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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谢豫几人走时,尹逸川的帆布鞋碾过青石板,还回头冲院子里挤眼睛,嗓门亮得能惊飞槐树上的麻雀:“三爷,明儿牌局可别忘了!咱说好不带欢欢,省得她总站你身后瞅牌,护得跟护犊子似的!”

      秦欢正弯腰捡落在地上的骰子,闻言直起身,顺手从石桌上捞了个苹果就往他身上扔:“尹老四你胡说什么?谁护着他了?明明是他牌技差,离了我就得输!”苹果划了道弧线,被尹逸川伸手稳稳接住,他嘻嘻哈哈往胡同口跑,边跑边喊:“对对对,三爷牌技差!那明儿咱就赌大的,输了的请吃涮肉——”话音跟着他的影子拐过胡同拐角,渐渐淡了。

      董思成走在最后,经过付傲然轮椅旁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放得轻:“人回来了就踏实了,别瞎琢磨。”他没多说,只冲秦欢点了点头,大步跟上尹逸川。院子里霎时静下来,只剩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着,青石板上的轮印被阳光描得清清楚楚,连石桌缝里嵌着的半片麻将牌,都落了层细碎的光斑。

      秦欢弯腰收麻将,骨牌撞在紫檀木桌面上,叮当作响,像串被打散的铃铛。她指尖快,摞牌时指节翻飞,三年前还带着点少女的软嫩,如今指腹磨出了薄茧——在国外投行实习时,天天攥笔改报表磨的,倒比从前更利落了。

      付傲然坐在轮椅上没动,指尖夹着的烟快燃到尽头,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悬着,他却没弹,只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目光落在她手上。看她捏着牌边摞齐,看她指尖蹭过桌面的木纹,看她偶尔抬手拢头发时,腕上那串细银链晃了晃——那是他十六岁送她的,她还戴着。

      “别抽了。”秦欢直起身,抽走他指间的烟,指尖蹭过他的指节时,他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她没在意,转身把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缸底积着半缸烟蒂,都是他今天抽的。“刚赢了两把就得意?忘了上次抽多了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咳得睡不着?”她转过身时,眼里带着笑,语气却带着点惯常的嗔怪,像三年前他偷藏烟被她抓包时一样。

      他的手凉,指腹有层糙茧,是常年握轮椅扶手磨的,也是这几年捏笔练投资报表、握康复球练灵活度磨的。秦欢指尖碰过那片茧时,心里轻轻动了下——她出国前,他的手虽也不便,却没这么重的茧,想来这三年,他没少跟自己较劲。

      付傲然没躲,却偏头往旁边挪了挪轮椅,轮轴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自己来收。”他伸手去够桌角的牌,手臂抬到一半,却明显使不上力,指尖刚碰到牌边,那摞码好的骨牌“哗啦”一声散了半桌,有的滚到石凳下,有的卡在桌缝里。

      他指尖僵了下,像被冻住似的悬在半空,没再动。喉结默默滚了滚,声音低了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手滑。”

      秦欢没提他的手,也没提那明显是无力才散的牌。她只蹲下来,捡滚到石凳下的牌,裙摆扫过地面的草叶,带起点青草气。“急什么?”她把牌摞好,故意放慢了动作,把靠近他那边的牌往他手边推了推,推得离轮椅扶手极近,“你看,这样够着方便吧?慢慢捡,没人催。”

      他没说话,却悄悄用指尖碰了碰牌沿,凉的。指尖颤了颤,没再逞强去搬,只垂着眼,看她蹲在地上,发梢垂下来,扫过他的膝盖——她头发长了,三年前只到肩,现在快及腰了。

      等秦欢把最后一片牌摞好,石桌上齐整整码了四摞,她直起身擦手时,他忽然开口:“下午有个视频会。”

      “嗯?”秦欢没太听清,正拿帕子擦指尖沾的灰。

      “谈城西那块地的项目。”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提到项目时,他垂着的眼抬了抬,黑眸里落了点阳光,亮了亮——那是他谈投资时才有的光,像藏在冰下的火,平时不露,碰到正事就烧得旺。

      秦欢记起来了。她出国前,他就总对着地图琢磨城西那块地,说“老厂房拆了改文创园,准能赚翻”。当时她还笑他“坐轮椅还惦记跑那么远”,他却梗着脖子说“我靠脑子,又不靠腿”。

      “哦——就是你前阵子跟我视频时,说‘能赚翻’的那个?”她擦着手笑,往他轮椅边凑了凑,“谈得怎么样了?对方松口了?”

      “嗯。”他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轮椅扶手,“对方想压价,说地块边角有塌陷,得扣五百万。我让助理拟了新方案,把塌陷区改成下沉式花园,成本能降下来,下午跟他们视频敲定。”他说得利落,眼里的光更亮了些,像个考了满分的学生,等着被夸。

      秦欢刚要开口夸他,就见他抬手往裤袋里摸——想拿手机。可手刚抬到裤袋边,没抓稳,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下意识想弯腰捡,上半身往前倾得太急,轮椅“吱呀”晃了晃,差点歪倒。秦欢赶紧伸手扶住轮椅背,掌心抵着冰凉的金属杆,弯腰捡起手机。“小心点。”她把手机递给他时,特意看了眼屏幕——没碎,只是边缘磕掉了点漆。她用指腹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抬眼时,正撞见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在轻轻抖。

      不是累的,也不是冷的。是刚才没接住手机那下,臊的。他向来好强,尤其是在她面前,最见不得自己手笨。

      “我帮你调视频?”她顺势问,伸手想去拿手机。

      “不用。”他猛地把手机往回抽了抽,指尖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他低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得慢了,指尖总打滑,半天没打开主屏幕。可他偏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来。”

      秦欢没再抢,只站在旁边看。阳光落在他发顶,染得发梢泛金,他垂着眼,长睫毛颤巍巍的,像怕她盯着他的手。他试了三次才点开软件,指尖悬在“发起会议”的绿色按钮上,顿了顿,忽然低声道:“刚才……谢豫他们在,我没好意思说。”

      秦欢愣了下。

      “你回来,我挺高兴的。”他说得更轻了,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怕被风吹走。说完,他别过头,看向老槐树,耳根悄悄红了,连指尖攥着的手机,都松了松。

      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悠悠飘下来,落在他轮椅扶手上。阳光落在他发顶,暖得像层薄绒。秦欢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头发软,还是跟以前一样,揉起来像团云。“我知道。”她弯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他身上的烟味混着点雪松味的香水,是她熟悉的味道。“我也高兴。”

      她的发梢垂下来,扫过他的脖颈,有点痒。他没动,也没躲,捏着手机的手却慢慢松了,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温温的,带着点微不可察的抖。

      “对了,”秦欢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个小盒子,递给他,“给你的。”

      他接过来,指尖捏着盒边,慢慢打开——是支钢笔,笔杆是深灰色的,粗杆,握着稳。“在国外看到的,觉得你握这种粗杆的顺手。”秦欢蹲在他轮椅旁,指着笔杆上的纹路,“你看,这纹路防滑,捏着不容易掉。”她出国前就知道,他握细笔总打滑,写报表时得攥得很紧,手酸。

      他捏着笔杆,指尖蹭过那圈防滑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浪费钱。”话是这么说,指尖却把笔杆攥得很紧,没松手。

      “三爷还知道浪费钱这一说了?”秦欢笑,“给我男朋友买笔,天经地义,怎么就叫浪费钱。再说了,等你城西项目赚了,加倍还我不就成了?”

      他“哼”了声,嘴角却悄悄勾了勾,他低头把笔放进西装内袋,指尖碰了碰袋里的另一样东西——是张照片,三年前她出国那天拍的,她站在机场安检口,冲镜头笑,他坐在轮椅上,没笑,却偷偷比了个“等你”的口型。这三年,他总把照片揣在内袋里,磨得边角都卷了。

      “视频会几点?”秦欢起身,往厢房走,“我去给你倒杯茶,谈事时喝。”

      “两点。”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补了句,“泡龙井,你以前爱喝的那种,我让管家备了。”

      秦欢回头笑:“我现在也爱喝。”

      她进了厢房,院子里只剩他一人。他捏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这次没打滑——大概是手里有了温度。他点开与秦欢的聊天框,往上翻,翻到三年前她出国那天发的最后一条:“付傲然,等我回来。”他当时没回,只盯着屏幕看了半夜。

      现在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句“我等你很久了”,想了想,又删了,换成“茶泡浓点”。刚要发,秦欢端着茶出来了,白瓷杯里飘着碧绿茶尖,热气袅袅往上冒。

      “发什么呢?”她把茶杯放在轮椅扶手的杯架上,凑过来看他的手机。他手忙脚乱按了锁屏,耳尖更红了:“没什么。”

      秦欢没拆穿他,只笑着指了指杯架:“茶别凉了。对了,下午谈事时要是需要记东西,就用我给你的笔,别硬撑。”

      “知道了。”他端起茶杯,指尖捏着杯耳,没太用力——怕手滑摔了。茶水温温的,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得像刚才她抵在他肩窝的温度。

      秦欢蹲在他轮椅旁,捡刚才散落在地上的麻将,捡着捡着,忽然说:“付傲然,我在国外时,看了好多康复的资料。”他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医生说,你这情况,多练握力有用。”她没抬头,捡着石凳下的牌,“以后我陪你练?我给你数着数,练累了就歇,不逼你。”

      他没说话,只看着杯里浮着的茶叶。过了会儿,才轻轻“嗯”了声,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吹走。槐树叶又飘下来几片,落在他的膝头。他抬手,用没握杯的手轻轻拈起一片,指尖颤了颤,却稳稳捏住了。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点细微的颤抖,都染成了暖的。

      秦欢看着他捏着树叶的手,没说话,只弯腰,把最后一片麻将牌摞好。石桌上的骨牌齐整了,院子里的光影也软了,连空气里的烟味,都混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变得温温柔柔的。他大概是真的高兴。秦欢想。不然,他不会任由她揉头发,不会把她送的笔揣进内袋,更不会在她提康复时,没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说“不用”。

      手机在扶手上轻轻震了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三爷,对方团队已上线,等您视频。”

      付傲然深吸了口气,放下茶杯,指尖握住手机。这次没抖。他抬眼看向秦欢,她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里亮闪闪的,像三年前他第一次跟人谈投资时,她站在他身后,也是这么看着他。

      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下,接通了视频。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稳得像块石头:“王总,方案看过了?我们谈谈细节……”

      秦欢悄悄退到厢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他谈事时总是这样,眼里有光,声音利落,把所有的不便都藏在轮椅上,只把锋芒亮出来。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紧抿的嘴角、专注的眼神,都描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想起出国前,他坐在轮椅上,拉着她的手说“别担心我”。那时候她总怕他孤单,怕他跟自己较劲,现在才知道,他哪需要她担心——他只是在等她回来,等一个能让他把“硬壳”卸下来的人。

      槐树叶又沙沙响了,像在笑。秦欢抬手拢了拢头发,腕上的银链晃了晃,在阳光下闪了闪。她想,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往后的日子,他谈他的项目,她陪他练手,傍晚在胡同里散散步,冬天围着火炉看雪,挺好的。

      轮椅旁的茶杯里,龙井还在慢慢舒展,热气袅袅往上飘,把他低声谈项目的声音,都裹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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