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你马甲掉了》不尽春时

11、西山密室 别有洞天

　　“小六子，去开石门，给我往下边再扔两倍炸药。”

　　忙完新庙的事，李公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自个找来几份忙上加忙的差事，非逼着人调度华容道密令，好让自己心安。

　　这倔女人的头失踪数月，莫名和那蠢恶人的头一并出现在祭典上，惹出一堆麻烦事。

　　小六子眼下青黑，原是一副心神不在焉的模样，不知听见那个词脊骨一抖，小心翼翼提醒：“公公，可是雨停了，外头一点响动都没有，不合适。”

　　“你说得对，我都忘了。上回，是你跟刘忧炸的山吧，干过这回事的人就是不一样，心都比旁人细些。”

　　小六子不好搭话，笑面虎下的阴历狠毒着实吓得他瑟瑟发抖。

　　“既然炸不得，那你替我下去看看？我夜里愁得睡不着啊，你那蠢主子，害惨我了。”他款步上前，倏地一脚将人踹翻。

　　郁气宣泄，李公公走入内室，见到还未清理的桌面，火气噌长，将桌上纸笔拂了一地，这才慢悠悠朝外吩咐说：“备纸笔，我要写信。”

　　他打算去信侍仙台，请求万公公三五日内北上嵬城主持大局，趁着官府还未查明真相，潦草结案。

　　焉知崖洞内，门前高处的石缝内，藏有俩人，将话听得一清二楚。

　　更意想不到，世上不走寻常道破案的奇才，出了官府多的是。只花了半日，这二人便已追来他们的老巢中探秘。

　　时云升指了指小六子，伸出两根指头晃悠，示意道：我跟着他。

　　她倒是要看看这人往哪儿扔的炸药。

　　赵煜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房间，抬手比划出写信又伸出手指啪嗒啪嗒晃悠，示意：我盯着信的去向。

　　两人一拍即合，一个往东，一个朝西，分工合作。

　　山洞归都知监管，但留在这儿的人不多。除了小六子，加上心血来潮带着小六子一并来的李公公，还有一个番子拢共四人。

　　时云升忽然有点后悔没把赵煜带上。

　　她这边应付了一个人，赵煜那头却要躲过三双眼睛，难免担心。

　　往东去的洞隧通的是佛像那处的阳坡，也就是山君像所在的位置。小道狭窄漆黑，无处藏身，小六子警惕心极强，时常转身，时云升不敢跟得太近。

　　蓦地，洞顶土石沙砾毫无征兆落下，将走在前头的小六子吓得一个激灵，撒腿狂奔，念念有词：“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世上本无鬼神，亦无山君。”

　　“世上无鬼无神，亦无山君……”

　　这是做了多大的亏心事才会编出这么一句话自欺欺人，她想，魏帝修仙不就是为了成神，先不论是否可行，耳濡目染数年的太监说出这一翻否定的话，不亚于违背祖宗。

　　时云升脑筋一转，捡起地上碎石攥在手心，直到抵达洞隧尽头，这才将碎石朝小六子头顶山壁一砸，碎沙石簌簌落下，惊得小六子失魂落魄。

　　不流通的空气里，腥臭的气味与绝望的求饶更快一并抵达：“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索了刘忧的命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人不是我杀的，头不是我砍的，你别来找我。别过来，不要砍我的头，我的身体不适合你。”

　　刘忧刘公公？

　　他害的这个“你们”又是谁？

　　时云升想要快步上前逼问，可声还没出，这人低头看着她的一双黑鞋，便晕死过去。

　　“喂？”她用脚尖踢了踢这人，见他像块死面馒头一般毫无反应，又蹲下身去探鼻息。

　　人没死，就是晕得不太是时候。

　　她无奈垂手，顺着头颅往下探，打算揪着后衣领将人拖走，手意外探入里衣，摸到一张符。

　　伸手不见五指黑的洞隧中一瞬间起了雾。

　　时云升心中了然，这符是千机楼鬼派绝学，兰因絮果。

　　黄符内面用朱砂绘下的生辰八字指明了鬼的身份，被下了这道符的人只要徘徊在鬼魂的附近，便会因着生前的因果，行善或作恶，得到他应有的、来自鬼魂的报应。

　　只有一道符，便是小六子欠了那个“你们”一条命。

　　黑雾忽地凝成一团，时云升蹙眉，倏地仰身疾退，躲过飞来一刀。

　　黑雾散去，凝成一个人的轮廓，时云升看不清是谁，不过交手的第一式她便摸着了对方的体温，微热，属人，是那唯一能打的番子。

　　他握着一把刀在黑暗中胡乱劈砍，远不如她适应这黑暗。

　　她索性连匕首也不抽，借着轻巧的身法绕后突刺，交手的第二招，对方的刀便落到她手中。

　　黑暗中，不知他故意摁了何处机关，她身后的墙开始倒下。

　　那人借着巨大恶声响掩盖动作，趁其不备，猛地一脚将她踹下。

　　“兰护卫，我早料到你是和多管闲事的主。平日里称你一声大人不过是看在赵大人的面子，你还真将自己当个正儿八经的官，竟敢管起我和陈姐儿的事。不知好歹的东西，永别了。”

　　石门缓缓升起，密室唯一的出口彻底关闭。

　　这是一处古怪的密室，横向逼仄、纵向幽深，比起密室，这更像是一处断开的地缝。

　　时云升第一时间抽出袖中匕首，狠狠刺入石壁。铁刃破开山石，擦出火星，她死死握着刀柄，虎口一道旧伤裂开，鲜血溢出满手。拖行四五米，终于停在半空中。

　　时云升松了一口气，从腰间扔下一枚铜钱。一息功夫，传回声响。

　　还好，不是真的山崩地裂，地面就在六尺之下，这个高度跳下去安然无恙。

　　她缓缓坐下，原地休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往最火辣辣痛着的地方撒粉，扯下衣袍一角紧紧缠绕。

　　虽落到这么个伸手不见五指黑的怪地，但常年行走江湖的女侠时刻携带火种，她现在心里装着事，不想点。

　　那番子误将她认作兰大人，恐怕是赵煜出了事。

　　一山之隔，赵煜正在跟踪送信的小六子。

　　两人分开没多久后，赵煜也迈出第一步，猫着腰四处走动，记录路线。

　　西边是都知监的地盘，刘公公从前多守在这，兰苏两周前来过一回西山找他。靠中一点便是宽敞的工匠房，有床有刀具，赵煜悄摸进洞查看，也不敢点灯，借着外头一点烛光小心翼翼走动，隐约摸到五张床。

　　五张床，那便是有五个匠师，为何偏偏死的是闻凡美？

　　桌上工具早已收拾得一干二净，摸遍角落也寻不出任何能够指明身份的信物，赵煜遗憾退出，方至洞门前，却见番子背着刀气势汹汹走向西边，怎么看都像是要去追杀嫌犯。

　　他下意识以为暴露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应该。他还没被抓到，怎么可能知道山洞进了外人。所以番子要杀的是小六子。

　　他想要追上前提醒，偏生这时，李公公写完信，心情颇好，见雨停了，打算回府。

　　他将干透的信一折再折，交给小六子：“你先把信送到万宁，我等那番子回来与他同道回去。”

　　“是。”小六子得了吩咐，忙不迭往外跑。

　　眼前有两个选择，而人只有一个，他不得不做出取舍，跟在小六子身后抢信。

　　这封信是万万不能被送到侍仙台。

　　倒不是为了这顶轻飘飘的乌纱帽，此案涉及的西山崖上神似魏帝的神像，从选址到实施的这一年内，一直由这两家一言堂敲定。加之不日便是魏帝诞辰，他有个极坏的推测——

　　修建山君像，从一开始就是侍仙台意欲献给魏帝做诞辰礼。

　　那么，为了息事宁人，为了让世人挑不出这神像的一点错，侍仙台定会以无罪结案。

　　至于平白无故死了的祭司、工匠，即便是刘忧，也就只能归为倒霉二字。

　　山间草木葳蕤，水汽蒸腾。嵬城的夏夜还算清爽，一场雨过后剩下干爽的清凉。

　　赵煜一直走到山下，离山洞远了些才准备偷袭。

　　他拾起一根木棍，猛然冲上前劈向小六子，然而天太黑了，棍子不轻不重落在背上。小六子没能晕过去，奋起反击，一面扯着嗓子大喊“李公公救我”，一面慌忙闪避。

　　两人当即扭打一团。赵煜一只手举起棍子猛地一砸吓唬人，另一只手去夺他手上的信。

　　“住手！赵煜，你在做什么！呆子，还不快去捆了他。”

　　始料未及的是，那番子这么快便与时云升分出胜负，将消息传回给李公公。

　　混战告终，以小六子手里的信被撕了一角，赵煜人赃俱获被捆回山洞收场。

　　“赵大人平素不管事，怎么管起事来专挑着要命的管。”

　　“我是青州巡按御史，为探查山君案而来，职责所在，在所不辞。”被迫沦为阶下囚的感觉再来一次依旧不好受，赵煜难得冷下脸。

　　李公公有点发怵，嗓子掐得比兰花指还细，不甘又狠厉说道：“对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但你那护卫了就不一定了。”

　　护卫？赵煜立即反应过来他们将时云升错认成兰苏，厉声质问：“你们把他怎么了！”

　　“赵大人在洛京为官数载，不是很了解我们的手段吗？赵大人受不得，只好让兰护卫代为受过。”

　　李公公转头问番子：“王五，那人呢？拉出来让赵大人看清楚和都知监作对的下场。”

　　王五心虚摇头：“墙忽然倒了，我把他推了下去，哪儿还挺深的，我抓不到。”

　　“你们究竟把他怎么了？他不是……”

　　李公公猛然一脚踹在王五身上，神色阴毒：“我管他是谁，敢闯入那儿的人就得死。小六子，你亲自去把门锁死。”

　　他顺手塞了块抹布堵着赵煜的嘴，吩咐：“王五，蒙上他的眼，再扔去后山。小心看着，别让人死了就成。”

　　眼前只剩漆黑，冷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带来一点诡异的响动，无限放大在暗处滋长的恐惧。

　　他迫切需要火，烫手的火。

　　无边的死寂中回荡着一声微笑的“刺啦”，暗不见光的狭缝中蓦地燃起一小簇火。

　　时云升含住被火燎过的指尖，高举起火。

　　转过身，与她相隔大约三尺的角落，一具无头尸体四肢扭曲地躺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