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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付傲然的视频会开了近两小时。

      秦欢搬了张藤椅坐在厢房窗边,手里捏着本财经杂志,目光却没落在字上——耳朵早被桌前的动静勾了去。付傲然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传出来,比平时冷硬了几分,没了方才在院子里的温吞,每句话都像淬了冰:“王总,塌陷区的整改方案我助理发你了,成本核算写得清楚,扣五百万不可能。”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秦欢看见付傲然皱了眉,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敲得急促:“要么按我给的价签,要么散。城西这块地,想接的人不止你一家。”

      这话掷地有声,听筒里霎时没了声。过了几秒,才传来对方嗫嚅的回应,大概是服软了。付傲然“嗯”了声,语气没松:“明天让法务把合同送过来,我在府里等。”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往后靠在轮椅背上,闭了闭眼,额角渗了层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维持那副强硬的语气费了不少力,他本就气短,又得刻意压着喘息,这会儿胸口还闷着,连带着手臂都酸得发沉。

      秦欢放下杂志走过去,端起桌角的温水递给他:“成了?”他没睁眼,接过水杯喝了口,温水滑过喉咙,胸口的闷意散了些。“嗯。”他应了声,没松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点开项目报表——还是城西那块地的测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挤在屏幕上,他看得极认真,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倦。只是指尖划得慢了,划到第三页时,手指忽然僵了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似的,报表页面晃了晃,差点划回上一页。他皱了皱眉,指腹用力蹭了蹭屏幕,才稳住。

      秦欢凑过去看,报表做得规整,只是有些数据旁画了红色批注,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自己标的,大概是怕助理漏了重点。她在国外实习时天天跟这些打交道,一眼就看出有几处数据可以合并核算,能省不少事。“需不需要我帮你整理数据?”她指着屏幕上的批注,声音放轻了些,“我在国外做过类似的,把这些批注归归类,做成图表,看着清楚。”他手一顿,像是被烫到似的,把手机往回抽了抽,屏幕几乎贴到了胸口。“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语气硬邦邦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睁眼时的眼神都带着点防备,“你刚回来,歇着去,不用管这些。”

      秦欢没再争。她知道他的性子,好强,尤其是在这些事上,总怕她觉得他“连份报表都弄不利索”。她只抬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指腹蹭过他的鬓角,他没躲,只是睫毛颤了颤,别开了脸。

      “我去厨房看看。”秦欢没提报表的事,转身往厢房外走。她记得他谈事时容易紧张,一紧张就胃里发空,以前总爱啃两块饼干垫着,可饼干太硬了,他的胃本来也不怎么好。

      厨房的管家正蹲在灶前煽火,见秦欢进来,赶紧起身:“小姐怎么来了?”“张叔,”秦欢笑了笑,往灶台边凑了凑,“有山药吗?炖个山药粥吧,他刚谈完事,胃里怕是空了。”张叔应得爽快:“有有,早上刚买的铁棍山药,我这就炖。”他往砂锅里添了米,又削了山药切块,动作麻利。秦欢站在旁边看,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总在他谈事时来厨房待着,张叔总笑她“比护工还上心”,她当时还嘴硬“谁让他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粥炖得快,半个多小时就好了。张叔盛了碗,撒了点葱花,递过来:“温着呢,正好喝。”秦欢端着粥回厢房时,付傲然还在看报表,只是换了个姿势,左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右手捏着手机,看得更吃力了。大概是手臂酸得厉害,他时不时得停下来,用左手揉一揉右手手腕,揉得动作极快,像怕被人看见。

      “先喝粥吧。”秦欢把碗放在轮椅扶手的杯架上,舀了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张叔炖的,放了你爱吃的铁棍山药。”他没看她,视线还粘在报表上,却乖乖张嘴含了。粥温温的滑进喉咙,带着山药的清甜,胃里那点空落落的慌慢慢被填实了。他嚼了嚼,才低声道:“城西那地,我打算建个文创园。”

      “嗯?”秦欢又舀了勺粥递过去。“留一半建展厅,一半做工作室。”他终于抬了眼,看向窗外的老槐树,眼里落了点光,“你不是喜欢那些老物件?上次视频你说,国外的博物馆里有咱老北京的玩意儿,却摆得孤零零的。等文创园建好了,我给你留块地,建个小展厅,把你喜欢的都摆进去。”他说得认真,指尖还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像是在指给她看:“就建在湖边,你不是爱晒太阳?到时候放张藤椅,你坐着看展,我……我坐着陪你。”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些,别开了脸,像是怕说得太满,又怕她觉得不好。

      秦欢心里软得像被粥烫过似的,眼眶有点热。她出国前随口跟他提过一句,说“国外博物馆的老北京展柜太冷清”,没想到他记了三年,还真打算为了她留块地。“好啊。”她笑着应了,眼神带波地看着付傲然,把粥碗往他手边递了递,“不过你别太拼,刚谈完项目,歇会儿再看报表。”

      他“嗯”了声,却没放下手机,指尖还在屏幕上划,划得比刚才更慢了。秦欢瞥见他指尖抖得比刚才厉害,不是累的——他捏报表的力道松了,指腹只是轻轻蹭着屏幕,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她知道,他是怕她催,怕她觉得他磨磨蹭蹭,更怕她想起“他连划报表都费劲”这回事。秦欢心里软了软,没再催。她只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慢慢喂他喝粥,一勺一勺,舀得稳当。粥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飘在厢房里,比她在国外参加过的任何一场酒会的香水味都踏实。

      “对了,”秦欢忽然想起什么,“我哥说,他画廊里有个朋友,是做老建筑修复的,对文创园改造熟。要不要让他来看看?说不定能省点事。”付傲然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过了会儿,才低声道:“不用。我让助理找了团队,挺专业的。”

      秦欢知道他又在别扭——怕麻烦人,更怕秦朗的朋友看见他坐轮椅,背后说闲话。秦欢也好奇,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付三爷的名号呢,有时候她也搞不懂付傲然在别扭什么。她没戳破付傲然的小心思,只笑着舀了勺粥:“也行。不过要是有难处别硬扛,我哥那人你知道,热心肠,不会推辞的。”他“嗯”了声,没再说话,只是张嘴含了粥,嚼得慢了。

      一碗粥快喝完时,付傲然忽然抬手,想去接碗——大概是想自己喝。可手刚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指尖擦过碗沿,碗“哐当”晃了下,差点翻倒。秦欢赶紧扶住碗,他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指尖攥成了拳,放在膝盖上,没再动。“快喝完了,我喂完就行。”秦欢语气自然,像没看见他刚才的手忙脚乱,把最后一勺粥递到他嘴边,“张叔炖了不少,不够再盛。”他含了粥,没咽,只垂着眼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着,像半握着个无形的拳头——是常年痉挛留下的惯性,可刚才那下,分明是无力。他喉结滚了滚,嗫嚅低声道:“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还没这么差劲的……。”

      秦欢一愣。

      “以前练康复,我能自己用勺子喝粥的。”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这阵子忙项目,没好好练,手就又笨了。”秦欢放下碗,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指节硬,还在轻轻抖。她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摊开,用指腹慢慢揉他的指节,从拇指揉到小指,揉得轻:“没事,以后我陪你练。每天练十分钟,不耽误你看报表。”他没躲,任由她揉着。过了会儿,才闷闷地“嗯”了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窗外的阳光斜斜移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秦欢揉着他的指节,忽然看见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报表停在最后一页,页脚有行小字,是他标的:“欢欢喜欢的展厅位置,留150平。”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没断,像他藏了三年的心思,笨拙,却真。

      秦欢没说破,只继续揉他的手,轻声道:“下午天气好,等会儿我推你去胡同口走走?胡同口的煎饼摊还在呢,我去买两套,你以前爱吃摊煎饼加薄脆的。”他“嗯”了声,这次没别扭,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凑,轮椅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加两个蛋。”他低声补充,“你以前总抢我的蛋吃。”秦欢笑了:“那这次给你加三个,我不吃你的。”他没说话,却悄悄用没被揉的左手,勾了勾她的衣角。动作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却勾得紧。

      厢房里静悄悄的,只剩粥碗里残留的热气慢慢往上飘,混着窗外槐树叶的沙沙声,把报表上的数字、他指尖的抖、她揉着指节的力道,都裹成了暖烘烘的样子。秦欢看着他垂着的眼,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空等没白费——他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付傲然,只是把想念藏得深了些;而她,也终于回来了,能慢慢把他藏着的心思,一点一点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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