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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人与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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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安直直望入岁岁含笑的眸中,从她琥珀色的瞳仁里瞧见了自己无比认真的神色。
岁岁本想逗他,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骇住,一时愣在原地,连打趣的话都忘了。
耳畔是人群崩溃的哭喊声,岁岁却觉此刻静谧无息,唯余自己愈发聒噪的心跳。一声一声,愈来愈响,几乎盖过所有声响,吵得她耳膜生疼,吵得她心底无端烦乱。
为何心乱?为何跳得这般快?
她不明白。
可有一点她万分清楚——眼下当真是要逃了!
远处结界外壁裂痕密布,妖王之力涌出的刹那,静海城内几乎所有的妖族皆受其影响,变回原形。妖力被催发增强数倍的同时,理智亦被尽数剥夺。
再留于此,绝非明智之举!
岁岁来不及深想陆时安为何突然换了神色,一把将他捞起扛上肩头便往外奔。
“去何处?”陆时安神色微动,很快便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逃亡局面。
“随便何处!安全便行!”岁岁气喘吁吁回道。
“只我二人?”
岁岁心下疑惑,转念一想,他莫不是在担心旁人?
“是啊!”岁岁爽快答道,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有臭老头在,旁人不妨事!待静海城安定了,我再带你回来寻他们!”
“……不去寻他们也无妨。”陆时安低声道。
“什么?”
“没什么,我说好。”陆时安脱口扯谎。待察觉岁岁并未生疑,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犯了口业。
自被师尊带入风青山,陆时安便断了凡人七情六欲,一心问道。然师尊从未懈怠过正派教诲,譬如不可妄言,须始终说真话。
陆时安不觉伸手抚上心口,那处正罕见地鼓噪不休,不知是因头一回说了谎,还是因……
他视线不觉落在岁岁的侧脸上。她因奔跑而双颊泛红,汗珠颗颗滚落。陆时安手先于念,替她拭去那滴即将滑入眼角的汗。
岁岁笑着打趣:“怎的,良心发现了?总算晓得我的好了罢!不过这点小恩小惠可收买不了我!陆时安,想收买我,你还差得远呢!”
岁岁看不见的角度,陆时安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他语气平平,落在岁岁耳中与平日无异:“我可没兴致收买一个笨蛋。”
“陆时安!莫以为你是病患我便不敢揍你!”
*
审判结界内的情形亦未见好转。蔚辛在世时便几乎将结界摧毁,如今又多一个身负妖王之力的余荷。一旦审判告破,莫说静海城,周遭几座城池乃至无尽之海,恐怕皆难逃一劫。
冯子青见墨行舟又沉默不言,又气又急地催道:“所以到底要如何助她一臂之力?难不成要帮她毁了审判结界么?”
“哎!孺子可教也!”熟悉的声音不知何时从耳畔传来。冯子青头也不回,先愤愤朝后挥出一拳。风书亦贱兮兮笑着接住这一拳,劝道:“冯代掌门莫要动怒,我又没说当真撒手不管。你看,行舟不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说明我二人皆有法子结束这场乱局。”
冯子青怒火滔天的视线在墨行舟与风书亦之间来回打转,最后愤愤一跺脚,气极反笑:“好好好!你们早便有了主意,偏不与我讲,只瞧着我来回干着急,是不是?就因我是代……”
不等他将话扯远,风书亦转过头,冲远处白光笼罩中的余荷遥遥一指,吩咐道:“冯代掌门,有件事非你做不可。否则我与行舟办不成。”
冯子青怒火稍熄,仍绷着脸,双手环胸冷冷道:“何事?”
风书亦嘿嘿一笑,拱手抱拳,俨然一副阿谀奉承的作态:“请借佩剑一用。”
冯子青的佩剑名为“落羽”。剑如其名,剑灵乃一片羽毛化形而成。当年铸剑师曾言:莫因此剑轻巧灵便便轻视了它。这世间总有需以柔克刚之处,届时便是“落羽”大显身手之时。
这些年冯子青虽未遇那铸剑师所言之境况,却始终牢记叮嘱,将“落羽”视若珍宝。纵使外界对“落羽”褒贬不一,甚至贬多褒少,他亦从未轻慢过它。如今风书亦忽要借“落羽”,他自是不愿的。
见冯子青先皱眉后欲言又止,沉默许久的墨行舟终于开口解释:“余小友如今并未完全失控。她只是初掌妖王之力,尚未与之相融,一时心智被鳞洵残留意志所扰。可她毕竟是自然之子,我等只需助她寻回灵体,附近的自然之灵自会再度压制那股妖力。”
“落羽如何助她?”
“落羽的剑灵本就是自然之灵。以它为媒介,我等可暂入她识海。”墨行舟道。
“我们三个老头进她识海又有何用?难道就能唤醒她?”冯子青毫不客气直言,“莫忘了,这小兰花妖可恨透了我们三大宗门之人。我三人若同入她识海,怕是适得其反,更催生她心中恶念!”
此事二人自然知晓。风书亦懒洋洋摇着手中蒲扇,似笑非笑地提醒:“谁说我们要唤醒她了?”
“那你是何意——”
“她的灵体已在识海中初具雏形。我们要做的,只是告诉她这件事。告诉她……”风书亦眯眼望向余荷,语重心长道,“她如今可以有自己的意志了,不必毕生只为寻那灵体而活。”
冯子青虽不解风书亦究竟打算如何唤醒那即将失控的妖女,可眼下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咬牙唤出落羽,正要递去,却见风书亦摇头。
“冯代掌门,你留在此处。落羽只听你的号令,唯有你在场,它才不致失控。”风书亦道。
冯子青也未推辞。他抬手一指,落羽便由一团白雾托举悬于半空。下一瞬,剑身通体泛起温润白光,竟遥遥与余荷周身所散的白光相联结。
风书亦与墨行舟对视一眼,默契地踏上白光。下一瞬,二人便被光芒吞噬,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冯子青终是忍不住皱眉,轻声喃喃:“你们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
余荷的识海内阴恻逼人,处处弥漫着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息。
风书亦甫一踏入,便“啧”了一声,感慨道:“小小年纪,怎的活得这般累?你瞧,除了恨便是苦,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墨行舟眉头紧锁。风书亦说得半点不错,这丫头识海中找不出一丝与她温柔明媚外表相符的景象。在墨云宗那几面之缘里,她总是这几人中最知书达理、温和平善的一个。无论人族修士如何欺辱她,她似乎从不记挂心上,总是含笑带过,好似那些羞辱、排斥、伤痛从未入过她心。
可识海不会骗人。
她不仅记下了,还将桩桩件件亲手刻在识海每一寸上,密密麻麻,直至再无可刻之处。
恨,是唯一支撑她走到今日的执念。
“未曾想她竟能将这般深刻的恨藏得如此之好,我竟丝毫未察。”墨行舟道。
“是你未曾察觉?”风书亦意味深长地望向他,“还是你从未想过要去了解一个妖族?”
墨行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确如风书亦所言。自鳞洵陨世后,人妖二族愈发水火不容。其余三大宗门之主,尤其墨行舟,明面上看似为两族交好牵线搭桥,实则只流于表面功夫。这些年,墨行舟身为宗主都未曾真正接纳过妖族,更遑论门下弟子。
风书亦未理会墨行舟的窘迫,径直朝识海深处走去——那是余荷的心房。
心房正中,一具半透明轮廓的女子蜷缩四肢,被粘稠的液体包裹其中,毫无生机。
那便是余荷的灵体。
风书亦稍一靠近,包裹灵体的结界便骤然现出原貌。那是一朵巨大的素心兰,灵体便是其中的花蕊。素心兰向外展开花瓣,无数丝线般的物什感应到外人靠近,瞬间沿地面朝二人涌来。
墨行舟正要唤出法器斩断丝线,却被风书亦手快拦住。
“这些丝线皆是她灵体的一部分。强行斩断只会伤她,你这么做,她怕是要性命不保!”风书亦道。
“那你说如何?难不成你我二人便这样死在这小辈的识海里?”
“喏,救她的人这不就来了?”风书亦朝二人反方向一努嘴。只见他抬手之际,一道清风化作媒介,将丝线与外界灵力相连。相连之瞬,一抹水色灵力顺着清风直直闯入余荷识海之中。
正当墨行舟惊诧之际,一团水光在二人面前炸开,岁岁从中踉跄跌出。她不满这般狼狈登场,叉腰对风书亦呵斥道:“臭老头!难道没有体面些的法子送我进来么?”
风书亦视线飘忽:“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与那小妖女结契的是你,我又没法子拿捏准你二人间的联结。”
墨行舟越听越糊涂:“书亦,这究竟是……”
岁岁这才注意到墨行舟也在,忙草草理了理散乱的发髻,笑着拱手抱拳:“墨掌门,许久不见!”
墨行舟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正要催岁岁说清眼下情形,风书亦见他毫无反应,便用力推了推他胳膊,不满道:“我徒弟同你打招呼呢,你这做长辈的怎的不回?”
墨行舟嘴角抽动两下,手上还是规矩地作揖回礼:“小友,许久未见。”
岁岁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不远处的灵体忽地缓缓舒展开四肢,隐隐有苏醒之态。随她动作,地上的丝线愈发密集,且全部朝三人所在处涌来。墨行舟正要防备,那些丝线却察觉到什么,纷纷停在距岁岁约莫十寸之外,再无寸进。
岁岁一脸感慨,叹息道:“荷儿,没事了。”她举起右手,摊开掌心,露出那枚兰花印记。印记感应到主人在近旁,正散出微弱的白光。与之呼应的,则是包裹灵体的兰花花瓣。那花瓣亦在不断泛起温润光亮,与印记的闪烁频率别无二致。
“这是在墨云宗时,荷儿留给我的契印。”岁岁笑着解释,语气难掩几分得意,“只不过当时我不知这便是妖族契印,还以为只是荷儿给我烙的一朵小花。后来一路行至静海城,我方知此物能让结契双方不仅心灵相通,更能跨越任何阻碍相联结。有了它,便是与荷儿的灵体,我也能沟通。”
墨行舟恍然大悟。
原来风书亦从头到尾与他所想便不一样。他想的是进入妖女识海后找到灵体,若能唤醒便罢,若不能便当即斩杀。可风书亦竟从一开始便打算自己先入识海,再为不知在何处的小徒弟寻机,将她一并送入其中,再由她来唤醒妖女的灵体。
原来……他从未起过半分杀心。
墨行舟不觉又想起风书亦那句质问。他任墨云宗掌门多年,嘴上多是仁义道德,多是望人妖和平共处,可内心从未真正视妖修为正道。
他其实从未真正信过这妖女的灵体能被唤醒——只因她是妖族。
可此刻,望着光芒中的岁岁,墨行舟心头竟无端生出另一个念头:“妖族又如何?人与妖,究竟又有什么分别?凭什么只因她是妖族,我便认定她无法被唤醒?”
风书亦一眼看穿老友的复杂心绪,故作深沉地长叹一声:“行舟,你我活得都太长了,长到骨子里不自觉地浸染了几分上位者的傲慢。可时过境迁,如今早已不是你我初入修真界时那般人妖二族腥风血雨、非要靠战火定高下的年代了。”他顿了顿,目光含笑地望向墨行舟,意味深长道:“行舟,我们都老了。有时候放手让小辈们去闯一闯,才能改变这个预言中即将毁于一旦的九洲,不是么?”
墨行舟那只一直藏在袖中、蓄势待发准备斩杀余荷灵体的手,终是在一声轻笑中收回。他长吐一口浊气,状似无奈却认真回道:“是啊。既然神谶碑都说九洲迟早要毁,我还管这劳什子人族还是妖族的做什么?罢了罢了,随他们去搅个天翻地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