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虚实肇事案🩵（6） 小桥小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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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灯、闪光灯、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连不断的提问，令人厌恶的快门声……
十三岁那年起，高明便对媒体生出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厌恶。
被记者堵在警局门口的滋味，糟糕透顶——尤其是在刚认领完父母的遗体、做完笔录之后。那时他实在不愿待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没听养母的叮嘱，独自先一步下楼。而那些记者，仿佛早算准了他的行踪，他刚踏出警局大门，就被团团围住，像饿狼般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哪怕是一滴眼泪，在他们眼里怕是也能大做文章。
那时是什么感受？疲惫、恶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但好在，那些人终究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个多余的字。任凭记者们追问得急切又尖锐，想逼他流露丧亲的悲恸，甚至诱导他指责警局办案不力、控诉世道污浊，他也只是一遍遍冷冷重复着：“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或许是无话可说。
面对父母冰冷的遗体，还有失去言语能力的弟弟，他又能说些什么？亲戚们还在为抚养权争得不可开交，人人都喜欢景光，也是，谁会喜欢一个对父母离世无动于衷的白眼狼。他除了默默待在角落，任凭命运安排，又能做什么？
他对那段往事最后的印象，只剩闷热与虚脱。许是八月的气温太过灼人，又或是围堵的人潮密不透风——逼得他连呼吸都艰难。他记得那时眼前的一切，都褪成了父母遗像般的黑白，周遭的声响也化作群蜂振翅似的嗡嗡轰鸣。
“就这样吧。”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然后……
记忆到这里，就有些断层了……
所以此刻挡在小桥身前，挡在那些摄影机前，大抵也是想救赎当年的自己吧。对，就是这样纯粹的理由……
“未经被采访者同意贸然采访，可能因侵犯隐私权被起诉的。”这话是他随口胡诌的，他赌的就是这些记者摸不清具体的法律条文。
熙攘的记者群果然静了一瞬，高明以为自己赌赢了。可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更嘈杂的质问声便轰然爆发：
“同学，你和小桥小姐是什么关系？”
“同学，你觉得编个法条就能吓退媒体？”
显然，这番话反倒让这群记者更加兴奋了！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高明心头一沉：小桥，我这是帮了倒忙吗？
“哪需要什么特殊关系，看见两个小姑娘被媒体围堵，但凡是个人的都会出手相助吧！”言雅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摄影机的注意，“况且，我们是法学院的高材生。”
说得好。
高明悄悄回头瞥向湘子和璃子，璃子显然吓得慌了神，正扯着湘子的衣袖，示意她趁机躲开。
可湘子……
高明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她的状态。她额角挂着汗，碎发也有些凌乱，看得出来确实受了惊，可眼底翻涌的，却是坚定、怨怼，还有一丝捕猎者锁定猎物般的欲望与狡黠。她手臂微横在胸口，是明显的防御姿态，半张的双腿，又似在走与留之间挣扎犹豫。
你还在犹豫什么，小桥？
高明一步步退到湘子和璃子身前，目光望向挡在摄像机前的言雅。
“这位……您是检察长的长子吧？！”一个眼尖的记者突然高声喊出，现场瞬间骚动起来：
“真的是田边检察长的公子！”
“田边同学，你和小桥小姐是认识的吗？”
“您了解最近的议员车祸案吗？检方目前是什么态度，能透露一句吗？”
“检方的态度，暂时无可奉告。但面对车祸案的家属，还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小姑娘，你们这般揭人伤疤的行径，真的谈得上人性吗？”
言雅义正辞严说完，转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高明道：“把那两个吓懵的带走。”
高明点点头，悄悄伸手去拉湘子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拍开。下一秒，湘子轻轻推开身旁的璃子，抬手整了整衣角，大步走到他和言雅身前，直面着刺眼的闪光灯。
“真的很抱歉，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场面，有些始料未及。”湘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哭了许久后的喑哑。
“也非常感谢两位法学院的同学。”她侧身四十五度，向言雅和高明浅浅鞠了一躬——这角度再好不过，既清晰指向了感谢的人，又恰好能让镜头捕捉到她的侧脸。高明望着她眼中温和又悲戚的神色，而湘子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
“至于我哥哥遇车祸的事。”湘子慢慢转过身，动作慢得似是有意吊住所有人的胃口，慢得让摄像机恰好能捕捉到她黑色连衣裙裙摆划过的弧线，“我会认真回答大家的问题。”
温柔又沉重，端庄又悲悯。高明忽然想起《爱莲说》中的字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记者们先是一愣，随即接连发问：
“小桥小姐，目前小桥议员的情况怎么样了？”
“小桥小姐，网上有人质疑小桥议员是借此事炒作，你对此怎么看？”
“小桥小姐，你对这起案件的凶手有什么猜测吗？”
“……”
湘子静穆地听着，微风卷动她耳旁的碎发，发出细碎的飒飒声响。她这般挺拔坚定的身姿，让高明的记忆又一次轻轻悸动。
“鉴于诸位的问题颇多，我在这里做一个总的回应。”湘子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清晰，“我哥哥，确实是为了救我，才被车撞伤的。”
女孩的眼眶，正一点点泛红。
“我们全家，都对此无比悲痛。”
“悲痛”二字落音的瞬间，一滴清泪恰好从她脸颊滑落。
“但好在，我哥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相信不久后，就能亲自来接受大家的采访。”转瞬，一抹笑又浮上她的唇角——那是种看了非但不会觉得作秀，反倒会心生心疼的苦笑，带着劫后余生的酸涩与庆幸。
“至于车祸的起因和凶手，目前警方还在全力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不敢妄下妄言。”她抬眼直视着面前的记者，眼底闪烁着坚韧的光，郑重而笃定地说，
“我坚信，我哥哥的案子，终会天理昭彰。”
可高明却从她一张一合的唇形里，读出了另一句无声的话——我要凶手血债血还。
“最后，很感谢大家对哥哥、对我们家的关心。”湘子的声音开始发颤，末了几近哽咽，“很抱歉，我们家的私事占用了公共资源，在此，我代表全家向大家说声……”
一声“对不起”落下，湘子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夺眶而出，却被她低头时垂落的秀发尽数遮住，观众只能从她抖动的肩膀，压抑的抽泣声里，判断出这个女孩早已泣不成声。璃子快步跑过来轻拍她的背，湘子抬手紧紧捂住脸。
言雅悄悄戳了戳高明的手臂，高明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湘子。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言雅转向镜头，语气坚定有力，“正义从来不会缺席。作为法学生，我坚信凶手必将落网；我也向诸位保证，无论检方还是警方，都会给受害人家属与公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掌声雷鸣般响起，可高明心中却莫名涌上一丝怅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骤然闪过——迟到的正义，还能算作真正的正义吗？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那个将他紧紧护在身后的身影。是阿姨，不，是母亲大人，她当时也这般对媒体承诺：“正义从不缺席，我们警方一定会给受害人家属和公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可那个交代，他等了七年，至今杳无音讯……
怀中的湘子还在微微颤抖，高明不自觉地将她抱紧，沉痛却坚定地低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抬手拭去女孩脸上断线珍珠般的泪珠，心底默默念道：小桥，我真心敬佩你的勇气，也全然共情你所有的悲伤与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