒,但倘若戳破真相的代价是失去家人,我也会选择隐瞒自己已经知道真相一辈子。

      忽地,一簇火跃入眼瞳,耳畔纸钱摩挲发出沙沙声,世界又回到她的眼中。

      时云升抬眼望去,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子正虔诚跪向山君,燃烧金纸,火舌贪婪地吞噬信仰,光芒照亮男孩苍白的脸、青紫的唇。

      目光定定望着,她听见母亲向山君许下“无病无灾”,也听见男孩向母亲许愿一口肉包子。

      “娘,我想吃肉包子。”

      “穗穗乖,等你病好了,娘就不用日日买金纸向山君祈求,你也不用吃药,到时日日给你买三个大肉包。”

      想来母亲已知那病先天不足,难以医治。

      可惜她不知,她祭拜的山君像是假的。

      石像未完而受损,新庙请的不知是何处的牛鬼蛇神,真正的山君还在寂寥的旧庙看俗世烦忧。

      时云升忽然来了一股气,不再去琢磨困扰她大半日的两大噩耗,因未知而生的忐忑只会平白浪费破局的时间。

      她扭头离开。

      一炷香后,她将两个肉包子递给男孩。

      “穗穗,快和大人道谢”,男孩的母亲对她昨日飞檐走壁记忆深刻,倒不似小孩那般怯,怒睁的瞳孔半是感激半是警惕,“大人见笑了,我家孩子平日出门少,比较怕生。”

      时云升对他和善地笑了笑,并不强求这一声谢,温声与那妇人聊起:“没关系。我母亲也信神佛,幼时曾大师提起,经年累月的信仰会催生神的根脉,山君庙自城开而立,虽说乔迁,不过两日,神魂未散。你若有心,不如带孩子去旧庙多坐坐。明日起,旧庙赠香和金纸,每日能省下一个包子。”

      “多谢大人提醒,我明日便带孩子去。”

      事了拂衣,深藏功与名。

      她心上松了一些,欢快离去,转身便瞧见赵煜站在长街尽头,朝她挥手。

      “云大人。”

      “我还以为你会在城门?等了很久吗?”时云升飞奔向他,余下的善心和耐心尽数分给被她遗忘一旁、自寻上门的赵煜,笑意盈盈地关怀一句。

      他摇头,也许是被这上翘的尾音感染,在如隔三秋的等待和无疾而终的追查中发酵的烦闷被搁置一旁,揶揄起她:“不久,也就刚好从你口中听闻旧庙善心大发,要赠香和金纸。”

      “等我捐些香火钱,旧庙就能善心大发了。”

      “鸠羽到手了”,时云升朝他晃了晃手中两块黑檀,小心翼翼收起,“走吧,我带你去买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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