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 91 章 我绝不能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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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纵是不愿信，然前事种种，加之今日鲛人那一席话，桩桩件件俱指向一处——顾仪景，许是还活着。
可她分明亲眼见他入殓，亲眼瞧顾家长老送走他残存于世的最末一缕气息。她分明，分明沉溺于他死讯织就的苦痛中，日复一日，度日如年。若他当真未死，为何不来见她？又为何要闹出这一桩桩、一件件，教她察觉到他尚在人世的事来？
为何偏要她活在这般悔痛之中。悔自己无力护他，痛那无尽愧怍。
怒与悲霎时灌满岁岁心神，理智尽数湮灭。
既是皮人现世为顾仪景所起，她便要将这场乱局掀得更烈，逼他不得不亲来相见。
岁岁抬手，灵力凝于掌心，四围洋流尽数被她引动而来。
鲛人旋即醒过神，若再让这凡人修士搅动洋流，势必引得海啸。此地虽生灵稀少，可他藏了太多“躯壳”。一旦深海啸起，这些“躯壳”，一个也活不了。他费尽千辛万苦为那位大人捕来这许多“躯壳”，岂能未及邀功，便尽数葬送？
“你疯了！”鲛人几近崩溃，嘶声喊道，“他们不都是你的同伴吗？你竟要将他们全数诛尽不成？！”
“同伴？”岁岁讷讷歪头，一双无瞳之目虚虚望着远处，宛若毫无生气的傀儡。“他们不过与我是同族而已，算不得同伴。更何况……能为我引顾仪景现身，也算死得其所了。”
“你说是么？楚薇。”
岁岁话音刚落，楚薇便被洋流裹挟着推出了海底牢笼。她剧烈挣扎起来，身上的洋流锁链尚未解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底洋流不断汇聚翻腾，隐隐化作水龙之势，她却无法逃脱。
她终归年少心怯，哭着哀求：“先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欺辱你！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是王族公主，这九洲之内，但凡你开口，我无有不应！”
“当真？”
“当真！”楚薇眸光一亮。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岁岁徐徐抬手，一道水流无声缠上楚薇颈间，随她五指一拢，倏地收紧。楚薇顿时被勒得气息将绝，挣得狼狈。
“你的命。”
话音刚落，少女掌心灵力骤出。楚薇顿觉颈骨欲断，眼白一翻，霎时没了声息。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疾风破开深海暗流。下一刻，天雷自海面直贯而下，斩断那将成未成的水势。
岁岁微蹙眉，抬手重聚灵力。只见她身后顷刻凝出水龙之形，转瞬之间，水龙已怒啸着朝天雷所在处扑去。
天雷骤落，反化作护体结界。两股灵力相撞刹那，深海翻涌，巨浪滔天。海底万灵几欲被这交手之势尽数吞没。
二人境界虽悬殊，陆时安却只能堪堪挡下这一击。未及他施术维系，结界已与水龙同碎于瞬息之间。
陆时安眉心微蹙。
修士之境，皆系于丹田、灵台、识海诸处。岁岁不过筑基，其灵力所限自有定数。此番她肆意催动远超此境所能承受之灵力，按理早该力竭昏厥，抑或爆体而亡。然她非但无半分不适，反将这本不该“出现”的灵力驭使得益发娴熟。
“岁岁！快醒醒！”陆时安难得失态，高声喝道，“此时收手，一切尚可挽回！”
“收手？”岁岁似是在费力辨析那人所言，语气淡淡，“我这是在救天下苍生，又有何错？难不成，你也觉得我不该用他们的命，去换苍生的命？”她顿了顿，蹙眉道：“陆时安，你既为天命之子，岂会连这般抉择都难断？这般心性，往后如何承天命、登仙道？”
陆时安被她反问得一愣。
见她犹疑，岁岁转而面向楚薇。指尖微旋，一道水色魂魄已被灵力生生拽出体外。原本昏厥的楚薇惨叫一声，痛醒过来。
“小景哥哥，你若再不出来，我便将你想要的躯壳都毁了。”岁岁淡淡道，“不止这一具，也不止今日海底这些。往后你想要的每一具，我都毁去。直到你肯出来见我。”
岁岁话音刚落，掌下灵力翻涌，四周洋流随之涌动。那洋流如有灵性，不待岁岁驱使，便自行朝黑暗深处扑去。黑暗中惨叫此起彼伏，深海之中渐渐漫开浓烈血腥之气。
陆时安心知，若再不出手，岁岁当真会将困于此地的修士尽数屠尽。
他不能眼睁睁看她铸此大错。非只因此举有违天道，会令她声名尽毁，更会遭名门正派群起而攻之。更因岁岁此刻性情大变、灵力失控，皆因魔气侵体所致。
陆时安下海之前，便察觉到海底魔气翻涌，方才赶来查探。修士若久处过盛魔气之中，必受其害。时辰愈久，魔气积郁愈深，最终修士之躯将为魔气反噬，沦为半魔之人。
他绝不肯让岁岁走到那一步。
陆时安催动灵力，天雷破海而入，直直朝那洋流劈去。雷流相击之际，陡然爆出震天灵压，震得海底连颤。
鲛人惊声大喊：“快住手！这里要塌了！此地不独我与被抓来的躯壳，还有诸多生灵！快住手啊！”
可岁岁哪里听得进半个字。她缓缓摊开掌心，灵力翻涌，已在酝酿下一击。
陆时安一眼窥破，她这一击几近倾尽全身灵力。一旦出手，修士躯壳必因灵力突然被抽空而崩碎。届时纵使魂魄尚在，亦与死尸无异。
“不可——”陆时安罕有地失了分寸，再无平日的冷静自持，惊惶抬手，欲向前阻拦。
可岁岁周身却在他靠近之前猛地凝出护体结界，结界之上更缠绕着沉沉魔气，一时竟叫陆时安寻不到破解之法。
陆时安下意识环顾四周。
此间魔气，绝非深海所固有，乃是近处真魔所释。
是谁？究竟何人？又藏身何处？
陆时安从未如此方寸大乱，心绪难平，无以凝神思索。未及思量对策，便见无数魂魄脱出躯壳，被一道水色灵力牵引，缓缓流向岁岁周身结界。旋即化作灵体，融入结界之中，与岁岁共生，为其所用。
少女不知何时已闭上双眸，蜷作一团，如母腹中的胎儿，静静卧于洋流之中，宁谧而安详。随即，灵体一寸寸覆上她的身躯，也一寸寸自陆时安眼前隐去她的形影。
陆时安清楚感觉到，属于她的生机正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烈的魔气。
陆时安不再多想，飞身掠去，探手去抓岁岁手臂。护体结界瞬间腾起蔚蓝烈焰，灼上他臂膀，瞬间焚去肌肤，露出淋漓血肉。
可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他要把她带回岸上，要将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她带回去。
“我绝不会……”陆时安声音艰涩，字字从喉中挤出。鲜血翻涌，剧痛自心口蔓延，直透五脏六腑。可他语气笃定至极：“让任何人把她抢走——”
“我绝不能失去她——”
话音未落，陆时安周身迸出灼目雷光，霎时将二人所在的一方天地吞没。
天雷震落，所有灵体俱被逼退，霎时归入各自躯壳。随后哭喊声、求救声四起，整片海底顿时嘈杂一团。被强掳来的修士们大多不知发生何事，可一望见那雷光，便知是陆时安在此，便纷纷猜测是否此地有魔物。
楚薇的魂魄亦归本体。她捂住刺痛的心口跌坐于地，惊魂未定，大口喘息。良久，她缓缓抬手，摸了摸喉咙——那处犹残存被岁岁扼住的痛感。楚薇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后怕之余，再望向那团雷光时，眸中掠过一丝狠戾。
与那些一被勾魂便昏死过去的旁人不同，楚薇心知那雷光与洋流之中，正是岁岁与陆时安对峙。她虽不知魂魄离体后究竟发生何事，但若要杀岁岁，眼下便是良机。只消假借助陆时安之名，趁势闯入结界，必定能在岁岁被陆时安压制之际，予其致命一击。
楚薇眸光一沉，杀意渐起。
趁众人尚且惊疑未定，她召出凤鸣剑。一心只想着杀岁岁，她未曾留意，此剑并未如从前那般与她的灵力共鸣而生剑意，反倒黯淡无光，生机衰微。
楚薇撑地而起，挺剑冲上前去。她将全身灵力凝于剑身，以为一如往常：只要她催动灵力，凤鸣剑便会与之共鸣，无需她耗费多少力气，自可借凤凰魂力，压制住远比自己强大的对手。
可这一次，凤鸣剑迟迟未有动静。楚薇收脚不及，肉身直直撞上雷光，瞬间被烧焦。她哀嚎不止，拼命挣扎欲逃，可旁人察觉异样、出手相救时，已然迟了。
天雷结界从不放过任何擅闯之人。
雷力顺着楚薇肌肤窜入体内，霎时将五脏六腑灼成焦炭。纵有凤鸣剑护体，待众人合力将她救出时，也已不成人形。远远望去，不过是一具尚能呼吸的焦尸。
“……怎么办？她可是王族公主，在我们眼皮底下出了事，望京那帮王族会不会追究我等？”
“她自己撞上去的，要找人担责，怎么也轮不到咱们。再说真要认真追究，咱们几百上千号人，就算王族也不敢贸然乱来。”
“那如今怎生是好？她这般……倒不如死了干净。”
修士们默然相觑，竟无一人出手相救。皆是冷眼旁观，不愿插手其中。
一女子跌跌撞撞自结界中冲出，眸中尽是一派忧色，望了望天雷落处，又转向地上那团焦炭。
小清慌忙跪在楚薇跟前，吃力扒开她身上正溃烂的皮肉，又欲以海水冲洗其伤。
她艰难开口，语带结巴：“救……救人……”抬眸望向众修士，急促道，“救……救你们……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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