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今天抱大腿了吗？》mitsuyo

108、第 108 章 人与妖（下

　　余荷的灵体察觉契印近在咫尺，短暂沉寂后，迸发出更为汹涌的妖力。识海随之掀起风暴，将本就阴恻骇人的景象霎时吞入一片漆黑。

　　岁岁视野尽失，什么都看不见。她环顾四周，察觉浓郁的杀意裹挟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待那气息逼近，她便清晰听见妖力中混杂的呜咽。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伤你……”

　　“不成，我杀了师尊，我是罪人！若我不杀你们，妖族必再不容我！”

　　岁岁闻言，轻笑一声：“荷儿，他们不容你，你便不是妖了么？”

　　呜咽戛然而止。下一瞬，岁岁感到周身有寒气流淌，仍是杀意，却渗出一缕她熟悉的气息。

　　“你能听到我说话？”那声音自四面八方涌来，教人无从分辨方位。

　　“嗯，我与你的主人有契印。在此契之下，我与她时可心灵相通。”岁岁如实道。

　　灵体闻言嗤笑：“荒谬！她竟与一个人族结契？她当真是个蠢货！人族最不可信，最是奸诈阴险之辈！你这丫头，瞧着年纪轻轻，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蛊惑她。”她越说越恼，岁岁周身寒气也随之愈沉。识海因她的怒意化作冰窖，岁岁只一呼吸便觉喉头被寒冰侵袭，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教她不得不放缓气息以减痛楚。

　　灵体察觉岁岁的异状，如得手般猖狂大笑。笑声尖利刺耳，虽无形无质，入耳刹那却如千万根细针，扎得岁岁双耳鲜血直流。

　　岁岁未运灵力，连最基本的护体结界也未凝出。她过分平静，似全然接受了灵体对肉身的折磨。

　　待岁岁意识渐趋模糊时，缠绕周身的寒气忽地消散，耳中剧痛也随之褪去。她忙深吸几口气，找回清明。

　　“你为何不还手？”灵体语气不悦。

　　岁岁随手抹去脸颊的血迹，满不在乎地回道：“你不会杀我，我何必浪费灵力与你动手？”

　　“啧，”灵体显然被激怒，四周再度阴寒下来，“小姑娘，莫要太过自信。”

　　一道阴风卷过，寒光之中，妖力化形的匕首直直朝岁岁面门刺来。匕首为妖力所裹，只消挨上一丝，哪怕是微末伤口也无法愈合。

　　可岁岁纹丝未动。

　　匕首在距她瞳孔半指处猛地停住，然而妖流卷起的风刃仍在她脸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口子。自额至颏，贯穿整张面容，瞧着极为骇人。

　　“你当真不怕死？！”灵体再开口时，语中已带焦躁，“呵，小丫头，我便是不杀你，也有千百种法子叫你生不如死。到那时你便是想求死，我也不会成全你！”她撂下这句狠话，似是证明所言非虚，瞬息又化出无数匕首。岁岁被匕刃团团围住，只要灵体愿意，便可教她浑身布满不致命却足以叫她日夜难安的细小伤口。

　　岁岁唇角微微弯起，一脸计谋得逞之色。

　　灵体看得一怔，直觉告诉她，这丫头定有诡计！

　　“身为灵体，你便是她的一部分。无论你如何强大，终究要听她的。”岁岁得意道。

　　灵体细细咀嚼她的话，正自思忖其中深意，忽觉一股力量将她向心房深处拽去。她顿时慌乱，剧烈挣扎间感到自身汹涌的妖力正被不断汲取。她竭力抵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本已半透明的身躯愈发稀薄。

　　“不，不可能！只要我在，她便不可能恢复意识！她无意识，又如何能融合我的力量！”灵体惊恐大喊。

　　岁岁掏了掏耳朵，撇嘴道：“都说了，我与她有契印。我的五感、意识，乃至灵力，皆可在契印催动之际为她所用。就比如这样……”岁岁狡黠一笑，再度抬起右手。这一次，兰花印记散出赤色光芒，清晰映出轮廓。

　　她一直装作不还手、不理会的下风境地，目的只为一个：放松灵体警惕的同时，为自己接下来真正要做的事拖延时间。毕竟想要联结灵脉，需要二者灵力置换。她虽在余荷识海内，但想要完成灵力置换必须要时间。

　　先前模糊难辨的印记，此刻终于现出原貌。印记正中的花蕊已完成二人灵脉的联结。此时此刻，岁岁身处识海——亦即意识体的状态下，灵脉脱去肉身束缚，彻底相融于一处。

　　源源不绝的水珠汇聚成洋流，将花蕊包裹其中，以丰沛的水流作牵引，带她从黑暗的识海中逃脱。

　　兰花印记倏然绽放，白光吞没漆黑。灵体不断发出尖锐的嘶喊，一遍遍重复着“不可能”三字。可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呐喊，都再无法阻挡消散的终局。

　　岁岁掌中的兰花印记随灵体消散而淡去，识海亦开始震荡，将外来的闯入者排斥出去。只是那曾经阴沉荒芜的识海，在黑暗消退之处，生出一朵又一朵兰花。它们遍布识海四隅，为余荷久旱的心海带来郁郁葱葱的生机。

　　那是灵体的力量，也是余荷本该拥有的——自然之子的力量。

　　她生于天地，便当归于天地。世俗的责任、期盼、誓言，本不该束缚她。她被困在无形的囚牢中太久了。那里面有她珍视的人，是她一直渴望的“家”。可在那处，她不得不以报恩为名，担起沉甸甸的责任。责任太重，重到她用伪装掩藏真心；重到她几乎忘记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人族、妖族、魔族。她只是一株生于辽阔天地的素心兰，风过时便摇曳，随四季更迭而变换姿态。

　　人妖二族的未来会如何？她只是一株兰花，才不想理会。

　　若不曾化形，若不曾离开那片土壤，她仍能无忧无虑地肆意生长。可……

　　岁岁眼前浮现出余荷的身影。她未着银蝶阁繁复的服饰，只以一方麻布简单裹身。她懵懂地望着岁岁，似是疑惑为何会在自己的识海中遇见外人。她略作思忖，不满地皱起眉头，警告道：“你是谁？为何在此处？快些离开！我讨厌人族！”

　　“哎呀，你可不能讨厌我呀。”岁岁笑眼弯弯，对那初成人形的小余荷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余荷显然不喜这般亲昵，本能地龇牙咧嘴，试图以平日见到的野兽恐吓猎物的姿态吓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族。

　　岁岁噗嗤笑出声来，捏了捏小余荷的脸颊，随即轻点她眉心。一缕纯粹的水系灵力自眉心瞬间淌入小余荷全身，将她满身满心的污秽涤荡干净。小余荷久违地感到浑身清透，心头那沉闷厚重的压抑也一扫而空。她顿时惊喜地握住岁岁手腕，双眸闪闪发亮：“这是什么？好生厉害！你们人族竟有这般厉害的法术么？可愿教我？”

　　“自然可以。不过人族厉害的法术，可不只这一种。”

　　小余荷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自己原是要将她赶出识海的。她急切追问：“那还有些什么？你都能教我么？我想变强！变得再无人能欺我！”

　　“你的心愿便是这个？”岁岁见小余荷不假思索地点头，又问，“那若你真变强大了，便没有旁的心愿了么？”

　　小余荷闻言陷入沉思，随即一口气吐出许多心愿来：要做一条百花裙，要去看别的草原是否与她生长之地一般无二，还要……对了，她好像忘了什么人。分明忘了，可众多心愿之中，她最想做的，仍是要与那人一同游历山川，一同除魔卫道，一同……

　　岁岁为她拂去眼角不觉滴落的泪珠，温柔哄道：“不急，慢慢想。你的人生还很长，再多心愿也能一一实现。”说罢，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风书亦。

　　风书亦立在一团白光之中，正朝她招手示意。岁岁心中明白，识海即将彻底闭合，她不能再作逗留。待闭合完成，余荷将与灵体彻底相融，届时她便凭自身之力压制妖王之力，再不需旁人相助来避免失控。

　　“你要走了么？”小余荷察觉异样，伸手拽住岁岁衣摆。她别扭地低下头，小声问：“你……可不可以不走？我总是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人来陪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呀，荷儿。”岁岁笑道。

　　“我……不是么？”小余荷惊讶抬头。

　　“外面有许多人在等你呢。有人族，也有妖族，大家都在等你。”

　　小余荷闻言，沮丧地垂下脑袋，低声道：“可大家都不喜欢我。他们说了，妖不可以和人一起玩耍。若被旁的妖知道了，会排挤我的。”

　　“那是坏妖才会做的事。”岁岁认真道。她虚虚指向小余荷心口，示意她伸手按住。“荷儿，问问你自己的心，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再者人妖皆有好坏之分，亦各有各的喜恶。有人讨厌你、排挤你，便也有人欣赏你、珍爱你。所以不要怕，往前走便是。起码我会在未来等你，等你来寻我。”

　　岁岁说罢，朝风书亦小跑而去。白光逐渐将她的身影包裹，正要带她离去之际，小余荷忽地喊道：“那其他人呢？人族里的其他人，也愿意像你一样接纳我么？”

　　“嗯！”岁岁朝她用力挥手，高声喊道，“谁说人与妖一定要做仇敌？这世上有的是愿意与妖结友的人族，他们都会接纳你，都会同我一样在未来等你！所以余荷，莫要被恨蒙住双眼，试着去看一看真正的世界罢！”

　　白光将少女带走，识海内重归寂静，只余小余荷一人。她双手按住心口，那处正剧烈跳动，不住叫嚣着一句话。

　　想出去。

　　想离开这片困住她太久的土地，想亲眼看看属于人与妖、属于她的未来。

　　小余荷绽出发自心底的笑容。识海之内，无数兰花应她心意而生，生机勃勃地盛放开来。她望向远方，低声喃喃：“未来么……好像也有值得期许之处了。既然如此，我也该离开此处，亲眼去瞧瞧才是。毕竟……”

　　“她还在等我呢。”