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12、山君像 真迹不见天

　　头颅不翼而飞，四肢反折扭曲，心脏刀口贯穿，满衣血色干涸成一片凄惨的灰褐色，皮肤因脱水皱缩，只剩一层皮包裹着骨。

　　人死不能更透了，若为厉鬼，也是极其强大的。

　　这大概就是小六子口中的“你们”之一。

　　时云升自认与此人无冤无仇，问心无愧，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举着一簇火径直走向她，蹲下身，低声道了句：“得罪了。”

　　一个人的重量，在死后会随着时间逐渐轻得像一颗沙砾。以时云升的力量，她轻而易举就能翻开、搬动，随意处置。如果不这么做需要一个理由，那大概是，她发现，一个被抛弃深藏在山间裂隙的女人。

　　这女人活着被害，死后被掩盖，生前死后受尽凌辱，以至于时云升觉得，轻蔑怠慢的搜身查证都足以冠上加害的罪名。她不忍心。

　　时云升几乎是捻着两根手指去探，摸索好一处便又仔仔细细整理好衣衫。

　　吉人自有天相，倒真叫她从身上搜出一张小小的、足以点明身份的画纸。

　　这是极其名贵的，浸水不溶，沾水不晕，防虫不蛀，数折不裂，墨迹经久不褪。

　　她单手展开，小心翼翼举着火辨认背面遗留的小字，轻声念出：“山君法相，绘者闻凡美。”

　　“我因塑像而梦山君，一夜飞渡漓江水，三叩九拜入天门，有幸见得，山君受万民敬仰，加冠仙名，金芒大盛，蛟龙开道，凤鸾引路，宝相庄严，威仪赫赫。礼成，又特遣座下灵兽雌虎送行。梦醒，挥笔绘下以记此奇遇。”

　　她翻过纸，透过一幅画窥见这从未向世人展示的梦中奇景。

　　苍劲有力的线条勾勒出神明宝相庄严的轮廓，凌厉的线条绘就威仪的眉目，似悯似怒，如同慈爱严厉的母亲，有鸾凤龙虎环绕相护。

　　闻凡美毕竟不是画家，否则这该安放于琼楼玉宇成为遗世珍宝，时云升看了又看，猜测这是一副施工草图，思索真实会在何处。

　　蓦地，她高举指尖朝天，引气助火。

　　刹那间，金光大盛，照亮头顶之上庄重威严的神明。

　　这才是真正的山君。

　　裂缝自断裂的石像手掌向上蔓延，深长的穿过心口、脖颈，蔓入眼眶。曾经接住从心脏入口处抛下的炸药的双手被炸成飞沙走石，如今还多添了一道深而长的裂缝。

　　仰头望去，山君低眉敛目，仿佛石像有了感情，柔和而哀伤地望着他们。

　　这尊依山雕刻的庞然大物，没能等来竣工的机会，被不过胸口一点大的伪石像占去名姓，再无见天之日。

　　火焰倏地减弱，变回指尖一簇。

　　时云升将图纸贴身收好，再次举着火靠近尸体，试图寻找更多能够表明身份的身外之物。

　　然而闻凡美遗留的一切，除了那副图纸，都是那么的普通。衣服是普通的下矿打扮，磨损的袖口被陈旧的补丁再三遮掩。

　　忽地，时云升眼尖瞧见这衣裳有一块特别的深色，指尖触上，觉出点湿意，想起方才那场潮湿的雨。

　　她喃喃自语：“这儿怎么会有水？”

　　熄了火，她仰头向上看，始觉头顶有一轮明月高悬。

　　被炸开的洞口透出幽微的月光，丝丝缕缕如长绸坠下，仿佛过了千秋万载才终于落在她眼中。

　　也许是火苗太亮，也许是陷得太深，又也许是冰山一角的真相已经足够沉重，因此她抬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救命的月光，而是如同眼中溢出泪水的裂缝。

　　时云升撕下袖口的补丁留作身份证物，与图纸一同存入胸口，又仔仔细细理好闻凡美的衣摆，这才打量起唯一的出口。

　　时候不早，她该走了，外面有人还在等她。

　　时云升最后一次遗憾地望了一眼那具尸体，起初，她想过要不要背着这具尸体离开。

　　后来她发现，崖壁陡峭，洞口窄小，黑绫的钩爪没有着力的锚点，她很清楚，自己做不到负重离开。

　　就连一个人的出逃，她也仅有七分把握。

　　山君石像历经爆炸和匕首阻行，伤痕累累，再借它向上行难免二次破坏。

　　时云升拧头看向另一面山。薄薄的山壁经过稀土加固，光滑坚硬，钩爪没办法陷得更深，大约只能经得起两三回拖拽。

　　钩爪高高抛出，带着黑绫直直朝洞口附近的崖壁飞去，顺利陷进。她重重往下一拉，而钩爪纹丝不动，这便足够了。

　　时云升不需要完全借助绳子的力量，这黑绫只要经得起一回拖拽足矣。

　　常年行走江湖的人身上通常会揣着好几个保命工具，救命的丹药、防潮的火种、以及各式各样与自身相配的武器。

　　好巧，她今天刚到嵬城便开启连轴转查案，还没来得及回一趟落脚的地方放下满身的法宝。

　　时云升从腰带摸出数把薄片一般的小刀，忽地想起年少时，有一回，她躲懒懈怠，背不出师父手写的经义，还不知悔改地挑衅对方，便被罚去牵刃背书。

　　一面是千峰万仞般的刀片和在坑底厮杀缠斗的蛊虫，另一面是师父平静冷淡看个热闹的臭脸。

　　她在薄薄的刀片间跳来跳去，轻松无比，与洞上人叫板：“我将来是要做一个杀手，都做杀人的勾当了，还学这诗书礼乐，圣贤之道作甚。师父，你少时学这个做什么？既学了做官的道理，又为何最终成为了一个杀手？”

　　“你从哪儿听说千机楼是一个做杀人买卖的勾当？百年之前，千机楼的各家都是定国之战的中流砥柱，跟随杨夫人与先祖创下丰功伟业。龙脊田水车，出自偃师门墨家，燕北渡魂塔，出自鬼派道家……你所见的盛世，也有千机楼的一份。”

　　“千机楼并不是滥杀无辜，有钱便能买命的地方。百年之前，他们称呼我们为英雄。只是这些年，先人相继离世，后辈平庸，逐渐不再插手社稷之事。”

　　“我不求你名垂青史，却也不想你做个坏人，不忍见你禀赋天成而庸庸碌碌，更不愿想象你会有一日因不能洞明世事而被有心之人利用。”

　　那时她才七八岁，听不懂这长篇大论，光顾着石壁上轻轻一蹬便下去的刀片以及美名其曰加练的飞刀，已经足够让人腾不出第二颗心。

　　师父大抵自知是在对牛弹琴，无奈叹气：“算了，人活着难免惹事，不如练好这身本领，来日也好自保。从今日起，背不下书，你便来此处练功法。”

　　“书不好读，总不能功法也练不好。”

　　时至今日，时云升再想起这桩旧事仍觉有趣，牵刃有趣，师父重修的经义也不再晦涩难懂。

　　后来出师，也就是她足以做到在刀片上行走如履平地且刀片不沉时，师父问她想成为什么样的杀手。

　　少女专心致志地抚摸着青雀的背羽，脱口而出：“为冤者申屈，为贫者劫富，为江山社稷。”应是自这时起，千机楼鲁仲连苗头初现。

　　刀刃嵌入山壁，时云升如同轻盈的雀鸟漫步其间，顷刻便到了刀片尽头，猛然跃向山君的肩膀，站在巨石的肩上，攀过鸾凤鹿马，借力一蹬，顷刻便抓到那黑绫，猛地借力甩向洞口。

　　钩爪脱力，带下几块碎石。

　　万幸她离洞口已经足够近了，匕首狠狠插入山壁，她借力上跃，又弃了一把匕首，终于顺利卡入洞口。

　　手臂往上一撑，粗粝的石壁磨得伤口发疼，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手脚并用，克服自重向上攀。

　　越靠近地表，山体越发柔软。这个洞初极狭，后面越走越是大得能塞下两个她。

　　时云升打算抛出黑绫，管外头是什么牛鬼蛇神，打服便是，打不过再以走为上计。

　　蓦地，她瞧见一只手从上面极力往下申。

　　接着是第二只。

　　“大人，我们拉您上来。”

　　天光尽头，两双清澈的眼出现。早早分头另行的万木苍和闻玉碧兜兜转转竟出现在西山顶上，恰好寻到这个被炸开的洞口。

　　时云升握住他们的手，片刻后，三人顺利会面。

　　她这才发现，这儿有一处房屋，年代已久，不知是何人何时为了避世在此安居，只可怜了庭中小树被炸了个四分五裂。

　　时云升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万木苍看向闻玉碧，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闻玉碧目光躲闪答道：“我这不是无家可归吗，又惹上峰司。上回路过这儿瞧见这处荒院，就想着来这借宿。”

　　“赵大人怎么没与您一道？这下面是什么呀？”

　　“坏了，此事说来话长，往后再说。先去找赵煜，我担心都知监对他不利。”

　　“我走这儿下山去救赵煜，你们另寻他路，务必在公堂……”，她瞅了一眼在逃寻衅滋事者闻玉碧，对方疑惑时，表情甚至是挑衅的，唯恐她被李公公状告殿前下了狱，又道：“算了，赵府会面。”

　　时云升指了指山崖，表示自己走这，潇洒跃下，如闪点之势，无人能拦。

　　钩爪刺破猎猎风声，陷入山壁，时云升拽着黑绫，有放有收，缓慢下坠。片刻后，落了地，她飞快寻到洞口。

　　那儿早已人去楼空。

　　赵煜也不在。

　　时云升心急如焚，且不想番子如何鞭刑拷打，单论被扔在深山老林里，以赵煜柔弱不懂武的体格，绳子一捆，碰上狼，便是死路一条，跑也跑不过。

　　这么想着，后山忽地传来一声狼嚎。

　　狼群一呼百应，伴着一声刺耳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