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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流 禾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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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宴到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她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她摸着扶手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实习群里发的消息:今天的事故还在调查中,明天所有实习生正常到岗,部门另行通知。
事故。这个词用得很小心,既不是“命案”也不是“案件”,像一层薄纸,盖住了不该被轻易戳破的东西。
禾宴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杂物间门口地上那一小摊被灯光照亮的深色痕迹,还有韩奕程手指敲击裤缝的节奏。
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她关掉水龙头,站在浴室里想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拿手机搜了一下“摩尔斯电码”。
S是三个短音,O是三个长音。三短一长不是SOSO。
她重新回忆那个节奏——三短,停顿,一长,停顿,三短,停顿,一长。
那是两组:S和T。
STST。
或者连起来读——ST可能是缩写,也可以是“装货单”。
也许她听错了,也许那根本就不是摩尔斯电码,只是他手指随便动了动。
禾宴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睡觉。
但她没睡着。
凌晨两点多,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个动作真的是在传递信号,那对象是谁?走廊里那么多人,他凭什么觉得有人能看懂?
除非他是在赌。
赌有人能看懂,赌有人会注意到,赌那个人愿意回应。
禾宴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了。
她只是个实习生。
第二天早上,禾宴到公司的时候,一楼大厅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前台换了个生面孔,门口的保安也换了,腰上别着对讲机,目光扫过每个进出的人。
她刷卡进门,直接去到三楼。
三楼东侧的工具间门关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
“陈叔?”她又敲了一下。
旁边的办公室里探出一个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公司的保洁制服。“你找老陈?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了?”
“早上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女人上下打量了禾宴一眼,“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对,昨天刚来。”
“那你先在楼下等着吧,等会儿有人来安排你。”
禾宴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昨天她在这里遇见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墙上的消防疏散图落了一层灰,地上干干净净,连个烟头都没有。
像是被人刻意打扫过。
一楼大厅里已经等了几个实习生,三女一男,都穿着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或手机。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主动跟她打了个招呼:“你是哪个部门的?”
“后勤。你们呢?”
“我们都是宣传部的,昨天没来,今天第一天。”马尾女孩压低声音,“听说昨天死人了?真的假的?”
“真的。”禾宴没多说。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死者是财务部的会计,姓周,来公司七八年了;有人说是被钝器打死的;还有人说是公司内部矛盾。
禾宴听着,没插话。
她注意到议论这些的人,都是“听说”的,没有人说自己亲眼看到了什么。信息在传递的过程中被加工过,每一个“听说”都带着说话人自己的猜测。
她想起昨天警察问她的时候,她说了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和消毒水的味道。但那之后她没再收到任何询问,也没有人来找她核实。
要么那条线索不重要,要么已经有人替她“核实”过了。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三十出头,笑容很标准,像是练过的。
“各位实习生?来,先签个到,填一下信息表,然后我给你们分部门。”
禾宴填完交上去,白衬衫男人看了一眼她的名字,目光顿了一下。
“禾宴?后勤的?”
“对。”
“你等一下,有人来带你。”他把其他人的表格收走,带着那几个宣传部的实习生上了电梯。
禾宴一个人站在大厅里。
过了几分钟,一个年轻女人从楼梯间走出来,穿黑色西装裙,头发扎得很紧,表情严肃。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禾宴面前,没有自我介绍,直接说:“你跟我来。”
“请问您是?”
“人事部,姓孟。”女人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禾宴跟上她,一路上了四楼。
四楼的格局跟下面不一样,走廊更宽,地面铺的是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每个房间的门都是深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
孟姐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刷卡,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小型会议室,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沓打印纸。
“你在这里等一下。”孟姐说完就要走。
“等什么?”
孟姐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回答,直接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禾宴听见了电子锁“咔嗒”一声。
她被锁在了里面。
禾宴没有慌。她走到窗边看了看,四楼,下面是公司的后院,停着几辆车。她又试了一下门把手,确实锁死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沓打印纸。
纸张上是出入库记录,和昨天她录入的表格类似,但更详细,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名和备注。她翻到中间一页,看到了一条记录:
日期:两周前
物品:工业级漂白水、黑色工业垃圾袋、橡胶手套
数量:各5
经手人:林峰
备注:无
工业级漂白水。不是普通的84消毒液,是浓度更高的那种,通常用于大面积清洁。
她继续往后翻,又发现了两条类似的记录,时间间隔分别是三天和五天,经手人都是林峰。
三批物资,总量是正常后勤采购的几倍。
而昨天死去的会计姓周,林峰还活着。
禾宴把这几页记录拍了下来,存进手机。
她又等了大约十分钟,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人是陈叔。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些,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他看见禾宴,点了一下头,语气平静:“抱歉,来晚了。身体不太舒服。”
他没解释原因,指了指桌上的打印纸,“这些你看了?”
禾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明显敏感的出入库记录,会被放在一个实习生能随便翻到的会议室桌上?
要么是有人不小心,要么是有人故意让她看到。
陈叔是后勤主管,这些记录在他职权范围内。如果是他故意放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看了,”禾宴说,“三批清洁物资,数量不太正常。”
陈叔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哪里不正常?”他问。
“工业级漂白水不是日常清洁用的,后勤不会批量采购这种东西。除非——”禾宴顿了一下,“除非有人需要清理一个很大的现场。”
陈叔没有接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动作持续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禾宴,说了一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
“小禾,你昨天在楼梯上看见的那个人,穿的什么颜色的夹克?”
禾宴心跳漏了一拍。
她昨天只跟警察提过那个男人,没有跟陈叔提过。
“深色,”她说,“没看清具体颜色。”
“是不是这件?”
陈叔拉开自己的夹克拉链,露出里面的内衬。内衬是深蓝色的,但在领口的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禾宴认出了那种颜色。
不是咖啡,不是酱油。
是血。
她维持着表情不变,但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
“陈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叔看了她几秒,笑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他拉上拉链,把那片污渍重新遮住,“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好使。”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陈叔站起来,“走吧,我带你熟悉一下四楼的动线。”
禾宴跟着他走出会议室,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的思绪有些复杂。
陈叔故意让她看到那些记录,又故意露出衣服上的血迹。
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会不会慌,试探她值不值得信任。
但信任什么?
她不知道。
中午休息的时候,禾宴一个人去了公司食堂。她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
是个短发女生,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她大一两岁。工牌上写着:温宁,实习记者。
“你是昨天那个目击者吧?”温宁开门见山。
禾宴筷子顿了一下:“你是?”
“温宁,新闻系研究生,今天刚来。”她说话很快,“我听说昨天死者是财务部的周会计。”
“听说的。”
“我认识他。”温宁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我舅舅。”
禾宴抬起头,看着温宁。
温宁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昨天下午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舅舅出事了。”温宁说,“我查了一下,发现他死在你实习的公司。所以我申请了这里的实习岗位。”
“你想查他的死因。”
“对。”温宁直视着禾宴的眼睛,“你是最后一个见到现场的人之一。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禾宴沉默了几秒。
“就是看到一个男人从一楼上来,穿着深色夹克,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禾宴最终说。
温宁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清脸了吗?”
“没有,他走得很急。”
温宁低下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向禾宴。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中年男人,短发,方脸。
“是不是他?”
禾宴看着那张照片,摇了摇头:“没看清脸,不确定。”
温宁收回手机,表情有些失望。
“他叫林峰,”温宁说,“我舅舅生前最后联系的几个人里,就有他。”
“你怎么查到的?”
“我舅舅的手机通话记录。”温宁抿了抿嘴,“上周四下午,他和林峰通了十一分钟电话。当天晚上,他就联系不上了。”
禾宴愣了一下:“联系不上?他不是昨天才——”
“对,昨天才发现尸体。”温宁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从上周四开始,他的手机就打不通了,家里也没人。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说成年人失联不满四十八小时不受理。等到受理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禾宴思索了几秒。
“你怀疑林峰和他舅舅的死有关?”
“我不知道,”温宁说,“但林峰是最后联系他的人之一,而且林峰在公司采购岗,能接触到很多不正常的物资。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禾宴想起那些工业级漂白水的采购记录,经手人就是林峰。
“你打算怎么办?”禾宴问。
“我打算查。”温宁说,“我知道这可能有危险,但我不在乎。”
禾宴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不用做什么,”温宁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看到或听到什么关于林峰的线索,能不能告诉我?我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禾宴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下午的工作很简单,陈叔让她整理四楼储物间的器材清单。她一个人待在储物间里,把音响、话筒、连接线一样一样核对编号。
这活儿枯燥,但有一个好处——储物间的门半开着,她能看见走廊里经过的人。
下午三点多,她看见了一个人。
韩奕程。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依然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这次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
他走到储物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只有一下。
禾宴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在看她,不是路过顺便扫一眼的那种看,是定定的,在确认什么的那种看。
时间大约只有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禾宴低下头继续核对器材,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
但她看到韩奕程走过去之后,走廊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枯掉的花瓣。
粉色的,干透了,薄得像纸,边缘卷曲。
禾宴放下手中的话筒线,走到走廊上,弯腰捡起那片花瓣。
不是本地的花种。她没见过这种花。
花瓣很完整,不像从花束上掉落的,更像是被夹在书页里压干的。
她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但正面——花蕊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针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过。
禾宴捏着那片花瓣,站在走廊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正对着走廊,红灯在闪。
她在监控下面,捡起了韩奕程掉在地上的东西。
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在看监控…
而她知道一定有人在看——那么,她现在已经被注意到了。
但她还有一个选择:把花瓣扔掉,当什么都没看见,回到储物间继续核对器材。
或者——
她把花瓣折了一下,塞进了裤兜里。
然后回到储物间,继续核对器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廊的监控摄像头红灯继续闪烁。
下班的时候,禾宴在公司门口等公交,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你没来。
禾宴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她确认了一件事——那条信息确实是发给她的,而对方知道她收到了。
因为她捡起了花瓣。
因为她没有扔掉。
因为她把花瓣带走了。
这一切都在监控的注视下完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她已经入了局。
在她还不知道这个局是什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